韩国校园霸凌:不是校园病了,是整个社会在发烧
发布时间:2026-07-15 17:25 浏览量:1
社会观察
2025年,韩国教育部对全国397万名小学四年级到高三的在校生做了校园暴力调查。结果是,
2.5%的学生表示自己曾遭遇过校园暴力
。这个数字比上一年上升了0.4个百分点,创下了2013年开始这项调查以来的历史最高纪录。
2.5%,听起来好像不算多。但换算成数字,这就是将近
10万个孩子
。而且研究者普遍认为,由于大量受害者选择沉默,真实数字可能还要翻一倍。
更关键的是:这个数字是在韩国持续加强学生保护的背景下上升的。校园暴力有专门的调查和处分机制,儿童权益保护有明确法律,学校也越来越重视霸凌问题。理论上,保护意识更强了,规则也更细了,但校园暴力不降反升。
为什么?
韩裔社会学家具海根的研究给出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解释:
韩国的校园霸凌,根源并不在校园本身,而是社会结构性压力层层传导的结果。
这个传导机制有两层,每一层都值得我们停下来仔细想想。
第一层传导
韩国教育竞争的强度,在全球范围内属于极端水平。
29.2万亿韩元
2024年韩国课外补习市场规模,约合人民币1500亿元。
前提是:韩国正在经历严重的少子化。孩子少了,花的钱反而更多了。
韩国还有一个现象叫
"大雁家庭"
——母亲带孩子移民海外求学,父亲独自留在韩国工作赚钱,一家人长期分居两国,就为了让孩子在教育竞争中占据优势。
当一个家庭愿意为了教育而长期分居两地,你就知道这个社会对教育的焦虑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具海根的观察链条是这样的:韩国主要资源都集中在首尔这样的大城市,其他地方不是"稍差一点",而是"几乎没有机会",两极分化非常严重。而社会机会的稀缺,导致中产阶级内部急剧分化。
当一个社会机会稀缺,并且所有人都认为教育是唯一的上升通道,竞争压力就很难被分散到其他地方。焦虑无处可卸,最后全部压到了教育现场。
最终,几乎每个人都会成为受害者——甚至包括推动竞争的那些富裕中产阶级自己。
换句话说:社会的结构性压力逐层传导,学校里的学生精神压力极大。这就成了校园霸凌最底层的隐患。
第二层传导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是还有老师吗?出现校园霸凌,老师不能制止吗?
事实上,在韩国校园里,老师的处境也一言难尽。
在韩国这个"教育即命运"的社会里,教师的每一次批评,在家长眼里可能不是教育行为,而是孩子在阶层竞争中遭受的一次损失。一次普通的批评,可能被理解成伤害自尊;一次处分,会被当成升学隐患。
韩国有个词叫
"甲方作风"
。这个词原本指的是甲方利用身份优势欺负乙方,后来扩展到所有上级对下级的权力滥用。现在,很多韩国家长对待老师的态度,就是这个"甲方作风"。家长把自己当成甲方,把教师当成乙方。教师不光要教书,还要随时应对来自家长的质疑和投诉。
韩国现行《儿童福利法》第17条第5项规定,禁止危害儿童精神健康及发展的情绪虐待行为。初衷当然是保护儿童。但问题在于:
"情绪虐待"的边界非常模糊。
在实际操作中,教师的一次严厉批评、一次管教行为,都有可能被投诉为"情绪虐待"。这种压力最终传导到了教师的身心健康。
37.2人/千人
2023年,韩国每1000名小学教职工中有37.2人接受过抑郁症治疗。
2018年,这个数字是16.4人。五年,翻了一倍多。
2023年7月,首尔瑞二小学一名年仅24岁的教师在校内自杀。这件事在韩国社会引发巨大震动,随后出现了全国性的教师集会。事后调查发现,这名年轻教师长期遭受部分家长的骚扰和投诉,最终在自己的教室里结束了生命。
瑞二小学事件之后,韩国多家媒体对在职教师做了深度采访。发现一个投诉电话,可以让你面对数月的调查程序。哪怕最终被认定无过错,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消耗。
结果就是:
教师越来越倾向于先保护自己。能不介入就不介入,能轻处理就轻处理。
而当老师不敢管的时候,学生之间的关系就开始失控。
在韩国学校中,有一个词叫
"集体排挤"
。韩国教育开发院的报告指出,集体排挤已经成为韩国校园暴力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集体排挤,不是拳打脚踢,而是一个群体有组织地将某个同学从社交圈中剔除出去。不跟你说话,不让你进入任何一个小圈子。班级群里所有人都在讨论某件事,唯独不@你,或者干脆把你踢出聊天群。
你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施暴者,但受害者的孤立是真实的。而这种
数字化的排挤
,往往比操场上的拳头更难被发现,也更难被干预。
这些年韩国确实在做制度方面的尝试。
尝试一:把校园暴力的处分跟升学挂钩。
在韩国,校园暴力被细分为语言暴力、集体排挤、身体暴力、网络暴力等类型,严重处分会记入档案。过去这个档案的实际约束力有限,很多人并不当回事。但2025年招生季,首尔大学等顶尖高校明确将校园暴力处分记录纳入录取审核——已经有考生因此被拒收。
这释放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校园暴力不再只是"品行问题",而是会真实地影响升学。霸凌者付出的代价,开始从"纸面上的"变成"人生里的"。
尝试二:修法保护教师的管教权。
近些年,韩国国会推动了相关法案修正,明确教师的正当生活指导不应被视为违反《儿童福利法》。核心逻辑是:
不让对孩子的保护,变成家长无边界的投诉权。
尝试三:发布教师管理行为清单。
2023年8月,韩国教育部正式颁布《学校生活指导告示》,第一次用清单的方式明确列出教师可以执行的管理行为。
值得深思的两个现象
韩国的校园霸凌问题,展示了两个值得我们反复琢磨的现象:
第一,当一个问题反复出现在某个地方,那么大概率出问题的不是这个地方本身,而是它背后那个更大的系统。校园霸凌,表面上是学校的问题,但根子可能在社会分配、阶层焦虑和家校关系的系统性失灵。
第二,有时候规则未必是越细致越好——它需要给"人的判断"留出余地。《儿童福利法》保护孩子的出发点没有错,但当"情绪虐待"的概念边界模糊到可以包含一次严厉批评的时候,原本的保护反而制造了新的伤害。
看完韩国的故事,你可能会松一口气:还好我们不是这样。
但如果我们认真对照一下:教育的军备竞赛、家长对老师的投诉文化、学生精神压力的普遍上升、教师越来越不敢管——这些现象,在中国不少地方,同样能找到影子。
霸凌不是孩子的问题,也不是学校的问题。它是一个社会怎么看待竞争、怎么定义成功、怎么分配焦虑的问题。
如果我们只盯着学校、只改校规、只加强处分,就像只给发烧的皮肤降温,而不处理感染一样。
问题的根源,往往不在问题发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