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67岁，记忆力超强，家里大小事全靠她，我们都说她脑子好，前天她突然叫错了我的名字，去查了脑部，结果让医生重新安排了床位

我奶奶六十七岁。脑子好到什么程度呢，全家人的生日她记不用看日历，随口就能报出来，精确到星期几。我小叔的手机号，她背得比我都熟，我通讯录里还存着呢，她直接默写。

家里电费水费燃气费哪个月涨了跌了，她心里有本账，比账单都准。去年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大夫拿那种测记忆力的卡片考她，五张图片看完一遍，翻过去她能把顺序倒着说出来。大夫说奶奶这脑子，六十岁的人里找不出几个。

我们都说她脑子好。我们以为她会一直这么好。

前天下午，我在厨房削苹果，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择韭菜。突然喊了我一声，喊的是我小姑的名字。我小姑今年四十三，在深圳定居，一年回不来两次。

我说奶奶，我是小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说哦，看错了，你俩背影有点像。

我没当回事。真的没当回事。我小姑是我奶奶最小的女儿，也是她最惦记的孩子，老人在恍惚间叫错名字，太正常了。

我当时还打趣她说，奶奶你是不是想小姑了，想她你就给她打个电话。

她说，不打了，她忙。

然后低头继续择韭菜。择得很仔细，把每一根韭菜根部的干皮都撕干净了。她干活向来这样，干净利索，不糊弄。

我削完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洗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留意到她把几根择好的韭菜整整齐齐码在左手边，然后又拿起几根，重复刚才的动作。但她右手边那堆择好的，她没挪动过位置。

我大概记得，她以前择菜，择完一把就会把菜收到筐里，不会一直在面前摊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刷手机，脑子里忽然划过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她那一刻看我的眼睛里，有那么一小瞬间的茫然。

像一个人走进了一间熟悉的屋子，却突然想不起来自己要拿什么。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一天假。我跟我爸妈说，带奶奶去医院看看。

我爸说看什么，你奶奶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

我说她昨天叫错我名字了。

我爸说，你小姑走的时候她就老念叨，这人老了惦记谁就容易喊错谁。你奶奶这脑子，比我都好使，你别瞎操心。

我没再多说。有些事我说不清，但就是觉得该去，心里那个疙瘩一夜没消，早晨起来，嗓子眼都是紧的。

我跟我奶奶说，我单位发了两张体检卡，不用就过期了，我陪你去。她信了，说那就去看看，别浪费。

挂了神经内科的号。大夫问了她几个问题。哪一年出生的，家里几口人，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她都答出来了，答得又快又准。大夫说老太太脑子挺好，我说我奶奶记忆力特别好，几十年前的事都能记清楚。大夫又问了几个稍难的问题，比如让她算一百减七等于多少，再减七呢。

她算得比我都快。

大夫也笑，说奶奶您这脑子没问题。我站在旁边，有一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然后大夫在电脑上开单子。我奶奶坐在那儿，忽然自己说了一句话。

她说，大夫，我这几天，脑袋有时候嗡嗡的。就像电视没信号那种声音。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跟我提过。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个把月了吧。

又说，不打紧，就是一会有，一会没。

大夫听了，把开好的单子改了。做了个脑部CT。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片子出来，我拿进去给大夫。大夫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放大，又缩小，又调了调对比度。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他看片子的时间太长了，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放下鼠标，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奶奶，又看了看我。说，老人家先在外面等一下，我跟家属说几句。

我奶奶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我和大夫，眼神里没有什么不安，很稀松平常。她这一辈子，见到的大场面太多了，吃过的苦也太多了，她根本不觉得这么一次小小的检查算什么事。

门关上了。大夫说，左边的颞叶有个东西。形状不太规则，边界不清。

他顿了顿，说你奶奶目前说这叫名字叫错的现象，医学上叫命名性失语，是那块区域的典型表现。从片子看，这个占位不小了，我建议尽快办住院，转到神经外科，做进一步的检查。

他问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能拿主意？我说我爸。

他说让你爸来一趟吧。

我坐在诊室里，头顶是白炽灯管的嗡嗡声。过了好一阵，我才摸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起来，我说爸，你过来一趟吧。他问怎么了。我说，奶奶的片子上，查出点东西。

那边沉默了几秒，问我东西大不大。

我说我不知道，大夫让你过来。

我挂掉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木。走出诊室，看见我奶奶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坐着一个做检查的老人，她正跟人聊天。

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正歪着头笑，一只手拍着大腿。

看见我出来，她拍了拍衣服前襟，站起来，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大夫让我爸来一趟。她也没多问，说那他来就让他来，正好中午让他请咱俩吃饭。

中午在医院附近一家面馆，她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吃得干干净净。我爸到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她看见我爸，眉眼笑开了，说你怎么才来，我都吃完了，你自己点一碗吧。

我爸坐下来，问我奶奶要不要再吃点小菜，她说不要了，饱了。然后她把碗往前方一推，坐着等我看手机。我手机屏幕上是神经外科的简介，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进脑子。

我爸没动筷子，问我奶奶，妈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奶奶说没有，都挺好。睡得也好，吃得也好。

就是那天把孙女名字叫错了，把她给吓着了。她就笑。

我爸低头，扒了两口面，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没让它掉下来。

我奶奶看见了，纳闷了一下，说，你这吃着面还掉眼泪，怎么了？你上礼拜查血糖，是不是又高了？爸说不吃那没营养的。

出院那天，医院问我奶奶分几床。她说记不太清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忘事。

护士说奶奶您记忆这么好，咱们病房门口都有床号。

她低头从包里翻那张单子。翻了两遍，又翻第三遍。

我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走上前，帮她翻了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这脑子，看来是真不够使了。我说您这脑子比我们都好使。她说，好使不好使，自己知道。

我没接这个话。我只觉得她手背上那根青筋跳了一下，然后她把单子叠好，又塞回包里，拍了拍拉链，拉好，又拉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