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叔要拿10万给我爸治病,我爸不要,老叔:你想让我以后烧给你吗
发布时间:2026-09-08 10:24 浏览量:1
县城医院晚上十一点多,住院部八楼的楼梯间,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也在头顶滋滋地响。老叔蹲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平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电话一直没挂。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站在楼下半层,也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几截:“……是,我知道,这不走到这一步了嘛……你帮我再倒倒,对,后天之前……多少都行,五万、三万也行……不是,这钱救命的,我哥躺在医院里,我不能看着他……”
那边说了什么,老叔沉默了一会儿,嗓子忽然哑了。
“……哥,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
然后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捏在手心里,头埋下去。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整整一层楼都黑了,我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憋了很久的咳嗽,咳不出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刚打来的开水瓶,烫得手指尖发疼,却忘了换手。
那是老叔。
是那个在我爸面前永远咧着嘴笑呵呵、嗓门大得像铜锣的老叔。过年他来家里,隔着一条街就能听见他喊“嫂子——”,进了门先跟我爸抬杠,两人为了“谁做的红烧肉太咸”能吵上半天。他从来都是我们家最有精气神的那个人,像棵晒足了太阳的老玉米杆子,浑身都透着脆生生的热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背是弯的。
我认识他快三十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老叔的背也会弯。
我爸住院,前后瞒了一个多月。
起初他只是说胃不舒服,吃东西堵得慌,自己买了点胃药扛着。扛到有一天在厂里干活,突然吐了一口血,工友吓坏了,打了120送到县医院。检查做完,医生把我妈叫到一边,说胃里长了个东西,情况不太好,建议尽快去市里做手术,不能拖。
县医院说得不算特别明白,但我妈听懂了一件事:要开刀,要花钱,还不一定保证能好。
那天晚上,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他把我妈和我叫到跟前,说:“这病不是个好病,我不治了。花那冤枉钱干啥,留着给你们过日子。”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仿佛这是别人家的病,别人家的命,他只是那个帮忙拿主意的人。
我妈当场就红了眼眶,转过身去装水,水洒了一地。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院催着交住院费,第一天就交了一万。我家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不多,东拼西凑,满打满算只有四万出头。市里那边的手术费用和后续治疗,人家说了,至少准备八到十万。
十万。
对我们这种小县城的人家来说,那不是一笔钱,是一座山。压过来的时候,你连喘气的空当都没有。
我爸心思细,他不问医药费多少,也不问手术怎么安排,他就是犟,犟着不出院,犟着不转院,说再住两天就回家。他大概是算过账了,知道家里拿不出这笔钱,也知道自己这个病,就算拿得出钱,也未必留得住人。
他不想人财两空。
他不想让我妈后半辈子背着债过日子。
亲戚朋友我都借了一圈。二姑给了五千,说家里也不宽裕;三姨拿了三千,让我别嫌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偷偷塞给我一万,说这钱不用还了,给她姑父看病要紧。剩下那些,有的在电话里叹半天气,绕来绕去就是说最近也紧张,末了发来两百块钱红包,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心都是肉长的,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个道理我懂。
可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后门的花坛边上,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些名字,翻来翻去,就是按不下那个“老叔”的拨号键。
不敢打。
老叔在邻市做蔬菜批发生意,这些年日子比我们家好过,但他也不是大老板。堂弟去年刚买了房子,首付掏空了大半个家底;老叔自己血压高,常年吃药;婶婶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还要贴补家里。他们家的钱也是有数的、带着汗味儿的。
更让我犹豫的是我爸的态度。
我爸生病这事,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告诉老叔。
他说:“你叔也不容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跑来,到时候我不治也得治,他那个人,犟得很,拦不住。”
我当时还不懂我爸这句话什么意思。
后来才明白,我爸心里门儿清。他知道老叔会拿钱来,知道他拦不住,也知道自己拦不住自己。他怕的不是老叔不肯帮忙,他怕的是老叔真把家底掏出来,自己这病却治不好,到头来钱没了,人也没了,拖累弟弟下半辈子。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好强,最怕欠人。尤其怕欠老叔的。
他们兄弟俩的账,算不清。
我爷走得早,听我妈说,那时候我爸才十六岁,老叔刚十一。
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上面没有爹,娘身体又弱,底下还拖着个念小学的弟弟。我爸把书包一扔,进了镇上的砖瓦厂。那时候砖瓦厂都是苦力活,搬砖、码坯、出窑,大夏天窑里四十多度,人进去一圈出来,浑身上下就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我爸干了三年,后来腰落下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他就是那时候伤的。
老叔念书念到初二,不肯上了,说要出去学手艺。我爸问他为什么,老叔低着头说:“哥,你太累了。”
我爸当时拍了桌子,桌子上的搪瓷碗都跳起来。他说:“老石家就出了你这一个读书的苗子,你不上了,你让咱爹在土里闭得上眼吗?”
老叔哭了一场,又回了学校。
后来老叔没考上大学,去学了木匠,手艺学得还不错。再后来跟着人去城里做蔬菜批发生意,起早贪黑,从一辆三轮车干起,慢慢折腾出了名堂。我爸那几年,在厂里上班,供着我念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没跟老叔张过口。
老叔刚赚钱那会儿,年前回家,给我爸买了一件棉袄,我爸试了试,大小刚好,却转头说:“退了去,我天天在厂里穿那么好的衣裳糟蹋了。”
老叔说:“哥,你这辈子给过我多少衣裳?我给你买一件怎么了?”
我爸说:“我是你哥,我该给你的。”
老叔没再争,但那天晚上,他开车走的时候,把棉袄留在了沙发上,底下压了两千块钱。
我爸看见钱,脸一下子就黑了。第二天一早骑着摩托车追了四十里地,把钱还给了老叔。老叔不收,我爸把摩托车往路边一撑,说:“你要是不收,这个年咱俩就别过了。”
最后老叔还是收了。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跟我妈抱怨:“爸怎么这样啊,老叔给钱还不好?”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爸是觉得,你老叔小时候受过太多苦。他不想让你老叔觉得,他这一辈子都得记着哥的恩。你爸这人,心里装着别人,就是不肯让别人装着他。”
那时候我不理解。
直到这次病,我才看见我爸身上那种东西,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又硬又有棱角。你对他好,他不会说漂亮话,反而是躲。越是在他最难受的时候,他越不肯让家人为他受一点委屈。
可他不晓得,他这样,更让人心疼。
老叔还是知道了。
是堂弟打电话跟我说漏了嘴。堂弟在电话那头问我:“姐,俺爸说你爸住院了?咋回事?”
我一愣,说:“你咋知道?”
堂弟说:“俺爸这几天老是打电话回家,问咱爸咋样,我说不知道啊。他就急,说做了个梦,梦见俺大爷生病了。姐,你别瞒我,俺大爷到底咋了?”
我一听老叔已经做了“梦”,就知道瞒不下去了。老叔那人,不知是心细还是咋的,隔一段时间就能梦见我爸。以前我爸在厂里出过一次小事故,伤了手,老叔头天晚上就梦见我爸手受伤了,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来问。你说灵不灵?有些事,就是解释不了。
我只好说了实话。
三个小时后,老叔的车停在了县医院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显然是一路没歇着。进了病房,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眼眶都凹下去,老叔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他说:“哥,我来晚了。”
我爸躺在那就想坐起来,老叔赶紧过去按住他:“你别动。”
我爸瞪着他:“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的哥,我想来就来。”
“我没事,你赶紧回去忙你的。”
老叔不听他那一套,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拿了个苹果开始削。他削苹果有个习惯,皮削得薄薄的,不断,一路削到底,然后切成小牙,用牙签扎着递给我爸。
我爸不接。
老叔就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说:“哥,你不吃,这苹果可就浪费了,三十多一斤呢。”
我爸瞟了一眼苹果,到底舍不得糟蹋东西,拿了一牙吃了,嘴里还说:“你这孩子,净瞎花钱。”
老叔笑了:“吃都吃了,还说瞎话。”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差点下来。这么平常的场景,放在平时,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可那时候,我爸那样的病,让我恍惚觉得,老叔来了,家里那根柱子就稳了。
但我还是没敢把那十万块的事告诉他。
老叔是在护士进来催费之后,自己觉察出不对劲的。那天下午护士拿了一沓单子来,说账户余额不足,问我们是继续住在县医院观察,还是尽快转院去市里排手术。我嘴上说“知道了,这就去交”,出了病房,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手机银行里那些数字翻来覆去地看,实在不知道到哪去再凑两万。
老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手机屏幕上的余额。
我没发现他。等反应过来,慌忙把手机按灭,他已经看见了。
他没多问,只是说:“你爸这病,不能拖。”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
老叔说:“钱的事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我看着他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说:“老叔,你自己家那边也……”
他摆摆手:“你爸就是我妈,哦不是,你爸就是我哥。我哥的命,比啥都紧。”
他说完了,没回病房,一个人下了楼,在停车场里坐了很久。我当时不知道他在车里做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是把通讯录翻了又翻,算着能从谁手里再挪出多少。
那晚快十点的时候,我去楼下买水,路过楼梯间,听见了他在打电话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低声下气求人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老叔从银行回来,直接去了病房。
他手里攥着一张卡,走到病床前,把卡放在我爸枕边。
“哥,这卡里有十万块钱,你转院,去做手术。”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我爸侧着头,眼睛没睁,但我知道他醒着。他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一点动静就能醒来。
我爸说:“拿走。”
老叔说:“哥,这是救命的钱。”
“我不需要。”
“你胃里长了东西,医生说了,再拖下去还不知道啥样。你现在说不治,过俩月你想治都晚了。”
“那也是我的命。”我爸睁开眼,“我的命,我自己担着。你把钱拿回去。”
老叔站在床边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僵着。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和家属,都悄悄朝这边看。
我爸见老叔不动,挣扎着坐起来,抓起那张银行卡往老叔手里塞:“老二,你听我说,我这病我心里有数。你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勇勇刚买了房子,后面还要结婚,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你把这钱花在我身上,我心里过不去。”
老叔把钱递回来:“哥,钱没了还能再挣,哥没了就真没了。”
“我现在这样,你拿了钱也未必……”
“你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老叔的嗓门一下子大起来,整个病房都震了一下。他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全是血丝,盯着我爸看了很久,又压低了声音,“哥,你当了我几十年哥,你就不能让我当一回哥吗?”
我爸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还是那句话:“不是钱的事……”
“那你说,到底是啥事?”
“我治不好,你钱白花了。”我爸的声音低下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老叔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站在床前,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那声音不像从嗓子里出来的,倒像是从胸口最底下挖出来的一块,带着血腥气。
“哥,你以为你走了,我日子就能好过吗?你让我下半辈子想起来就恨自己没本事,连自己哥的命都留不住,我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照在我爸蜡黄的脸上。他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慢慢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白枕巾里。
老叔没有逼他。他把那张卡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低头抽了一根烟。护士进来制止了他,他把烟掐了,又坐着。坐了半天,他说:“哥,钱放这了。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弟弟,回头让人给我送回去就行。”
他说完这话,没等我爸回答,就出了病房。我追出去,看见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后来跟我说:“那会儿其实我也怕。我怕你爸真把卡给我退回来,那我这个当弟弟的,这辈子就不配当人了。”
我爸没有退卡。
但那天晚上,他在病床上辗转翻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过去,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说:“你老叔人呢?让他来,我有话跟他说。”
我把老叔叫来。老叔进了病房,头发还是乱的,看样子也没睡好。
我爸靠在床头,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这钱我算借你的。等我好了,一年还不上两年,两年还不上三年。”
老叔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爸摆手拦住:“你别说别的。你不让我还,这钱我就不用。”
老叔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行,行,算借的。你赶紧好起来,好起来还得还我钱呢。”
说完这句话,老叔转身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好久。后来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脸上却挂着笑,一边帮我妈收拾东西,一边说:“嫂子,赶紧给哥办转院吧,市里那边我有熟人,床位我都联系好了。”
我妈应了一声,低着头出了门,等走远了才哭出来。
转院那天下着雨。救护车开到市医院门口,老叔的车一直跟在后面,双闪没关过。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术前那一天,我爸被推进去做了各种检查,出来的时候人没什么精神。晚上我们都在病房里陪着,老叔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屁股上像长了钉子似的,隔几分钟就站起来转一圈。
那一宿,谁都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护士来接人。我爸躺在推车上,忽然伸手拉住老叔的手,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去吧,等下来跟哥买包子吃。”
老叔说:“行,我等你出来。”
手术室的门关上,走廊上那盏红灯亮起来。我妈坐在长椅上,手不停地绞着衣角。我靠在墙边,腿发软,站不住。老叔站了一会儿,忽然大步朝楼梯间走去,我也跟了过去。他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根烟,刚抽了一口,手抖得夹不住,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三回才捡起来。
他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我站在他身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推开一条缝。主刀医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标本袋,里面是切下来的组织。他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都差点瘫在地上的话:“切得赶紧,应该没啥事,化验结果要等两天,但肉眼看着不像恶性。”
我妈“啊”了一声,往后一仰,靠在了墙上。我扶着墙,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浑身的力气都抽空了。老叔冲上去握住医生的手,使劲摇了半天,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谢谢,谢谢大夫。”
医生走了。老叔站在走廊中间,愣了两秒,然后突然笑起来:“我说吧,我哥命大。”
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没说第二句话,转身进了楼梯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水,他说是洗了把脸。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过。他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见老叔站在旁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老二……”
老叔凑过去:“哥,我在呢。”
我爸眼皮半睁半闭,嘴角动了动,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给……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勇勇惦记……”然后又昏睡过去了。
老叔站在原地愣了愣,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后来我妈告诉我,我爸麻药半醒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做梦都想着不能让老叔家里人担心。他这个人啊,心尖上长着别人,唯独没有他自己。
手术做完,病理结果出来,是良性病变,虽然有点严重,但好在切得及时,休养得当就没什么大碍。主治医生跟我们说:“你们要是再拖一两个月,这东西泡在里面坏了,那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
我妈当场就哭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睡得安稳的父亲,心里后怕得厉害。
那天晚上,婶婶带着堂弟从老家过来了。
婶婶一进病房,看见我爸那样子,眼圈也红了,没待多久就出去了。她在走廊里对老叔发了脾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还是听见了。
“你瞒着我,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十万块你说拿走就拿走,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婶婶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你哥重要,你自己的孩子就不重要了?勇勇那边要交房款了,你心里有没有数?”
老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句话没顶。堂弟站在一边,脸色尴尬,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劝起。
婶婶骂了半天,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塞到老叔手里:“我熬的鸡汤,你给你哥送进去。”
老叔愣了愣,接过来:“……你熬的?”
婶婶瞪了他一眼:“我还能看着你哥饿着?”她说着,声音低下去,“你哥当年对我们家啥样,我记着呢。刚嫁到你们老石家那会儿,家里穷,过年连顿肉都吃不上,是你哥腊月二十九送来了半扇猪肉。他自己连个棉袄都舍不得买,穿得薄薄的,冻得直哆嗦。”
她说着,眼圈红得厉害,揉了揉眼睛,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钱不够了你跟我说,咱家那房子的事,我明天再去跑跑。”
老叔端着保温桶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进了病房。
我爸看着老叔手里的保温桶,说:“你媳妇来了?”
老叔挠了挠头:“来了,骂了我一顿。”
我爸叹了口气:“你也是,这么大事,也不跟她商量商量。回头我好点了,我去跟她赔不是。”
老叔帮他把鸡汤倒出来,吹了吹递过去:“哥,你就别操这心了。等你好了,你请我们全家吃顿饭就行。”顿了顿,又说,“吃便宜点的都行。”
我爸笑了一下,那笑把他枯黄的脸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是我自他住院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老叔在市里待了半个月,等我爸可以下床走动,他才开车回去。临走前他把那张银行卡留在我妈那儿,嘱咐说里面有五万块,是后续的医药费,让我妈别嫌少。我妈要推,被老叔瞪回去:“嫂子,这钱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妈含着泪收下了,转头就把家里的存折、我给的养老钱、亲戚凑的钱,都加在一起列了个单子。她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想早点把这些钱还上。
我爸出院之后,变成了一个有点让全家都陌生的老头。
他以前不爱说话,现在话比以前多,但都是翻来覆去那几句:“老叔那钱,咱得还,你记着没?”“你去打听打听,农保报销能报多少,报下来的钱先攒着。”“等我再养养,我去找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挣一千是一千,攒够一笔给老叔送一笔。”
我听了又好笑又心酸。
他做了手术以后,身子比以前弱,走几步路就喘,哪还能去看大门?可他这个倔劲儿,憋着想还钱,谁也拦不住。
一开春,他真瞒着我们偷偷骑车去了城西的劳务市场,想找个轻省点的活。人家看他那脸色,都不敢用他。他蹲在路边抽了半天闷烟,又骑回家。到家的时候,进门先跟我妈说:“今天风大,出去透气了。”
我妈没拆穿他。
隔了几天,老叔从邻市打电话来,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他在电话里对我爸吼:“哥,你能不能安生点?你命都差点没了,你还想去找活?你缺钱你跟我说,我打给你。”
我爸说:“我不能再花你的钱了。”
老叔气得挂了电话。过了半小时,我爸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转账提示:两万块。备注写着一行字:“哥,买营养品,不作它还账。”
我爸看着那条短信,半天没说话。
我妈以为他又要不高兴了,可我爸没有。他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对我妈说:“你给老二回个电话,说我收到了,让他别担心。”
我妈应了一声,转身去阳台打电话。我悄悄看了我爸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摩挲来摩挲去,喉咙里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后来,我爸把那两万块钱单独存了起来,存在一张卡里,密码是老叔的生日。
他说:“老二的账,我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等我不在了,你们接着还。”
我听见了,说:“爸,你这说的啥话。”
他笑了一下,没再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爸的身体慢慢恢复,脸色也红润了些。中秋那天,老叔一家过来吃饭。两家人凑到一起,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子。老叔喝了几杯酒,脸泛红,拉着我爸回忆小时候的事,说他念书那会儿总饿,我爸舍不得吃,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给他,小的自己留着。他说:“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春天下大雨,你背着我过河,脚下一滑摔了,咱俩滚了一身泥,你还背着我去学校,怕耽误我考试。”
我爸说:“你那点事,我记得啥。”
“我记得。”老叔说,“我这辈子都记得。”
那天晚上,老叔喝多了。堂弟和婶婶在客房睡下之后,老叔坐在院子里乘凉,我也搬了个小凳子在旁边。院子里的桂花树香得甜腻,月亮明晃晃地挂着,像一枚不值钱但很亮的硬币。
老叔忽然问我:“你知道你爸为啥当初不收那十万块钱不?”
我说:“他怕拖累你。”
“是,也不是。”老叔喝多了,话说得慢,一字一顿,“你爷走得早。你爷咽气的时候,拉着你爸的手,跟他说,‘你是老大,你弟弟就交给你了。你供他,别让他干了庄稼活。’你爸那年才十六岁。”
我点点头,这些事我模模糊糊知道一些。
老叔又说:“可是你爷后来也拉了我一把。你爷跟我说了另一句话,他告诉我,‘你哥犟,心里苦啥都不说。你长大了,要记得你哥为这个家遭的罪。别光让他当你哥,你也得给他当当哥。’”
他顿了顿:“你爷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怔住了。
老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月亮:“你爸以为他是我哥,护着我是应该的。可他知道不知道,我这个当弟弟的,这辈子最怕的,是我欠他的太多,这辈子还不清。他这回生病,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这账跟谁算去?”
夜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几粒,掉在老叔肩头。他没有拍,睡了过去。我坐在那儿,听着他均匀的鼾声,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这么多年,我爸守着那句“我是哥哥,我得护着他”活了大半辈子。
老叔守着那句“你别光当他哥,你也得给他当当哥”,也活了大半辈子。
他们两个人,就像两条河流,一前一后,都拼命想往对方那边流。谁也不肯先回头。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了件外套。他低头看了老叔一眼,走过去,把外套搭在老叔身上,又盯着他看了会儿,嘴里嘀咕了一句:“喝点猫尿就胡吣。”
他说完转身进门。走到门槛那,停了停,伸手抹了一下脸。
我没看清他是不是哭了。
但我猜,他可能是哭了。
老叔那句话,他到底听见了没?
这问题我没问过。后来很多次,我想开口,又觉得没必要。有些话,像河底的石头,掀不掀起来,水都是那个水。
今年清明,我陪我爸回去上坟。老叔从市里赶回来,两兄弟约在村口碰头,一起往地里走。
我爷的坟在村东,沿着一条田间土路走进去。我爸动过手术以后,走路慢,走一段要歇一歇。老叔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回头嫌他:“哥,你倒是走快点啊,磨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