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做了五年住家男保姆,伺候的是一位瘫痪在床的女主人
发布时间:2026-09-07 22:27 浏览量:1
雨落在窗玻璃上,斜斜的,一道又一道。周明远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盆边上,伸手去够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最下面那片有点黄了,他掐掉,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房间里很静,只有加湿器嗡嗡的响动,还有床上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林清穗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他知道她醒着,她大部分时候都醒着。五年来,他早已习惯从她呼吸的节奏里判断她是不是睡着了。这会儿她的呼吸平稳,但隔几秒会深一下,那是她醒着的标志,她在看雨。
"下午雨能停,"他说,也不管她回不回应,"停了我推你出去转转,楼下那排海棠开了,粉的。"
她没有说话,睫毛动了一下。周明远把窗台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又检查了一遍尿袋,引流管通畅,颜色清亮。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轻,很稳,五年的重复已经把这些动作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从前他刚来的时候,第一次给林清穗换导尿管,手抖得差点把管子掉在地上。那时候她还能说话,声音沙哑地跟他说"不怪你",他反而更难受了。
雨声渐密。周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七分,该准备午饭了。林清穗现在只能吃流食,营养师给配的食谱,打成糊状,用针管推进胃管里。他每天变着花样把蔬菜、肉、米打成不同颜色的糊,其实她尝不出味道,胃管直接进到胃里,但她从前是个讲究人,他总觉得哪怕她尝不出,看着颜色好看些,心里也能舒服点。
厨房很小,灶台上方只有一扇窄窗,油烟机老旧,一开就轰轰响。周明远把胡萝卜和鸡胸肉洗净切块,放进破壁机,又加了一小把泡好的小米。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他把厨房门掩上,怕吵到客厅里的人。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墙上贴着米黄色的壁纸,有些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客厅里摆着一张护理床,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水杯、吸管、纸巾、一本翻旧了的书。林清穗的丈夫陈泊远在科技公司做中层,收入不算低,但这套房子是二十年前买的,那时候上海房价还没这么吓人。五年前林清穗出事,车祸,脊椎损伤,高位截瘫,脖子以下没了知觉,连自主呼吸都困难,气管切开过,后来慢慢恢复了,但吞咽功能一直没回来。
周明远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刚做完第三次手术,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白,头发剃光了,新长出来的茬子斑斑驳驳。陈泊远站在病房门口跟他谈价钱,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始终没往病床那边看。周明远当时三十六岁,来上海八年,干过快递、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上一份工作是给一个独居的老爷子做护工,老爷子走了,他就又没了着落。
"一个月八千,包吃住,"陈泊远说,"主要是翻身、擦洗、喂饭、处理大小便,家里的事也得帮忙做。她……脾气不大好,你多担待。"
周明远看着病床上那个人,她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被子外面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他没犹豫太久,点了头。那时候他急用钱,女儿周念九的学费还差五千,前妻程露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全是火,他不想再听那些话了。
破壁机停了。周明远把打好的糊倒进碗里,晾着。趁这个空档去客厅看林清穗,她还在看窗外,雨好像小了一点。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陈姐,翻身了。"
她叫林清穗,但他一直叫她陈姐。陈泊远的姓,他觉得这样叫更合适,既是雇主家的人,又不至于太生分。她没表示过异议,一开始她很少说话,后来能说话了也不怎么主动开口,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是用眼神、用表情、用呼吸的节奏来回应他。五年下来,他几乎能读懂她每一种细微的反应。
他掀开被子,一只手托住她的肩,一只手托住腰,帮她侧过身。她体重不到九十斤,他做得很小心,避开身上那些褥疮容易复发的地方。然后解开她上衣的扣子,用温水浸过的毛巾给她擦背,再涂上爽身粉。整个过程她都不说话,安静地任由他摆布。他能感觉到她脖子微微绷着,那是她仅有的一点肌肉在用力,她努力配合他,尽管能做的很有限。
"今天有太阳,"他一边擦一边说,"就是早上那阵雨下得急。下午肯定能出去。"
她嗯了一声,很轻。周明远心里松了一下,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有时候她什么反应都没有,闭着眼装睡,他知道她装睡,因为她呼吸会变浅,睫毛会抖。那种时候他就不说话,做完该做的事就退开,让她一个人待着。
喂饭的时候他用针管吸了糊,连上胃管的接口,慢慢推。林清穗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嘴唇微微抿着。她当年应该很好看,五官周正,皮肤白,骨架小巧,现在瘦脱了相,但眉眼间还是能看出从前的样子。陈泊远偶尔跟她提起从前,说她在单位做会计的时候多利落,说她做的糖醋排骨有多好吃,说这些话的时候林清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明远看见过她眼角湿过。
午饭喂完,他收拾好餐具,又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面煮得软烂,打了蛋花,撒了葱花。他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能听见客厅里加湿器的声响,还有林清穗偶尔咳嗽的声音。她咳起来很费力,因为腹部肌肉用不上劲,全凭喉咙和胸腔。他放下碗去给她拍背,等她咳完了,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口水。
"要不要听收音机?"他问。
她眨了一下眼。周明远把床头那个旧收音机打开,调到他俩常听的戏曲频道,正好在放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她喜欢听戏,尤其喜欢越剧和评弹。他不怎么懂这些,但听了五年,也能跟着哼两句"书房门前一枝梅"。那时候她刚能开口说话不久,有一回他擦地的时候哼这个调子,她在床上忽然开口接了一句"树上鸟儿对打对",声音又哑又轻,但咬字清晰。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五年的日子说起来很长,过起来却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周明远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给林清穗换尿袋、擦脸、翻身,然后做早饭,喂饭,自己吃,洗衣服,打扫卫生,买菜,准备午饭,喂饭,下午推她出去转一圈,回来再擦洗一次,准备晚饭,喂饭,晚上给她读一会儿书或者念新闻,九点最后一次翻身,然后自己洗漱睡觉。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走下来,几乎没有一天中断过。
但他自己的日子是断的。来上海十年,他干的都是零工,没有社保,没有稳定的住处,前些年攒的钱全给女儿交了学费,剩下的都寄回了老家。父亲去世早,母亲跟弟弟周明安在郑州过,弟弟开了一家小卖部,日子紧巴巴的。周明远每个月给母亲打两千块,不多,但那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了。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都说"别打了,留着你自己花",他就说"没事,我这儿管吃管住"。他没说他在做什么,母亲只知道他在上海打工。
女儿周念九今年十五了,在郑州读高一。她小时候周明远还在老家,程露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带着她过了两年,后来实在撑不下去,才把她托给母亲,自己来了上海。这些年他每年回去一趟,春节前后,待个三四天,跟念九说说话,看看她成绩单。去年回去的时候念九长高了,快跟他一般高了,扎着马尾辫,脸瘦,眉眼越来越像程露。她话不多,但会在他要走的前一天晚上跑来他房间,坐在床边也不说什么,就坐着。他知道她想让他多待几天,但他得回来,这边走不开。
程露当年走是因为穷。周明远到现在也说不清恨不恨她,她走的时候念九才三岁,连妈妈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后来程露在郑州嫁了人,日子过得还行,也偶尔来看念九,但周明远不在的时候多,母女俩聚少离多。去年程露给他打电话,说想接念九去跟她住,周明远没同意。程露在电话里哭了,说"我不是跟你抢孩子",他说"我知道,但孩子跟我妈住习惯了"。挂了电话他在厨房抽了一根烟,手一直抖。
客厅里林清穗又叫他了,声音闷闷的。周明远掐了烟进去,她皱着眉,嘴唇动了动。
"有蚊子。"
他四处看了看,果然有一只花脚蚊子在墙角飞。快四月了,天气暖起来,蚊子也醒了。他拿了电蚊拍去追,啪啪两下打死了。林清穗的眉毛松开了,眼睛追着电蚊拍上的蓝光看。
"明天我给你支个蚊帐,"他说,"那种蒙古包的,拉上链子蚊子进不来。"
她说好。周明远把电蚊拍放回去,又给她续了水,吸管送到她嘴边,她吸了两小口。她的嘴唇干裂了,他翻了翻柜子找润唇膏,找到一支快用完的,拧出来剩个底儿,给她薄薄涂了一层。她闭上眼,像是满意了。
下午雨果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楼下那排海棠树,粉白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周明远把轮椅推到床边,给林清穗穿好外套,戴了帽子,然后小心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放进轮椅里。她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着他的胳膊。他给她系好安全带,又检查了轮椅后面的尿袋挂得稳不稳。
电梯下楼,一楼大厅里碰见六楼的张阿姨,在遛一只比熊。张阿姨看见他们就笑,凑过来逗林清穗说话:"林老师今天气色好呀,出来晒太阳了?"林清穗嘴角动了动,算是在笑。张阿姨又跟周明远说:"你真是个有耐心的,伺候得真好。"周明远笑笑没接话,推着轮椅出了楼门。
楼下的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不平,轮椅过去会颠一下。他尽量绕开那些坑洼,推得很慢。小区里这个点人少,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凉亭里下棋。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林清穗微微仰着脸,闭着眼,像是要把这难得的暖意都存起来。周明远推着她绕了一圈,在海棠树底下停了停。
"开得真好,"他说。
林清穗睁开眼,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有一瓣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去看,但她没法伸手去拂,就那么看着。周明远蹲下来,把那瓣花拈起来,放在她手心里。她的手指动不了,但手心里托着那片花瓣,她的目光追着它,很久没移开。
"我以前也种过海棠,"她说,声音很轻,"院子里,老家那个院子,种了一棵,年年春天开花。后来拆迁了,树也没了。"
周明远嗯了一声,他没见过她老家,但她偶尔会提起来。她是苏州人,家里是那种老式的院子,门口有石阶,院子里有井。她嫁给陈泊远以后才来的上海,那时候她才二十五,一晃都快三十年了。
"明天我买一棵来,"他说,"种在花盆里,放你窗台上。"
她又笑了一下,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回去的时候陈泊远在家。他今天回来得早,拎了一袋子水果放在门口换鞋。看见周明远推林清穗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弯下腰对林清穗说:"今天出去了?挺好,天气好。"林清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泊远讪讪地直起身,跟周明远点了点头,就进了卧室。
周明远把林清穗安置回床上,帮她换了衣服,盖好被子。她今天在外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有点累了,眼睛很快就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周明远把轮椅折好推到墙角,去厨房准备晚饭。
陈泊远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周明远正在切土豆,头也没抬。
"周哥,"陈泊远说,"那个,我下周要出差,三天。"
"知道了。"
陈泊远站了一会儿,又问:"她最近怎么样?"
"还行,吃饭正常,褥疮那块好多了,前几天有点咳嗽,我加了消炎的药。"
陈泊远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灶台上:"这是这个月的,还有奖金。"说完就走了。
周明远切土豆的手没停。信封里是厚厚一沓现金,他不用数也知道大概有多少。陈泊远在钱上从不亏待他,但从不多待。林清穗出事以后,陈泊远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出差越来越多。有时候周明远半夜起来给林清穗翻身,能听见隔壁卧室里陈泊远的梦话,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跟谁争辩什么。他起来倒水喝,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陈泊远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的游戏界面亮着,但他没在玩,就那么坐着。
五年前这个家不是这样的。周明远刚来的时候陈泊远还没调岗,每天下班准时回来,有时候还帮着给林清穗擦背翻身。但时间久了,他越来越少动手,后来连看都不怎么看了。不是他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周明远能感觉到,陈泊远每次站在林清穗床边的时候浑身都绷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林清穗也不看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谁都跨不过去。
有时候林清穗跟周明远说话,会提到陈泊远。她不说他好坏,只说从前的事。说陈泊远追她的时候骑自行车从苏州骑到上海来,骑了一整个白天,到了的时候腿都软了,蹲在她宿舍楼下起不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周明远听着,手里给她揉着腿,那两条腿细得只剩骨头和皮,肌肉早就萎缩了。
晚上九点,周明远给林清穗翻完最后一次身,把蚊帐拉好,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他在床边的折叠床上躺下,这是他的"床",白天折起来靠在墙角,晚上展开铺在护理床旁边。他习惯性地听了听林清穗的呼吸,平稳绵长,她睡着了。
他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念九发来的微信,一张试卷的照片,数学,98分。下面跟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念九的声音有点兴奋:"爸,我这次全班第三!"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打了一行字:真棒,想要什么奖励?发完才想起来她在学校不让用手机,要等周末才能看到。
隔壁卧室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陈泊远下床走动的声音,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又安静了。周明远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他小时候爬上去摘枣子摔下来过,母亲拿扫帚追着打他;一会儿是程露走的那天早上,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连拖鞋都并排放好了;一会儿是林清穗今天手心里那瓣海棠花,她低头看它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五年了。周明远有时候觉得这五年像是在一艘船上,岸就在眼前,但船就是靠不了岸。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林清穗好起来?等攒够了钱回郑州?等女儿考上大学?还是等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雨又下起来了,很小,打在窗户上沙沙的。蚊帐里的林清穗翻了个身,她的肩膀动了动,周明远立刻醒了。他起身去看,她只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躺回去,在沙沙的雨声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末。周明远照例六点起来,先去厨房烧了水,然后把林清穗叫醒,帮她翻身擦洗。今天天气好,阳光明晃晃的,他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来。林清穗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今天念九要来。"周明远说。
念九是昨天半夜给他发的消息,说学校临时放三天假,她想过来看看。周明远回了一个"好",又给母亲打了电话确认,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念九最近学习用功了,说让她带点老家特产过来,说路上小心。周明远一一应着,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悬着。
念九中午到的,坐高铁从郑州过来,周明远去地铁站接她。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看见他的时候跑过来,喊了一声"爸",声音脆生生的。周明远接过她的包,看她脸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耳垂上有个小小的亮片耳钉。
"什么时候打的耳洞?"他问。
念九摸了摸耳朵,有点心虚:"上个月,跟我同学一起。外婆不知道。"
周明远没说什么,拎着包往前走。念九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说数学老师特别凶,说同桌在追隔壁班的男生,说食堂新来了个师傅做红烧肉特别好吃。周明远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其实不太会跟女儿聊天,从小就不太会,那时候程露走了,他一个人带着念九,白天干活晚上回来给她做饭洗衣服,父女俩坐在一起吃饭,话很少,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后来念九去跟奶奶住了,他来了上海,更没什么话说了。但念九每次见他还是有很多话讲,好像要把攒了半年的话一次倒给他。
到家的时候林清穗醒着,正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念九进去喊了一声"林阿姨",林清穗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弯了弯。
"长高了,"林清穗说,"比你爸上次拍的照片里又高了。"
念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林阿姨,这是我们郑州的枣糕,您尝尝。"说完才想起林清穗吃不了,脸一下子红了。
林清穗没在意:"放那儿吧,明远你帮我收着,以后做糊的时候给我掺一点。"
周明远接过枣糕放在柜子里。念九站在床边,有点手足无措,她每次来都是这样,跟林清穗待不了多久就会溜走,去小区里转悠或者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她不太知道怎么跟病人相处,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林清穗也不为难她,冲她笑了笑就转回头看收音机了。
午饭周明远做了三个菜,排骨炖萝卜、番茄炒蛋、清炒青菜,念九爱吃排骨,夹了好几块。陈泊远出差了不在家,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个。念九自己吃一会儿,又给周明远夹一筷子菜,说"爸你也吃"。周明远应着,一边留意客厅里林清穗的动静,隔一会儿就去看一眼。
念九吃得差不多了,擦了擦嘴,忽然说:"爸,我妈想让我去她那儿住。"
周明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说她那边离学校近,能照顾我,不用奶奶那么辛苦。"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
念九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粒:"我不知道。奶奶年纪大了,天天给我做饭,我有点过意不去。但是我妈那边……她那个叔叔,我不太熟。"
周明远知道念九说的"叔叔"是程露现在的丈夫,姓赵,在郑州做装修生意。念九见过他几回,每次回来都说不喜欢那个人,说那人抽烟凶,吃饭吧唧嘴,说话嗓门大。但周明远想,也许只是念九不习惯,小孩子对继父有抵触也正常。
"你自己决定,"他说,"不管去哪儿,爸都给你出学费。"
念九抬起头看着他,眼圈忽然有点红。她迅速把脸别过去,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刨完了。周明远没再说话,起身去客厅看林清穗。
林清穗闭着眼,但睫毛在颤,她知道他过来了。周明远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说:"今天太阳好,下午带你出去?"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今天不去了,你陪陪念九。"
周明远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下午念九在沙发上睡着了,蜷成一团,手机搁在肚子上。周明远给她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林清穗那边传来了收音机的声音,换了个频道,在放评弹,软糯糯的苏州话,咿咿呀呀唱着什么。周明远听不懂词,但那个调子听着让人心里安生。
他想起去年春节回去的时候,念九也是这么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母亲在厨房包饺子,他坐在旁边择韭菜,电视机开着放着春晚,没人看。母亲忽然说:"明远,你那个活儿要干到啥时候?"
他说不知道。母亲叹了口气:"念九大了,你老不在家,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想你的。"
他没接话。母亲也不再说,继续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后来他走的时候,母亲塞了一个红包在他包里,他到家才发现,打开一看两千块钱,上面写着一张纸条:"给你自己买件新衣裳。"
周明远把纸条收在钱包夹层里,一直没舍得扔。
傍晚念九醒了,说要出去走走。周明远给林清穗喂完晚饭翻好身,交代了手机放在床头有事叫他,就跟念九下了楼。父女俩在小区里慢慢走,念九走在他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爸,你在这儿干了五年了?"念九问。
"快五年了。"
"累不累?"
周明远想了想:"还行,习惯了。"
念九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我同学她爸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多,天天喝酒,喝完就打她妈。你比她爸强多了。"
周明远笑了一下:"这不能比。"
"我没比,"念九说,"我就是觉得……你在这儿挺好的,林阿姨人也不错。但是爸,你啥时候回郑州?"
周明远看着远处那排海棠树,花谢了一些,地上落了薄薄一层花瓣。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当初来上海是为了挣够念九的学费,后来是为了攒钱给母亲看病,再后来就是一份工作了,走不开,也不敢走。他怕一松手这个活就没了,怕找不到下一个雇主,怕回了郑州又回到从前那种四处打零工的日子。
"等林阿姨好一点吧。"他说。
念九没再问,她好像知道答案就是这个。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拉住他的胳膊:"爸,你头发白了。"
周明远摸了摸鬓角,是长了几根白的,他都没注意。四十一了,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了。这些年他没怎么照过镜子,刮胡子都是摸着刮的。
晚上念九睡在陈泊远的书房里,那儿有一张折叠沙发床,铺上被褥就行。周明远给她找了一本小说放在床头,又倒了杯水,关了灯,带上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念九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跟同学。他走开了。
林清穗还没睡,夜灯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明远在折叠床上躺下,听着她的呼吸。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话。
"念九好。"
"嗯,她挺好的。"
"你舍得她回去?"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不舍得。"
"那就不让她回去。"
周明远没说话。他转了个身,看着蚊帐里她模糊的影子。
"陈姐,"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她很久没回答。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图个心安吧。觉得对得起谁,自己心里踏实就行。"
周明远看着天花板,蚊帐的影子在墙上晃。他想他这五年,对得起谁呢?对得起林清穗吗,他尽心尽力伺候她,这算对得起。对得起陈泊远吗,他拿了钱把活儿干好,也算。对得起念九吗?他不在她身边,过年才能见一面,他的缺席是她成长里填不上的空。对得起母亲吗?他让她七十多了还在帮他带孩子。
可他能怎么办呢。来上海之前他在郑州给人开货车,一个月挣两千多,念九的幼儿园学费都凑不齐。程露走了以后他才知道一个人撑一个家有多难,那时候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白天开车夜里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后来听人说上海挣钱多,他就来了,在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一百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给念九交学费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踏实。林清穗说的对,就图个心安。
第二天陈泊远出差回来,带了一盒点心,放在茶几上。念九去给他开门,喊了一声"陈叔叔",陈泊远笑了笑,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待几天。念九说后天走,陈泊远点点头,说那这两天让周明远好好陪你转转。
他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清穗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妹妹发来的消息。陈泊远站了两秒,又退回来了,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刷手机。
念九在茶几上摊开了作业本,写了几笔又停下来,偷偷打量陈泊远。周明远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念九小声问他:"爸,陈叔叔跟林阿姨是不是感情不好啊?"
周明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低声说:"别乱说。"
念九撇撇嘴,不问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看他都不怎么进那个屋。"
周明远把切好的橙子端出来放在念九面前,又拿了一碟去给林清穗。林清穗在看妹妹的消息,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面写着"姐我下个月出差去上海,去看你"。他放水果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晚上念九洗澡的时候周明远在客厅拖地,陈泊远忽然从卧室出来,站在他旁边。
"周哥,我下周可能得出趟长差,"陈泊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星期。公司那边有个项目要我去跟。"
周明远直起腰看着他:"两个星期?"
"嗯,有点急。你要是觉得忙不过来,我可以跟我小姨子说一声,让她过来帮衬几天。"
"不用,"周明远说,"我一个人能行。"
陈泊远点了点头,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这个你拿着,密码是我生日。需要买什么就从里面取,别省。"
周明远接过来,卡在他手心里薄薄一片。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陈泊远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背对着他说:"周哥,谢谢你。"
周明远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塌着,衬衫下摆有点皱。以前陈泊远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刚来那年春节,陈泊远喝了点酒,坐在客厅沙发上跟他说了很多话,说他跟林清穗是怎么认识的,说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多穷,租在石库门里一间十平米的房子,下雨天屋顶漏雨,林清穗拿盆接着,一边接一边笑。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有那种人喝多了才会有的红晕。
后来陈泊远就很少喝酒了,也很少说这些。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出差越来越多。有时候周明远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很低,但语气温柔,像是在哄谁。周明远从来不问,他觉得自己没有立场问。他只是个保姆,他拿钱干活,别人的家事跟他没关系。
但有些东西他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林清穗也明白,她只是从来不说。她能在床上躺五年,靠的不仅仅是周明远的照顾,还有她自己的那口气。她看窗外的时候、听收音机的时候、让周明远推她去看花的时候,她还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
念九走了以后,周明远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每天早上一套流程走下来,中午喂饭,下午推林清穗出去转一圈,晚上读报纸,九点翻身睡觉。日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好的,一格一格往前走,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五月底的一天,周明远正在厨房刷碗,听见客厅里林清穗忽然喊他,声音有点急。他扔下手里的碗跑过去,看见林清穗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睛瞪得很大。
"怎么了?"他扑到床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的。
林清穗喘着气说:"尿不出来。"
周明远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她这几个月排尿一直不太顺畅,前两天还去过医院,医生说可能有点感染,开了药吃着。他赶紧检查引流管,果然堵了,尿液淤积在膀胱里排不出来。他试着用手轻轻按摩她的下腹部,她疼得浑身发抖。
"别慌,我去打电话。"他拨了120,又给陈泊远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陈泊远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醒。
"陈姐发烧了,尿路堵了,我叫了救护车。"
陈泊远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马上回来。"
周明远挂了电话,用湿毛巾给林清穗敷额头,一边跟她说"没事,车马上到,你深呼吸"。她闭着眼,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从来没见她这么难受过,五年来她的身体虽然每况愈下,但疼痛这种事她很少表现出来。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皱眉,偶尔哼一声,像这样整个人绷起来的样子他还是头一回见。
救护车到了,周明远跟车去了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护士忙了一通,插了新的导尿管,又抽了血化验。陈泊远赶到的时候林清穗已经睡着了,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挂着点滴,脸色白得像纸。周明远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见陈泊远冲进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陈泊远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握住林清穗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肩膀微微发抖。周明远站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周明远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母亲发来一条语音,问他端午节回不回去。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又听见念九的语音消息,说期末考完了,数学考了满分。他嘴角动了动,回了一个"爸真高兴"。
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才发现没带。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圈,又回到观察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陈泊远还蹲在床边,姿势没变。林清穗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另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陈泊远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答。
周明远把目光移开,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健康宣传画,画面上是一个笑脸的太阳,旁边写着"关爱生命,关注健康"。他看了很久,觉得那个太阳画得有点歪。
林清穗住了三天院。周明远在医院陪了两天,陈泊远请了假每天也来,但待的时间不长。第三天林清穗情况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开了药,交代了护理注意事项。周明远记在本子上,一项一项。
回家的路上陈泊远开车,林清穗坐在后排,周明远扶着她。她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身体轻轻的。陈泊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家以后周明远把林清穗安置好,换了衣服擦了脸,喂了药。她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眼睛亮了一些,看着他说:"辛苦你了。"
"没事,"他说,"你睡会儿。"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周明远把房间里的窗帘拉上一半,让光线暗下来,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厨房里陈泊远在烧水,背对着他,肩膀绷着。
"周哥,"陈泊远没回头,"我想跟你聊聊。"
周明远走过去,在厨房门口站定。陈泊远把水壶关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起来像是熬了几个大夜的样子,眼眶青黑,嘴唇干裂。
"我这些年……对不起她。"陈泊远的声音很哑。
周明远没接话。
"她出事以后我天天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那天早上的事。我要是那天没让她去上班,要是我开车送她,可能就不会出这种事。"陈泊远的眼圈红了,他使劲眨了眨,"后来我他妈就知道躲。出差、加班、在外面待着不想回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一看见她躺在那儿我就恨我自己。"
周明远看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那条缝细细的,落了灰。他想说"你别这样",但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在家的时候她挺好的,"陈泊远说,"你一来,我感觉有个人顶着,我就跑了。周哥,我不是个东西。"
"你别这么说,"周明远终于开口了,"你也不容易。"
陈泊远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他靠在水池边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厨房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楼下小孩的吵闹声,还有谁家炒菜的滋啦声。
"我外面有人了,"陈泊远忽然说,"三年了。"
周明远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其实知道,很多个夜晚他听见陈泊远在隔壁打电话,语气里的温柔藏不住。他猜到了,但亲耳听见还是不一样。
"她走了,"陈泊远说,"我这次出差其实不是出差,我去了一趟南京,她想让我离婚跟她走。我没答应,她就把我撂那儿了。"
周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陈泊远,那个男人靠着水池,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终于爬上岸的样子,狼狈,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什么东西醒了。
"我想好好陪陪清穗,"陈泊远说,"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客厅。林清穗还在睡,呼吸平缓。他坐在她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脸。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斑。
那天傍晚陈泊远进卧室去了,在林清穗床边坐了很久。周明远在厨房做饭,耳朵里听着那边的动静,但什么也没听见。后来陈泊远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周明远假装没看见,把菜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陈泊远跟他坐对面,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陈泊远忽然说:"周哥,我想把工作辞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他。
"调个轻松点的岗,或者换个单位。这几年钱是挣了些,但没意思。"陈泊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我想多在家待着。"
周明远嗯了一声。他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落了地,踏实了一些。
晚上他照例给林清穗翻身擦洗,陈泊远说"我来吧"。周明远站在旁边看他,他做得笨拙,动作生硬,但很小心。林清穗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周明远悄悄退出去,把卧室门带上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上海的夜空总是这样,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灯。他忽然想起他刚来上海那年,租在一个群租房里,八个人住一间屋子,上下铺,半夜醒来全是呼噜声。那时候他每天算着念九的学费还差多少,算着还要打几份工才能攒够。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没有尽头。
可现在呢。五年过去了,念九马上高二了,再过两年就要考大学。母亲的腰越来越不好,走路得扶着墙。他自己四十一了,鬓角的白头发拔了又长。
手机震了一下,念九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跟奶奶的合影,两个人在包粽子,糯米和红枣摊了一桌子。奶奶的手上沾着米粒,笑得满脸皱纹。念九比了个剪刀手,眼睛亮亮的。
周明远看了好久,把照片存下来。然后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端午节我回去。"
发出去以后他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楼下人家炒菜的味道,葱花的,香喷喷的。
身后传来开门声,陈泊远从卧室出来了。他看见周明远站在阳台上,走过来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两个男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
"周哥,"陈泊远说,"你端午节回老家?"
"嗯。"
"多待几天吧,"陈泊远说,"清穗跟我说了,让你回去好好陪陪念九。她这边有我。"
周明远看着远处那棵梧桐树,叶子在夜风里晃来晃去。他嗯了一声。
六月的上海开始热了。周明远定了端午前一天的高铁票,走之前把家里的事一样一样交代给陈泊远。几点翻身,喂饭的糊要用什么温度,尿袋多久换一次,药怎么分早晚吃,褥疮护理的药膏涂在哪几个位置。他写了满满一张纸贴在冰箱上,陈泊远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录了音。
林清穗那天精神不错,让周明远把她扶起来靠着床头坐着。她看着他收拾行李箱,那个箱子还是他来上海那年买的,轮子已经不太利索了。
"回去待几天?"她问。
"五天。"
"够了,"她说,"念九该想你了。"
周明远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他走到林清穗床边坐下来,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太阳而显得苍白,但今天看起来稍微有了点血色。
"陈姐,"他说。
"嗯。"
"我走了你好好吃饭。"
"你操心这个干什么,"她笑了一下,"陈泊远会做的。"
周明远也笑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五年了,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话。他给她翻了五年的身,擦了五年的脸,听了五年她夜里咳嗽的声音。他认识她比认识自己都清楚。他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做噩梦,知道她早上醒来第一眼会往窗户那边看,知道她听收音机的时候脚趾头会跟着节拍动。他记得她笑起来眼角的三道皱纹,记得她生气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线。
"陈姐,"他又叫了一声。
"你今天怎么老叫我。"她看着他。
"我没什么,"他低下头,"我就是……谢谢你。"
林清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手指微微颤着,抬起来一点。周明远赶紧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她冰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心里,就那么搭着。
"明远,"她说,"你也得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周明远的喉咙有点堵。他点了点头,用力攥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然后慢慢松开,站起来。
"我走了。"
"走吧。"
他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清穗靠在床头,阳光照着她,她半眯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几根藤蔓,叶子翠绿翠绿的。
周明远转身出了门。
高铁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楼房。手机里放着念九发的语音,她说奶奶包了肉粽和蜜枣粽,等他回来吃。母亲也发了语音,说给他买了新拖鞋,把他房间的被子晒了。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那时候他坐的是绿皮火车,十几个小时硬座,车厢里挤满了打工的人,到处是行李和方便面的味道。他那时候三十出头,觉得自己年轻,什么苦都能吃。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但心里有一种模糊的期盼,觉得上海这么大,总有一扇门会为他打开。
他找到了一扇门。那扇门在林清穗家里,一开就是五年。他在那扇门里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怎么照顾一个瘫痪的人,学会了怎么跟自己独处,学会了从别人的沉默里读出她没说的话。他学会了在每天重复的生活里找到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窗外那排海棠花开了,比如收音机里放了他能跟着哼的曲子,比如林清穗今天笑了一下。
那扇门他要关上了。但关上的时候他没觉得空落落的,他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出来了,热乎乎的,贴在他心口上。
到郑州的时候天快黑了。母亲在出站口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看见他就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她接过他的箱子,嘴里说"瘦了瘦了",一边往公交车站走。周明远跟在她后面,看她走得慢腾腾的,腰微微弯着,心里酸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念九在厨房,听见门响就跑了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扎着围裙,脸上蹭了一道白印子,兴冲冲地说:"爸!我在包粽子!奶奶教我的!"
周明远看着她,那个扎着马尾辫、脸上有面粉、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是他的女儿。他伸手把她脸上那道白印子抹掉,说:"教教爸。"
念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拉着他往厨房跑。
厨房里灶台上摆着泡好的糯米、洗干净的粽叶、红枣和咸蛋黄。周明远洗了手,坐在小板凳上,看念九给他示范怎么把粽叶折成漏斗状。她做得笨手笨脚的,糯米撒了一桌子,但他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的粽子。
母亲在旁边择韭菜,一边择一边说:"明远啊,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吧。"
周明远接过念九手里那个漏米的粽子,帮她把底角捏紧:"妈,我这次待五天。"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那个活儿要是太累,就别干了。咱家日子紧点就紧点。"
周明远嗯了一声。他把糯米填进粽叶里,按了按,然后把上面的叶子折下来裹住。第一次包,粽叶散开了,米撒了一手。念九在旁边笑出了声,他也笑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手上都是黏糊糊的糯米。母亲在哼一首老歌,念九在教他怎么用绳子把粽子捆紧,他手忙脚乱的,心里却安安静静的。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吧。有走不开的时候,有回不去的地方,有放不下的人。但也会有回来的这天,有人等着你,有热腾腾的饭,有包不好的粽子。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擦擦手掏出来看。是陈泊远发来的一张照片,林清穗坐在轮椅上,在楼下的海棠树旁边。花谢了大半,但叶子绿得正好。她穿着那件蓝白格子的外套,戴着帽子,对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文字:"她说让你多待几天。"
周明远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念九凑过来问"谁呀",他说"没事,一个朋友"。他重新拿起粽叶,对念九说:"再教爸一次。"
粽叶的清香弥漫在厨房里,糯米在手心里温温的。他低着头认真学着,嘴角一直翘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白白的,圆圆的,照在郑州老城区的这片屋顶上。远在上海的那扇窗户背后,也照着同一个月亮。有些距离隔得再远,也还是有东西连着。
周明远把最后一个粽子捆好,放在盘子里。念九跑去拿锅烧水,母亲在旁边数着粽子有几个。厨房里热闹哄哄的,锅碗瓢盆叮当响。
他站起来伸了个腰,透过厨房那扇窄窄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轻轻晃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带念九去书店买复习资料,要陪母亲去医院看腰,要做很多很多琐碎的小事。
这些小事撑起了人的一辈子。就像翻身、擦脸、喂饭、推轮椅这些事撑起了林清穗的五年一样。日子不是轰轰烈烈的,它就是这些细碎的、反复的、不起眼的东西堆在一起,堆着堆着,人就老了,但心里也踏实了。
粽叶在锅里煮着,冒出来一股暖融融的香气。念九喊他:"爸,水开了!"
周明远应了一声,回到灶台前。火光映着他的脸,暖烘烘的。他把火调小一点,盖上锅盖,转过去看念九。
"等着吃吧,"他说,"爸包的肯定比你好吃。"
念九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出去喊奶奶。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笑,说"你爸从小就笨手笨脚的"。
周明远靠在灶台边上,听着客厅里的说笑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他闭上眼,想起了上海那间屋子里加湿器的嗡嗡声,想起了林清穗躺在床上的侧脸,想起了那排开过又谢了的海棠花。
他想,这五年他没白过。他守了一个人五年,那个人也守着他心里的一点东西,让他没有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把自己丢掉。她让他知道,有些事再小,只要你日复一日地做,它就有了重量。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只要你在,对方就知道。
锅里的粽子煮好了。他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他端着那一大盘热腾腾的粽子走出去,桌子上母亲摆好了碗筷,念九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够。
"小心烫。"他说。
窗外的月亮挂着,明晃晃的。屋里的灯亮着,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热热闹闹的。
周明远也坐下来,拿了一个粽子,解开绳子,剥开绿油油的粽叶,里面白白糯糯的米裹着红红的枣。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
上海那边,那扇窗外的月亮应该也这么亮。明天早上陈泊远会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会笨手笨脚地给林清穗翻身擦脸,会把打好的糊用针管推进胃管里。她还是会看着窗外,等那棵海棠再开花。
周明远低头又咬了一口粽子。这一次,他尝出来了,甜的。
作者声明:虚拟演绎。故事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