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霸凌,避免“韩国陷阱”
发布时间:2026-07-01 08:33 浏览量:1
这些年,校园霸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韩国影视剧里,也越来越频繁地进入公共讨论。它当然首先是校园里的伤害,但如果你只把它理解成几个孩子之间的冲突,可能就看浅了。
当教育竞争、阶层焦虑、家校关系和制度压力一层层传导到学校,校园就会成为社会压力的出口。而当规则越来越细、投诉越来越多,老师反而可能越来越不敢判断、不敢介入。
反霸凌需要制度,也需要边界;需要保护孩子,也需要让老师有正当管教的空间。今天我们讨论的,不只是韩国校园霸凌现象,更是一个值得我们警惕的问题:怎样避免在保护孩子的同时,把真正能保护孩子的人推到一边。
01
社会竞争压力导致教育严重内卷
最近奈飞又出了一部爆款韩剧,叫《铁拳教育》,上线三天,已经在全球48个国家和地区登上热播榜。
你可能未必看过这部剧,但这个题材你应该熟悉,校园霸凌。剧情简单说,就是因为校园霸凌太严重,因此教师要铁拳出击,也就是片名《铁拳教育》的由来。而且你发现没有,这些年韩国以校园霸凌为题材的影视剧太多了。比如这几年的《黑暗荣耀》《金字塔游戏》《弱小英雄》等等。
韩国的校园霸凌是不是全世界最严重的,这个先放一边,但可以确定的是,韩国产出的校园霸凌题材影视作品,数量绝对是世界第一梯队的。
那么,回到现实,韩国校园的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我们看一组数据。
2025年,韩国教育部对全国397万名小学四年级到高三的在校生,做了校园暴力调查。结果是,2.5%的学生表示自己曾遭遇过校园暴力。这个数字比上一年上升了0.4个百分点,也创下了2013年开始这项调查以来的历史最高纪录。
2.5%,好像不算多。但换算成数字,这就是将近10万个孩子。而且研究者普遍认为,由于大量受害者选择沉默,真实数字可能还要翻一倍。更关键的是,这个数字是在韩国持续加强学生保护的背景下上升的。校园暴力有专门的调查和处分机制,儿童权益保护有明确法律,学校也越来越重视霸凌问题。
换句话说,理论上说,
韩国校园的保护意识更强了,规则也更细了,但校园暴力不降反升。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要想理解这个问题,我们得从韩国本身的社会结构入手。有位韩裔社会学家,叫具海根,曾经研究过这个问题。他的解释是,韩国的校园霸凌,根源并不在校园本身,而是社会的结构性压力层层传导的结果。
这背后主要有这么两层机制。
第一层,
社会竞争压力导致教育严重内卷。韩国教育竞争的强度,在全球范围内属于极端水平。
2024年,韩国课外补习市场规模达到29.2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1500亿。注意,前提是韩国正在经历严重的少子化趋势。没错,孩子少了,花的钱反而更多了。
韩国还有一个现象叫“大雁家庭”,指的是母亲带孩子移民海外求学,父亲独自留在韩国工作赚钱,一家人长期分居两国,就为了让孩子在教育竞争中占据优势。你看,当一个家庭愿意为了教育而长期分居两地,你就知道这个社会对教育的焦虑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根据具海根的观察,这个传导逻辑是这样的。首先,韩国的主要资源都集中在首尔这样的大城市,其他地方的情况不是“稍差一点”,而是“几乎没有机会”,两极分化非常严重。而社会机会的稀缺,导致韩国中产阶级内部急剧分化。
于是,当一个社会机会稀缺,并且人们都认为教育是唯一的上升通道,那么竞争压力就很难被分散到其他地方。焦虑无处可卸,最后全部压到了教育现场。而在他看来,最终几乎每个人都会成为受害者,甚至包括推动竞争的富裕中产阶级自己。
换句话说,
社会的结构性压力逐层传导,导致学校里的学生精神压力极大。这就成了校园霸凌的隐患。
02
竞争压力扭曲了教师和家长之间的关系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是还有老师吗?出现校园霸凌,难道老师不能马上制止吗?事实上,在韩国校园里,老师的处境也一言难尽。这就要说到第二层原因了。
第二层,
这种竞争压力传导到学校之后,又扭曲了教师和学生家长之间的关系。
具海根认为,在韩国这个“教育即命运”的社会里,教师的每一次批评,在家长眼里可能不是教育行为,而是孩子在阶层竞争中遭受的一次损失。一次普通的批评,可能被理解成伤害自尊,一次处分,会被当成升学隐患。
韩国有个词叫
“甲方作风”
,原本指的是甲方利用身份优势欺负乙方,后来被扩展到了所有上级对下级的权力滥用。而现在韩国的很多家长对待老师的态度,就是这个“甲方作风”。家长把自己当成甲方,把教师当成乙方。教师不光要教书,还要随时应对来自家长的质疑和投诉。
韩国现行《儿童福利法》第17条第5项规定,禁止危害儿童精神健康及发展的情绪虐待行为。初衷当然是保护儿童。但问题在于,“情绪虐待”的边界非常模糊。在实际操作中,教师的一次严厉批评、一次管纪行为,都有可能被投诉为“情绪虐待”。
这种压力最终传导到了教师的身心健康。
根据韩国国民健康保险公团提交给国会议员的资料,2023年,韩国每1000名小学教职工中有37.2人接受过抑郁症治疗。而2018年,这个数字还是16.4人。五年时间,翻了一倍多。
2023年7月,首尔瑞二小学一名年仅24岁的教师在校内自杀。这件事在韩国社会引发巨大震动,随后出现了全国性的教师集会。事后调查发现,这名年轻教师长期遭受部分家长的骚扰和投诉,最终在自己的教室里结束了生命。
瑞二小学事件之后,韩国多家媒体对在职教师做了深度采访。几乎每一个受访者都说过类似的话:他们最害怕的不是学生难教,而是家长的投诉电话。一个投诉电话,可以让你面对数月的调查程序。哪怕最终被认定无过错,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消耗。结果是:教师越来越倾向于先保护自己。能不介入就不介入,能轻处理就轻处理。
而教师的不敢介入,又导致了学生之间关系的失控。
在韩国学校中,有一个词叫“集体排挤”。韩国教育开发院的报告里说,集体排挤已经成为韩国校园暴力最显著的特征之一。集体排挤,不是拳打脚踢,而是一个群体有组织地将某个同学从社交圈中剔除出去。不跟你说话,不让你进入任何一个小圈子。班级群里所有人都在讨论某件事,唯独不@你,或者干脆把你踢出聊天群。你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施暴者,但受害者的孤立是真实的。而这种数字化的排挤往往比操场上的拳头更难被发现,也更难被干预。
03
韩国确实在做制度方面的尝试
有人可能会说,情况都这么严重了,这得赶紧干预,赶紧上制度啊。
这些年韩国确实在做制度方面的尝试。
比如,
把校园暴力的处分跟升学挂钩。
在韩国,校园暴力被细分为语言暴力、集体排挤、身体暴力、网络暴力等类型,严重处分会记入档案。过去这个档案的实际约束力有限,很多人并不当回事。但2025年招生季,首尔大学等顶尖高校明确将校园暴力处分记录纳入录取审核,已经有考生因此被拒收。
这对韩国家庭来说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校园暴力不再只是“品行问题”,而是会真实地影响升学。换句话说,过去霸凌者付出的代价是“纸面上的”,现在开始是“人生里的”。
再比如,
修法保护教师的管教权。
近些年,韩国国会推动了修正相关法案。包括,明确教师的正当生活指导不应被视为违反《儿童福利法》,对反复恶意投诉的家长设置罚款,禁止公开教师的个人联系方式,等等。这些修正的核心逻辑是,不让对孩子的保护,变成家长无边界的投诉权。
再比如,
发布教师管理行为清单。
2023年8月,韩国教育部正式颁布《学校生活指导告示》,第一次用清单的方式明确列出教师可以执行的管理行为。比如,要求学生坐到指定位置、暂时保管手机、做口头警告等,明确这些行为属于正当管理,不构成体罚或情绪虐待。
过去教师面对的是“你不该做什么”的禁令,现在第一次被告知“你可以做什么”。这对一线教师来说,也许是他们敢于行动的关键前提。
当然,这些措施都在尝试中,在韩国内部也面临一些争议。
比如,有家长认为,削弱投诉权利等于让教师的行为失去监督。再比如,教师工会认为,即便有了明文规定,教师被投诉之后的实际处境,并没有根本改变。家长怎么理解“保护”,学校怎么定义“管教”,这些共识都需要时间去对齐。
关于韩国校园霸凌的话题,我们先说到这。
04
人的感受力可以到达任何地方
回看整件事,除了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外,我们还能发现什么呢?我觉得也许在于,它展示了两个值得思考的现象。
第一,当你看到一个问题反复出现在某个地方,那么大概率上,出问题的不是这个地方本身,而是它背后那个更大的系统。
校园霸凌看起来是校园里的问题,但它的根源不在校园。校园只是社会结构性压力汇合的出口。
第二,有的时候,规则未必是越细致越好,它需要给“人的判断”留出余地。
韩国的规则不可谓不多,有专门的校园暴力调查机制,有儿童福利法,有情绪虐待的禁令,有投诉渠道,有处分流程。每一条规则单独看都合理,但叠在一起,却产生了一个意外的效果,教师不再需要自己判断“这件事我该不该管”。
规则越密集,人就越依赖规则而不是自己的判断。但哲学家波兰尼说过,我们所知道的,远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
换句话说,
规则能写下来的,永远只是人实际知道的其中一部分。规则总有覆盖不到的地方,但人的感受力可以到达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