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在深圳打工,我捡了一个席梦思床垫,搬回出租房发现有夹层
发布时间:2026-09-06 15:29 浏览量:1
搬开那块棕黄色的硬纸板,露出一个用透明胶带缠死的塑料包裹。我手指哆嗦着撕开一角,里头是一沓沓蓝灰色的百元大钞,崭新得像刚从银行取出来。出租屋里风扇吱呀呀转着,热风扑在脸上,我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心跳声大得吓人。这笔钱,够我和老公在老家盖两间房,可它来路不明,我到底该不该告诉枕边人。
九六年的深圳,热得跟蒸笼一样。
我住在白石洲,那一带全是农民房,一栋挨一栋,巷子窄得连太阳都晒不透。租的房子在四楼,单间,月租一百八,带一个巴掌大的厕所和只能转身的厨房。老公在南山那边一个电子厂上班,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一身汗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脱了背心去水龙头底下冲凉。
那天是礼拜天,我不用去制衣厂赶工,想着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捡点有用的东西回来。出租屋里啥都缺,凳子只有两条,吃饭我和老公一人坐一条,来的老乡都得坐床沿。锅是上一家租客留下的,底都凸了,炒菜老糊。
出了巷口,拐到沙河街上,路边堆着一堆垃圾。不知道谁家搬家,扔出来一张席梦思床垫,棕黄色的,看着七八成新,面上还套着个碎花布套,洗得发白,但没破没烂。
我当时心里就一动。我跟老公睡的是一张木板床,硬邦邦的,铺一床旧棉絮,睡着硌骨头。我俩商量好多次,说等年底攒够钱了买张好床垫,可每次发了工资,寄回老家一部分,交完房租水电,手里就没剩几个钱。
我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个床垫。挺沉,弹簧没塌,边缘也没变形。我弯腰闻了闻,没有霉味,就是一股灰尘气。
这时候旁边修鞋的老头抬头看我一眼,说,人家搬新家,嫌旧了不要的,你要搬得动就弄走。
我蹲下来,把床垫翻了个面看了看,底下的布有点磨毛了,但整体真不赖。我心里盘算着,这要买个新的,怎么也得两三百。我站起身,咬咬牙,跟修鞋老头说,师傅,你帮我看着一会儿,我去叫我老公来抬。
我一路小跑回出租屋,爬四楼气喘吁吁。老公刚下夜班,正躺在床上补觉,电风扇对着他呼呼吹。
我推醒他,说,快起来,楼下有人扔了张席梦思,挺好的,咱俩去抬回来。
他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嘟囔说,一个床垫能有多好,捡回来有虱子。
我说,大白天的,哪来的虱子,我看过了,干净着呢。快起来,一会儿让别人弄走了。
他不情愿地坐起来,套上拖鞋,光着膀子跟我下了楼。
我俩一前一后抬着那个床垫往巷子里走。确实沉,老公在前面抬,我在后面,走几步就得歇一下。巷子里窄,转弯的时候床垫角蹭着墙,哗啦掉下来一点灰。
路过的邻居看我俩抬个大床垫,笑着说,阿芳,捡到宝了。
我累得直喘气,说,可不就是宝,省好几百块呢。
上了四楼,我俩把床垫往木板床上一搁,严丝合缝,大小正合适。老公一屁股坐上去,弹了两下,说,还真行。
我高兴得不行,拿抹布蘸了水,把床垫表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碎花布套拆下来,泡在盆里洗了,晾在窗外的竹竿上。床垫露出里头原本的深蓝色涤纶面,干干净净的,就边角有一点磨损。
当天晚上,我俩躺在上面,老公说,比木板舒服多了,这要买新的得多少钱。
我说,三百打不住。我侧过身,面朝着墙,手摸了摸床垫边,心里美滋滋的。这个床垫成了我俩出租屋里最值钱的一件家具。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有天下午我轮休,一个人在屋里。外头太阳大,我把窗帘拉上一半,开着电风扇,坐在床沿缝衣服。老公的工装裤膝盖磨了个洞,不补不行,明天还得穿。
我低头穿针,顺手把针线盒搁在床上。那个床垫的布面被我蹭了一下,边角有一处缝合的线头有点松,我下意识用手去按,一按感觉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
我以为是弹簧,就没在意。可缝了几针,我又摸了一下那个位置,不对劲,弹簧不是这种触感,硬邦邦的,平平整整,像一块纸板。
我放下裤子,把床垫边角掀起来看。那里的布面缝合线确实开了几针,露出里头棕黄色的硬纸板一样的东西。我拿手指探进去,能摸到边缘,像是垫了一层东西。
我心里嘀咕,难不成里头垫的纸板?可一般床垫里头填充的是棕丝或者海绵,没见过用硬纸板的。
我找来指甲剪,把那几根松了的线挑开,把布面掀开一点。里头的硬纸板露出来,看着像是那种装鞋的纸盒子的材料,颜色发黄,有一点潮。
我试着往外抽了一下,抽不动,好像压得很紧。我又往里摸了摸,纸板边上好像粘了什么东西,塑料的手感。
我好奇心起来了,干脆把床垫立起来靠在墙上,从那个开了线的口子往里看。里头光线暗,看不太清楚,我把手整个伸进去,摸到那个硬纸板,使劲往外拽。
纸板被我拽出来一点,哗啦一声,带出一个塑料袋的一角。我拽着那个塑料袋往外拖,有点沉,拖出来一个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塑料包裹,跟块砖头似的,比巴掌大一圈。
我拿着那个包裹,坐在床沿上,心跳就开始快了。
包裹外面是普通的白色塑料袋,被透明胶带缠了不知道多少圈,缠得死死的。我翻来覆去看了看,看不出里头是什么,但手捏着,能感觉到是一沓一沓的,硬的。
我那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会不会是谁藏的破烂。可谁会把破烂藏床垫里,还缠这么多胶带。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剪刀,把胶带剪开。
一层层剥开塑料袋,里头露出蓝灰色的纸。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钱。是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崭新崭新的,用橡皮筋扎着。我数了一下,一共八沓,整整八沓。每一沓都是一百张,一万一沓。
八万块。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风扇还在吱呀呀转,外头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按铃,叮铃铃响过去。我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八万块钱,动都不敢动。
我老公一个月工资八百,我在制衣厂计件,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到六百。我俩一个月不吃不喝攒一千四,要攒将近五年才能攒下这八万块。
这笔钱,在老家能买一个院子。
我第一反应是害怕。这钱是谁的?为什么会藏在旧床垫里?人家是忘了,还是故意藏在这儿的?要是人家回来找怎么办?
可我又想,床垫是在街上垃圾堆旁边捡的,人家搬家扔出来的,那就是不要了。里头的东西,我捡到了,按理说就是我的。
我站起来,把钱放在桌子上,又从不同角度看了好几遍。每一沓都用银行的那种白纸条扎着,纸条上盖着红色的印章,是“已清分”三个字。看这崭新程度,像刚从银行取出来没多久。
那天下午,我什么活都没干。我就坐在床上,盯着那八万块钱,一会儿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一会儿又觉得是个烫手山芋。
到了晚上,老公下班回来,推门进来,看我坐在那里发呆,桌上一堆钱,他愣住了。
他问,哪来的?
我说,床垫里发现的。
他走过来,拿起一沓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惊讶,然后是不信,再然后,他扭头看了看那个立在墙边的床垫,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说,你没告诉别人吧?
我说,没有。
他点了一下头,把钱重新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床垫那个口子里,然后把床垫放倒,复原了布面,用针线把我挑开的口子粗粗缝上了。他说,先别声张,这钱来路不明,万一人家找上门,说咱偷的,说不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那个床垫。我那时候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后来我才想明白,他那句话里头,藏了别的心思。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床上,背对着背。屋子里黑漆漆的,风扇的声音显得特别大。我知道他没睡着,他也知道我没睡着。八万块钱就躺在床垫里头,隔着两层布,像一个随时会炸的雷。
我小声说,要不,咱把钱还回去?
老公沉默了半天,说,还给谁?你上哪儿找去?
我没再说话。是啊,还给谁呢。
那个礼拜,我上班总是走神。锁边的时候,眼睛盯着针,脑子里却想着那沓钱。好几次差点扎着手。同车间的大姐问我,阿芳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笑了笑,说,天太热,没睡好。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两件事。第一,这钱到底是谁的。第二,我到底该怎么办。
礼拜天的时候,我又去了沙河街那边,假装路过,看了那个垃圾堆。床垫早就没了,周围干干净净的,连修鞋的老头那天都没出摊。我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回到家,老公不在,他今天加班。我关上房门,又把床垫那个口子拆开,把钱拿出来。我坐在床上,把钱一沓一沓摆在面前,像摆扑克牌一样。
我想起我妈。她在老家,跟我弟住,身体不好,老吃药。我每个月寄两百块钱回去,她总说够了够了,可我知道,她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用。我要是有了这笔钱,就能给她换一个好点的医院看看腿。
我又想起我老公。他那个电子厂效益不好,上个月就发了七百五,扣了水电,连伙食费都不够。他天天骑那辆破自行车上下班,车胎补了好几回,舍不得换新的。
我还想起我们自己。来深圳三年了,没攒下一分钱,过年回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今年过年,我连火车票都没买,跟老公说厂里加班走不开。其实是不想回去,回去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自己两手空空,心里难受。
我咬了咬牙,把钱重新包好,塞回了床垫里。
我做了个决定。这钱先不动,放一段时间。如果一直没人来找,那再说。
我跟老公提了一句,说钱我放回床垫里了,没动。他当时正在洗脸,毛巾捂在脸上,嗯了一声。我又说,要不咱把这钱存银行吧,放床垫里不安全。
他把毛巾拿下来,看了我一眼,说,存银行?银行要问来源,你怎么说?捡的?人家信吗?
我被他说住了,没再提。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想存银行,不是怕银行问,是他自己已经有了打算。
第二章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床垫被人动过。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屋里每样东西放什么位置,我记得很清楚。床垫正中间,我放了一个荞麦皮的枕头,那个枕头我每天晚上靠着看电视。可那天回来,枕头被挪到了床尾。
我问老公,你今天动床垫了?
他说,没有啊,就中午回来睡了个午觉。
我说,那枕头怎么跑床尾去了。
他说,可能我睡觉压的吧,翻身踢过去了。
我没再追问。可我心里存了个疙瘩。
那天晚上,趁他出去买烟,我掀开床垫那个口子,手伸进去一摸,心里咯噔一下。塑料袋还在,可里头钱的厚度,明显薄了。
我哆嗦着把袋子拽出来,打开一看,原本八沓钱,少了三沓。只剩下五沓了。
我坐在床边,手攥着那五万块钱,指甲掐进掌心里。钱是老公拿的。他动了那笔钱,而且没跟我说。
他回来的时候,我把钱放在桌上,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把烟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说,你发现了。
我说,钱呢。
他说,我借给阿强了。
阿强是他弟弟,在老家的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三天两头赔钱。之前就找我们借过好几次,每次三五百,从来没还过。
我说,你借了多少。
他说,三万。
我说,三万,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说,我怕你不同意。阿强那边急用,说周转不开,铺子要关门了。我这个当哥的,不能看着不管。
我心里又气又堵,说,那钱是我的吗?那是咱俩捡的。你至少得跟我说一声吧。
他说,说了你能同意?你肯定又说不借,说咱自己都穷得叮当响。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不会同意。可这是两码事。他在床垫里藏了钱,偷偷拿走三万给他弟弟,连个屁都不放。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我俩吵了一架。声音不大,隔壁肯定能听见,但我们都没敢嚷嚷。吵到最后,他闷着头抽完一根烟,说,阿强说年底还。
我说,年底还?他哪年说话算过数?
他没接话,起来把剩下的五万块钱收起来,放回了床垫里,又用针线把那个口子缝上了。这次缝得比上次密实。
那几天我没理他。上班各走各的,吃饭各做各的。他做了饭端到我面前,我不吃,自己下碗面条。他也没再哄我,就是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会伸手碰碰我的后背,我躲开了。
冷战了四五天,我气消了一点。说到底,那钱是白捡的,拿去三万给他亲弟弟,也不算干什么坏事。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不舒服他不把我当回事。
到了月底,我妈打电话来,说腿疼得厉害,去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膝盖有骨刺,得做个小手术,要三千块钱。
我接电话的时候,老公就在旁边。我挂了电话,跟他说了。他坐在床头,手指头敲着膝盖,半天不说话。
我说,寄三千回去行不行?从床垫里拿。
他抬起头,说,那钱不能动了。
我说,为什么?我妈等着做手术。
他说,阿强那边还等着用钱,我把剩下的五万也给他了。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我说,你什么时候给的?
他说,前天。他打电话来,说进货的钱不够,差五万。我就……
我没等他说完,扑过去把床垫掀开,手伸进那个口子,摸了个空。塑料袋还在,里头空空荡荡,一块钱都没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我说,那是八万块钱,你一分不剩全给了你弟?
他站起来,搓着手,说,阿强说了,等他这一批货卖出去,连本带利还咱。他说这次找了个好项目,肯定能赚。
我说,他上次也说找了个好项目,亏了两万,你忘了?
他说,这次不一样。
我说,哪次一样?
我冲进厕所,把门关上,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我的哭声。我蹲在厕所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想起我妈,她还在等那三千块钱做手术。我想起自己,来深圳三年,连一件超过五十块的衣服都没舍得买。我想起这八万块钱,在床垫里躺了不到一个月,就全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在另一头,呼吸声听着睡着了。我看着屋顶的裂缝,脑子里乱成一团。八万块钱,就这么没了。我什么都没得到,反而搭进去一个理直气壮质问他的权利。
第二天,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跟隔壁的堂姐借了两千,加上我自己攒的八百,又找厂里预支了五百,凑了三千三,给我妈汇了过去。电话里我跟她说,钱够,你别操心。挂了电话,我看着柜子里那包方便面,中午就吃了那个,连个鸡蛋都没舍得放。
日子还得过。床垫里的钱没了,但床垫还在。我俩继续睡在上面,每晚躺下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身下那个空空的夹层。它像一个提醒,提醒我这段婚姻里,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掏空。
那阵子,老公对我特别好。下班回来会主动做饭,炒个蒜苔炒肉,还知道买个西瓜回来冰着。他以前从不干这些。我知道他心虚,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他。发脾气?钱已经没了。原谅?我心里过不去。
有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在床沿擦头发。我在旁边叠衣服,他忽然说,阿芳,等阿强把钱还了,咱去买个新的床垫吧,这个旧了。
我手里停了一下,说,行。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我没挣开。那是我俩冷战大半个月以来,第一次有肢体接触。他的手心热热的,我感觉到他拇指在我手腕上蹭了两下。
他说,这次是我做得不对,以后动钱,肯定先跟你说。
我没看他,说,记住你说的话。
那一刻,我确实信了他。或者说,我愿意信他。日子苦,两个人要是再互相猜忌,就真过不下去了。
但我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那笔钱背后的事,远比他偷偷拿走给弟弟要复杂得多。
第三章
转眼到了年底。九六年的冬天,深圳也冷,湿冷湿冷的,风钻进骨头缝里。
阿强那边的钱,别说还了,连个电话都没打来。老公给他打传呼,好几天不回。后来好不容易打通了,阿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货压手里了,再等等。
老公挂了电话,坐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我没说话,但心里那个疙瘩,又大了几分。
过年我俩没回老家,路费太贵。除夕那天,我俩去市场买了条鱼,一斤猪肉,半只烤鸭,又买了瓶一块五的汽水。做好了菜,端到折叠桌上,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屋子里就显得更冷清了。
老公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明年就好了。等阿强那边缓过来,钱还了,咱俩也回去过个肥年。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响,散开一片亮光。我看着那点光,觉得离自己很远。
过完年,制衣厂接了个大单,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每天晚上回来,倒床就睡。那个床垫已经被我睡出了一个坑,弹簧也有些塌了,可我躺在上面,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手还是会不由自主去摸那个口子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布。
三月份的时候,老家来人了。我婆婆,老公他妈,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背着一个蛇皮袋来了。
开门看见她,我愣了一下。她穿着那件蓝底碎花的棉袄,灰白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上皱纹很深。她看见我,咧开嘴笑,说,阿芳,我来看看你们。
我赶紧让她进来,给她倒水。老公从厂里请了假回来,看见他妈来了,很高兴,说,妈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婆婆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喝了口水,说,阿强媳妇跟我吵了一架,我住不下去了,来你们这儿住几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住几天,可看那个蛇皮袋,装得满满当当,不像只住几天的样子。
晚上,老公在屋里给他妈搭了个地铺。出租屋本来就小,地铺一打,走路都迈不开脚。婆婆睡在地上,我和老公睡在床垫上,三个人挤在巴掌大的屋子里,翻身都听见动静。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老公请了假陪他妈。中午我回来吃饭,一进门,看见婆婆坐在床垫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碎花布套,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她看见我,说,这个床垫套子好看,哪买的?
我说,不是买的,捡的,这床垫也是捡的。
婆婆把布套叠好放回去,说,城里人真有钱,这么好的东西都扔。
我没多想,进了厨房热饭。可等下午我下班回来,发现不对劲。
婆婆看我的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我在水池边洗菜,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晚上老公回来,婆婆把他拉到门口,俩人在走廊里嘀咕了好一阵。我隔着门,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婆婆嗓门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床垫”、“钱”、“阿强”。
我心里一紧。
等老公进来,我问他,妈跟你说什么了?
他眼神有点闪,说,没说什么,就是问问咱俩过得好不好。
我说,你糊弄谁呢,我听见她说床垫了。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说,阿强跟妈说了,说他从咱这儿拿了八万块钱。
我说,然后呢?
他说,妈说,那钱她也有份。
我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里,溅了一台面水。
我说,什么叫她也有份?
老公低着头,说,阿强说,那床垫是妈以前的一个老姐妹家的,那人搬走的时候把床垫给了妈,妈又给了阿强,阿强没用上,就扔了。后来被咱捡了。
我听糊涂了,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老公抬起头,说,那钱,可能是妈以前帮那个老姐妹存的。人家托她保管,她放床垫里了,后来忘了,床垫又被阿强扔了。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这八万块钱的来路,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是什么陌生人的,它绕了一圈,全是他家的人。
我说,那妈现在是什么意思?她想把钱要回去?
老公没说话,默认了。
我火腾地就上来了。我说,钱呢?钱全给你弟了!你弟拿了钱,现在你妈来跟咱要?她应该去跟阿强要!
老公说,阿强那边说钱亏了,拿不出来了。妈说,她老姐妹那边现在急用钱,人家在催她,她没办法,只能来找咱。
我说,找咱有什么用?咱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老公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可妈说,她不能对不起人家,那钱是人家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婆打地铺,就在床垫旁边,呼吸声均匀,可我总觉得她醒着。我侧过身,面朝着墙,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八万块钱,从头到尾我就没碰过。我捡了床垫,发现了钱,可最后我成了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人。老公瞒着我动钱,他弟把钱亏了,他妈又来追债。而我呢,我妈做手术我借的钱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拿什么去还那八万块钱?
第二天,婆婆做了早饭,稀饭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把鸡蛋剥好了,一个放到我碗里,一个放到她儿子碗里。她说,阿芳,妈知道委屈你了。可妈实在是没办法。那老姐妹跟我好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我看着碗里的鸡蛋,没吃。我说,妈,钱不是我们花的。钱是你儿子给了阿强,阿强做生意亏了。你要追,追阿强。
婆婆眼圈红了,说,阿强是我儿子,你也是我儿子媳妇。家里出了事,不得一起扛吗?
老公在旁边插嘴,说,妈,我们真没钱。你看我们住的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婆婆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个床垫,又看了看我,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
那几天,出租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婆婆每天早上出去,说去老乡那儿坐坐,晚上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可她不走,就这么住着。我知道她在等,等我或者老公松口,说我们想办法还这个钱。
可我没办法。我一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三百。老公那边,厂里效益越来越差,上个月只发了六百。我俩连饭都快吃不起了,拿什么还八万?
有一天晚上,婆婆出去串门了,我和老公难得单独在屋里。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开口说,你跟我说实话,那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公坐在床沿,低着头。
我说,你妈那个老姐妹,到底存没存过八万块钱在你妈那儿?
他没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是不是你妈和你弟,编了个瞎话,想来把咱手里剩下的钱弄走?只是没想到,你把钱全给了你弟,他俩这下弄巧成拙了。
老公猛地抬起头,说,你别胡说,我妈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那你告诉我,那个老姐妹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哪儿?你妈来这几天,她去过人家家里吗?
老公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心里凉了半截。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套。他弟先用借的名义拿走了三万,后来看我没怎么闹,胆子大了,又编了个进货的谎,把剩下的五万也骗走了。现在他和他妈发现钱到手了,可我这个儿媳妇心里有气,婆婆就亲自出马,编个老姐妹的故事,想把责任从阿强身上挪开,变成是“家里的债”,让我们俩一起背。
可他们没想到,钱已经被阿强全花了,一毛不剩。
我看着老公那张脸,那个我曾经觉得老实巴交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他不是坏,他就是蠢。蠢到被自己亲弟弟和亲妈耍得团团转,还觉得自己是在顾家。
我说,你妈到底还要住多久?
他没吭声。
我说,她要是想长住,也行,你俩睡床垫,我打地铺。反正那床垫里头的东西,你们家的人比我清楚。
我说完,拿着毛巾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头的我,眼圈发青,嘴角往下耷拉着。我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第四章
婆婆住了半个月,终于走了。
是她自己走的。不是我和老公赶她,是阿强媳妇打电话来,说家里两个孩子没人管,让她回去。婆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阿芳,那钱的事,妈再想想办法。你俩也不容易。
我没搭腔。她松手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的泪花。我当时想,这泪是真是假,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婆婆走了以后,我和老公又进入了那种不冷不热的状态。每天说话,但只说必要的事。吃饭,睡觉,各干各的。那个床垫成了我俩之间一道无形的墙,谁都不提,可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四月份的时候,我得到一个消息。制衣厂隔壁那栋楼新开了一家内衣厂,计件工资比我们厂高两分钱一件。我和车间里两个姐妹商量了一下,决定跳槽过去。
我跟老公说的时候,他正在吃面。听了我的话,他筷子停了一下,说,那边靠谱吗?
我说,去看看再说。
他说,行。
就一个字,再没别的。我那天心里其实有点失落。我跳槽,意味着之前的工龄没了,年终奖也没了,他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可转念一想,我自己挣钱自己花,问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新厂活儿确实多,而且比老厂规范,按时发工资。第一个月我干了六百八,比老厂多了八十块。拿到工资那天,我去市场买了半只鸡,回来炖了汤。
老公喝汤的时候,说,那边还行?
我说,还行。
他说,那好好干。
就这。
日子平静了一个多月。五月中旬,有一天下午,我在车间干活,组长过来跟我说,门口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我妈。
她拄着一根竹竿,站在厂门口,穿着一件我前年寄回去的碎花衬衫,显得空荡荡的。她瘦了很多。
我吓了一跳,跑过去说,妈,你怎么来了?
她笑着说,我来看看你。手术做完了,腿好多了,能走远路了。
我说,你来怎么不打个电话?
她说,想给你个惊喜。
我把她带回出租屋,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旧床垫,看着墙角堆的杂物,看着我那个凹进去的炒锅,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说啥,进去坐在床沿上,拍了拍那个床垫,说,这床垫不错。
我给她倒了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阿芳,你瘦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眼泪。
我妈来了以后,屋里多了个人气。她每天给我做饭,我下班回来能吃上热乎的。她还在楼下捡了几个泡沫箱子,在阳台上种了点小葱和香菜。屋子里狭窄,她的东西跟我们的东西挤在一起,有时候我想拿个东西都要跨过她的包袱。可我心里踏实。
我妈住了大概一个礼拜,有天晚上,老公加班没回来,就我和我妈俩人在屋里。她坐在床沿上择豆角,我在旁边叠衣服。
她忽然说,阿芳,你跟小陈(我老公),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没有啊。
她说,你别瞒我。我来了这几天,你俩说话客气得跟外人似的。
我手里的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我说,没啥大事,就是之前有点矛盾。
我妈放下豆角,看着我说,是不是钱的事?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上回做手术的钱,是你借的吧?我问过你堂姐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说,阿芳,妈知道你难。可两口子过日子,钱的事说不清。你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
我憋了这么久,那一刻忽然撑不住了。我把床垫里捡钱,老公偷偷拿钱给他弟,婆婆来要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说的过程中,我妈一直没插嘴,就静静听着。说到最后,我嗓子都哑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阿芳,这钱咱不还。
我说,可婆婆那边……
我妈说,谁花的谁还。你一分钱没动,凭什么让你还?小陈愿意给他弟,那是他的事。你不能把别人的错背在自己身上。
我说,可日子还得过,我不想因为这个跟他闹僵。
我妈说,过日子不是你一个人忍就行的。你忍一次,人家就觉得你好欺负。这次是八万,下次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妈打的地铺旁边,看着我妈的背影,心里头酸酸涨涨的。我想到她那么大年纪了,腿刚好,坐那么远火车来看我,是为了什么。她是怕我受委屈。
我妈住了十天,走了。走之前,她把身上带的两百块钱塞给我,我不要,她硬塞进我口袋,说,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看你瘦的。
送走我妈,我回到出租屋,屋里空荡荡的。阳台上我妈种的葱长得绿油油的,我看了好一会儿。
老公那天晚上回来,看见我妈走了,也没多问。他躺在床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缝扣子。电视里播着港剧,咿咿呀呀的,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我开口说,咱俩谈谈吧。
他把电视音量调小了,说,谈什么。
我说,谈那八万块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钱,阿强还不了。妈那边,我也不打算管了。
我说,你不管了?
他说,管不了。我一个月这点工资,拿什么管。
我说,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说,不算了还能咋样。我自己的弟弟,我认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说认了,可从头到尾,他都没跟我道过一句歉。他认的是他弟骗他,不是他瞒着我。
我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衣服,看着他的后背,感觉我们俩中间隔着的东西,比那个床垫的夹层还要厚。
第五章
六月,深圳开始热了,屋里像蒸笼。
有一天在厂里,我听见两个工友聊天,说白石洲那边要拆迁了,房东都开始往外赶人,好重新装修高价出租。
我心里一紧,回去问了房东。房东是个本地阿婆,跟我说,是要拆了,明年的事,但你们最好年底前就找好地方。
我把这事跟老公说了,他正在修他那辆破自行车,头也没抬,说,知道了。
我说,搬家要钱,押一付三,咱俩得攒点。
他没吭声。
可到了月底,他工资拿回来,比上个月又少了五十。我看着那点钱,心里头一阵发寒。他那个电子厂,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那段时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来深圳四年了,一直在打工,一直在混日子。钱没攒下,家没顾好,连自己的身体都落下了毛病,腰疼得厉害。我妈上次来,看见我那个样子,回去之后打电话来,哭着说我瘦得脱了相。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七月初,我做了个决定。我跟老公说,我想去学踩电车。
他正在吃饭,愣了一下,说,你不是会吗?
我说,我说的是那种高速电车,做内衣的,比我现在踩的普通机器快一倍。学会了,计件工资能高一倍。
他说,那得多少钱?
我说,学费三百,学一个月。
他放下筷子,说,三百?咱哪有三百。
我说,我攒了。我这几个月省下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第二天,我去交了学费。那个培训班在南山,每天下班后去学两个小时,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我找了厂里一个姐妹,借了她的旧自行车,每天晚上骑过去,学完再骑回来。
那段日子累得要命。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匆匆扒两口饭,就骑车往南山赶。学到九点,再骑四十分钟回来,到家快十点了。洗个澡,倒在床上就睡。那个旧床垫弹簧塌得更厉害了,我一躺下去,整个人陷在里头,腰更疼。
老公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学完回来,看见他坐在门口等我。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别太累了。
我接过来喝了,说,没事。
他说,你要是学成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在现在这个厂干了?
我说,嗯,想换个厂,工资高一点的。
他说,那咱俩是不是就离得远了?
我愣了一下。他一直在一个厂干了四年,从没想过换地方。他怕变动。
我说,远了也能见面。周末回来。
他没再说什么。
学了二十天,我基本能上手了。高速电车比我想象的难,但也没那么难。带我的师傅说我手脚麻利,再练练就能去大厂应聘。
那天晚上回来,我心情不错,洗了澡,哼着歌擦头发。老公躺在床上看报纸,忽然说,阿芳,我有个事跟你说。
我说,啥事?
他说,阿强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我说,他又要借钱?
他说,不是。他说,他媳妇查出来肚子里长了个东西,要去省城做检查。他没钱,问我能不能借两千。
我把毛巾扔在椅子上,说,你答应了?
他说,没有。我说我没钱。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可马上又紧起来。他说没钱,是真的没钱。可他语气里那个“没帮上忙”的愧疚,我听得出来。
我说,他媳妇真病了?
他说,应该是真的。阿强这个人,再混也不至于拿自己媳妇的病开玩笑。
我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两千块钱,我手里有。这几个月省吃俭用加上新厂工资高一点,我攒了两千三。那是我准备搬家用的。
我想了想,说,你给他寄一千吧。
老公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惊讶。
我说,看病的钱不能省。但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他再有什么事,别来找你。你帮不了他一辈子。
老公张了张嘴,最后说,好。
第二天,他去邮局给阿强汇了一千。回来的时候,他买了半只烤鸭,又买了两瓶啤酒。他把烤鸭撕开,放在盘子里,给我倒了一杯酒。
他说,阿芳,谢谢你。
我说,谢啥,那是你弟媳妇。
他喝了口酒,没说话。半晌,他说,我以前觉得自己是当哥的,该管。可我现在觉得,我连自己家都管不好。
我没接话。他能说出这句话,我心里头那口气,稍微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酒,躺在床上,头一回在那张床垫上聊了很久。聊刚来深圳的时候,聊刚结婚的时候,聊以后怎么办。他说他想换个厂,那个电子厂怕是干不长了。我说行,换个地方,从头开始。
他说,那床垫,搬家的时候扔了吧。
我说,嗯,扔了。
他说,那钱的事,我对不住你。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但我没让他看见。
第六章
九月底,我俩搬了家。
新租的房子在白石洲的另一头,也是单间,但大一点,房租贵了二十块。搬家那天,找了辆三轮车,把行李一车拉过去。那个旧床垫,我本来想扔,可老公说,先带着吧,等新家安顿好了再买新的。
于是那个床垫又被搬上了三轮车,摇摇晃晃到了新家。
新家安顿好那天,我看着那张床垫,心里头五味杂陈。它跟着我们从老出租屋到新出租屋,从九六年到九七年,从捡到它的那天到现在,快一年了。
那天下午,老公出去买灯泡,我一个人在屋里收拾东西。我走到床垫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曾经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口子。
那里已经被我缝得密密麻麻,针脚粗得像蜈蚣。我找了个剪刀,慢慢把线拆开。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个白色塑料袋。
我把它拽出来,打开,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新家的地上,手里攥着那个空塑料袋,忽然笑了一下。
从头到尾,这笔钱我就没真正拥有过。它出现在我生命里一个月,然后就像水一样流走了。可它留下的痕迹,却在我和我老公之间,划了一道深深的沟。
我把塑料袋折好,放进垃圾桶里。然后我起身,把那个床垫立起来,挪到墙边靠着。
老公回来的时候,看见床垫靠墙放着,问,怎么立起来了?
我说,我想换个方向睡。
他没多问,过来帮我把床垫放平,重新铺了床单。
新家的床单是新的,我在夜市上买的,十五块钱,粉底碎花。铺上去之后,整个屋子亮堂了不少。
那天晚上,躺在新床单上,我居然睡着了,一夜无梦。
十月份的时候,我去了一家大的内衣厂应聘,踩高速电车。面试的时候,师傅让我当场做了一件,看了看走线,跟我说,明天来上班。计件,多做多得。
新厂工资确实高。第一个月我就拿了九百多,第二个月破了千。我拿钱的那天,去市场买了排骨、莲藕,炖了一大锅汤。又给老公买了一件新衬衫,三十五块,商场里打折的。
老公试衬衫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说,好看。
我说,好看就穿着。
他说,我下个月也换个厂。前几天去面试了一个,做注塑的,工资比现在高两百。
我说,行。
十一月的时候,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阿强媳妇查出来了,不是癌,是良性的,做了手术,已经好了。阿强现在在县城找了个送货的活,一个月挣八百,慢慢还债。
她说,阿芳,妈以前对不住你。
我握着电话听筒,没说话。
她继续说,那八万块钱的事,妈跟你实话实说吧。那钱是老姐妹的,但老姐妹没催我,是我自己怕她万一哪天来要,我拿不出来,才去逼你们。
我说,妈,过去的事就别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是个好孩子。小陈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天凉了,深圳的秋天很短,马上就入冬了。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上。
回到家,老公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站在门口看他,他系着围裙,那个围裙还是我结婚的时候买的,洗得都起球了。
他扭头看见我,说,站那儿干嘛,洗手吃饭。
我走进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他愣了一下,锅铲差点掉了,说,咋了?
我说,没事,就想抱抱。
他没再问,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快起开,油溅着。
我松开手,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哼歌,调子跑得厉害,是那首《心太软》。
十二月底,发了年终奖,不多,五百块。我把钱存进银行,存折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老公知道,没说啥。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床垫上,看着屋顶的天花板。新屋子不漏雨,墙面白白的,干净。
老公说,咱明年攒点钱,买个新床垫吧。这弹簧都塌了,睡着你腰疼。
我说,行。
他又说,到时候买个好的,别捡了。
我说,嗯,不捡了。
他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他手心里有茧,粗糙,但热乎乎的。
我也没挣开。
那个床垫,最后我们也没扔。
一直用到九七年夏天,我俩终于攒够了钱,去家具城买了个新的。送货的师傅把新床垫抬上来的时候,我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墙边靠着的那张旧席梦思上。
棕黄色的,碎花布套早就洗烂了扔了,露出里头深蓝色的涤纶面,边角磨得发白。弹簧彻底塌了,中间一个大坑。
那天晚上,老公把旧床垫抬下楼,扔在了垃圾堆旁边。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弯着腰把床垫立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床垫在那儿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上班路过,它已经不在了。可能是被收废品的拉走了,也可能是被另一个像我当初一样的人,搬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我不知道它下一站会去哪儿。但我知道,里面不会再有一袋缠满胶带的钱了。
我和老公的日子还在继续。
后来他换了厂,工资稳定了一些。我踩高速电车手越来越快,一个月能挣一千二了。我们慢慢开始攒钱,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五百。九八年的时候,我们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了一下,盖了间平顶的。
阿强那边,听说后来慢慢把债还清了。逢年过节,也会打个电话来,问哥嫂好。但没再借过钱。
婆婆有时候还会提起那八万块钱,说老姐妹后来也没来要,可能是忘了。她在电话里说,这事儿到这儿就翻篇了。
翻篇了吗?我不知道。
我每次躺在新的床垫上,闻到那股新的海绵味,还是会想起那张棕黄色的旧席梦思,想起那个炎热的下午,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八沓崭新的钞票。
那笔钱,我从来没见过它被花出去的样子。可它却花掉了我心里的一些东西。
我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可能是对枕边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可能是对生活突然变好的天真期待,也可能只是一点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这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长回来。但我知道,它们不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就像这张新床垫,它比旧的那张软,比旧的那张平整,睡上去腰不疼了。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手还是会不由自主往床垫边摸一下,摸到平平整整的床单,才想起来,那都过去了。
窗外是深圳的夜,楼下有晚归的人说话的声音,远处有车流声。我翻了个身,老公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
我闭上眼睛。
日子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