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入组患者死亡,“神药”CAR-T祛魅:“临床试验”风险有多大?有无充分告知患者?
发布时间:2026-09-04 21:09 浏览量:1
曾经因为在血液肿瘤治疗中展现过惊人效果而被称为“抗癌神药”的CAR-T(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疗法,在实体肿瘤的临床试验中,遭遇了一场“祛魅”。
9月3日,49岁胃癌患者占某的妻子程女士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患者于2026年3月2日在长海医院入组了国内创新药企易慕峰生物CAR-T疗法IMC002的临床试验,在输注CAR-T药物7个小时左右,突发双侧硬膜下出血、脑疝,接受开颅手术,术后病危,随即转入ICU,最终占某在4月26日不幸离世。
程女士提供的“受试者知情同意书”的部分内容
据程女士介绍,丈夫占某49岁,2025年2月确诊胃食管结合部腺癌,3月接受全胃切除术,之后进行了6次化疗,同年9月复查发现腹膜后淋巴结转移,但后续治疗整体平稳。今年年初在医生推荐下,加入了CAR-T的临床试验,今年2月25日-27日在医院接受了为期三天的清淋化疗,3月2日输注了CAR-T药物IMC002。
上述死亡事件涉及的IMC002是一款靶向CLDN18.2自体CAR-T细胞治疗产品,也是易慕峰生物的核心产品,为临床进度位列全球第二的实体瘤CAR-T疗法。据该公司8月12日披露的消息,该药物针对CLDN18.2阳性晚期胃癌/胃食管结合部腺癌的III期关键临床试验正在推进患者招募。
澎湃新闻记者了解到,当前患者家属程女士与易慕峰生物的核心争议点是患者死亡是否与CAR-T药物本身有关。程女士表示,当时被告知这款CAR-T治疗效果“可能可以好”,“当时患者也是这么跟朋友说的,大家都很期待,后面出事了都震惊。”
“院方(指该临床试验的研究者)的归因是没关系,认为是患者本身的疾病进展,或者是化疗引起的并发症。企业也认为没关系,基于这一点,仅主张进行人道主义补偿。”程女士告诉记者,站在家属角度,无论从情感上还是事实上,都无法接受这个认定,“十二点钟输完药物,晚上就昏迷了,然后就做手术了,时间很快,从我们朴素的认知上,我们认为死亡是跟药物有关系的”,应该主张赔偿责任的支付。
澎湃新闻记者联系了患者就诊的长海医院,截至发稿时尚未获得回应。
澎湃新闻记者多次联系易慕峰生物方面,对方并未就此事作正式回应。该公司此前对其他媒体表示:“将全力配合各方依法开展的调查评估工作,尊重独立调查与评估得出的正式结论,不做预先判断。”
有无向患者充分告知风险?
临床试验是药物从实验室走向临床最关键的环节,其目标是验证处于研发阶段的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一般来说,临床试验分为四个阶段:Ⅰ期临床试验,Ⅱ期临床试验,Ⅲ期临床试验和IV期临床试验(药物上市后监测)。
“就是因为对这些药物或疗法的安全性、有效性还不足够了解,我们才需要做试验。”资深药物警戒专家万帮喜指出,临床试验很重要的内容就是验证安全性,从最初的几个人,逐步推到几十个、几百个人,然后才能申报上市。
根据易慕峰生物8月提交给港交所的招股书,其核心产品IMC002 I/IIa期临床试验有29名患者,已于2025年9月完成。招股书写道,截至2025年12月31日,临床数据证实IMC002展现出良好的安全性,未出现剂量限制性毒性或治疗相关死亡,18名胃癌患者的中位总生存期(mOS)为10.3个月;其中13名接受II期推荐剂量(RP2D)的患者,中位总生存期为18.2个月。Ⅲ期临床试验开始于2025年8月,并持续至今,截至最后实际可行日期,该研究入组约120名患者,占目标样本规模超过80%。预计2026年底前获得关键结果,2027年提交NDA(新药上市申请)。截至2026年上半年,IMC002研发成本达到6310万元,占总研发成本比例超过76%。此次港股IPO募资的用途排在第一位的也是IMC002的开发和商业化。
客观来说,相比使用获批上市后的药品,患者使用临床试验阶段的药物确实面临更大的风险。如何在临床试验中保障参与者的安全是一个重要问题。2026年9月1日正式实施的新版《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明确提出,知情同意书应当充分完整,内容通俗易懂,保障试验参与者权益和安全。
“临床试验中如果出现不良反应或者患者死亡的情况,核心的法律判断逻辑主要看三点:一是知情同意是否到位,二是伦理审查是否独立有效,三是过错与损害之间因果关系的认定。最终根据过错因果关系来确认责任归属。”医法汇创始人张勇律师向记者表示,如果申办方或医疗机构存在过错,比如该告知的没告知,或者在临床试验中违规操作,则适用《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过错责任原则,根据过错程度进行赔偿;反之,则用保险或者人道主义补偿来进行无过错的补助。
此次企业与患者家属存在分歧的关键点之一就是患者当时是否被充分告知。
在程女士看来,丈夫和自己都没有被充分告知CAR-T疗法的风险。她告诉记者,丈夫接受CAR-T疗法的知情同意书有15页,“至少从字面上没有看到会有死亡相关的风险”。 因为在决定入组临床试验之前,就已经在日常沟通中了解了一些疗法的获益和风险,签署同意书是在2026年1月14日,“医生并没有逐一讲解同意书的内容”,他们很快就签了字。
“医生说,做这个疗法的患者,效果挺好的,有细胞因子风暴等风险,但也可控可处理。”程女士回忆称,其丈夫在2025年2月确诊,同年3月手术,术后一个月复诊时,医生就提到过CAR-T疗法。当时刚做完手术,各方面情况挺好的,就没在意这个信息。2025年9月,病情出现反复,医生又提到了CAR-T疗法。到了2025年12月,当时患者在外院进行了二线治疗之后,医生给的评价是“情况基本稳定”。但前述手术医生提到“CAR-T疗法是更好的治疗”,加上靶点匹配,以及对医生的信任,最终选择进入三期临床试验。作为家属,她以为参加临床试验用药,最坏的情况是没有作用,但没想到治疗后,丈夫更快失去了生命。
目前,院方或者企业并未披露当时签署知情同意书的具体情况。有临床试验从业人员也向记者指出,在临床试验中,知情同意书往往容易变成走过场的签字仪式,动辄十几页,甚至几十页的知情同意书,留给患者的阅读时间有限,往往并没有实现真正有效的知情同意。
“知情同意不是一次性行为,不是一开始签完了就结束了,要形成动态的过程。”张勇介绍,试验过程中出现新情况、发现新的安全信号,都要及时告知患者,重新取得知情同意。同类产品之前出现过的不良事件,也要主动告知,不能隐瞒,不能淡化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对比易慕峰生物今年2月和8月两次提交的招股书,在“风险因素”中“不良事件”相关表述中,2月招股书曾写道,“候选产品引起的不良事件可能导致我们或监管机构中断、延迟或停止临床试验……尽管候选产品迄今为止在临床试验中表现出良好的安全性,但正在进行的或未来的临床试验有可能发现不可预见的不良反应或更严重的副作用。”但等到8月第二版招股书中,“风险因素”相同段落中的表述则直接删除了“尽管候选产品迄今为止在临床试验中表现出良好的安全性”。
如何看待创新疗法临床试验背后的风险?
类似易慕峰生物这样在临床试验中出现死亡病例,在医药行业并不是孤例。
近期,有外媒报道称,跨国药企诺华暂停了自体CD19 CAR-T疗法rap-cel(YTB323)在免疫学和神经科学领域多个自身免疫性疾病中的研发,原因是rap-cel项目记录了三例由严重免疫效应细胞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IEC-HS)并发症导致的死亡病例。
此外,百时美施贵宝(BMS)也被曝暂停了靶向CD19的CAR-T疗法zola-cel在自身免疫病中的患者入组,原因是“短暂且可逆的炎症事件”。
“这样的死亡案例确实可能影响患者的入组意愿,比如同一个研究中本来有其他准备入组的患者,看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就很可能有负担。”一位国内CAR-T从业人员向澎湃新闻记者表示。
CAR-T细胞疗法属于定制化、个性化的疗法,是在体外利用基因工程的方法修饰患者外周血T细胞,赋予T细胞靶向识别肿瘤细胞表面抗原的特性,经体外扩增培养后回输到患者体内进行治疗。简单来说,就是利用人体免疫细胞抗癌。
CAR-T疗法最早针对的是血液肿瘤,业内最常提到的CAR-T受益者是美国女孩Emily,经治疗后已实现10多年无肿瘤生存。因其在血液肿瘤中展现出的惊人疗效,CAR-T被部分人奉为“抗癌神药”,价格也大都在百万元级别。国内已有多款产品获批,并有5款产品被纳入2025年首版商保创新药目录。
需要指出的是,在易慕峰生物的临床试验中,CAR-T疗法被用于治疗胃癌这样的实体瘤。今年6月,国家药监局批准了全球首款可用于治疗实体瘤的CAR-T疗法,在确证性II期临床试验中,108名患者的中位总生存期为9.17个月。
“CAR-T疗法用在血液瘤的研究中也出现过死亡病例。”另一位国内CAR-T企业高管认为,大众看待创新疗法要看风险获益比,最重要是在医生指导下做出适合的选择。
上述从业人员也表示,CAR-T本身存在血液毒性,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神经系统毒性(ICANS)等风险都是行业知晓的,但可能往往被忽略。这样的案例受到关注,或许是一个时机,让大众知道这类药物和其他药物一样也有副作用,并非万无一失的“神药”。
国内某款已上市CAR-T疗法的说明书部分内容
以国内某款已获批的CAR-T疗法为例,其药品说明书明确提示,接受治疗的患者会发生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包括致命或危及生命的反应。此外,靶向BCMA和CD19的基因修饰自体T细胞免疫疗法治疗后,有发生T细胞恶性肿瘤的报告。
万帮喜认为,研发的本质就是用科学的方法去试错。患者是否要进入临床试验的产品,取决于获益风险比:对于一个癌症晚期患者而言,参与一项研究也许存在很大风险,但有人愿意去搏一个机会;对于一个感冒患者,如果吃某种药,可能出现脑血管问题,那明显获益风险比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