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兴硕:从0起步的呼吸治疗师,在最重战场上读懂ICU的温度与重量
发布时间:2026-09-04 19:19 浏览量:1
「我毕业后就进了当时的301医院,现在都还记得解立新主任第一次跟我谈话,他嘱咐我把呼吸治疗的事做起来,因为当时我们是从『0』到『1』,可以说,我职业生涯刚开始就步入了ICU。」「有人说ICU是冷冰冰的,全是机器和管子。我想说,我们是有温度的ICU。」
2014年,胡兴硕来到解放军总医院(现解放军医学院呼吸学部),成了这里第一个专职呼吸治疗师。那时,科里的呼吸治疗工作基本由ICU的医生和护士兼着做,没有专职人员,也没有带教老师,甚至大学课程里都没有这一门课。十年过去,他带着一支十人团队,从学会到做好再到做精,把这条路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从0到1:一个人、一台呼吸机、一本《机械通气与临床》
「在讲案例之前我想先讲讲我的心路历程。当年我进入ICU之前,这里呼吸治疗师岗位是空缺的,相关的专业工作大部分也都是医护共同担起来的。我们大学里没有开设这门课程。到了呼吸ICU后,我才感受到呼吸治疗的压力。首先你不会,你就得付出更多的精力去学,而且比较尴尬的点是,当时没有专门以呼吸治疗为专业方向帮带我的老师。当然,我们有传承,我们解放军总医院是全国呼吸病学领域的著名专家刘又宁教授开创了国内机械通气的『知识库』,用一本《机械通气与临床》揭开了临床呼吸支持领域的盲区。」
「当时的301呼吸科,非常难治的病人才会送来,而呼吸ICU又是接手的最重病人。我们对患者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引起患者或大或小的病情变化。解主任深入临床,无论医疗还是呼吸治疗,对急危重症患者的所有细节他都会掌控。所以,每个危重症患者在主任把诊疗方向以及方案指导完之后,就是考验我们一线执行力的阶段,这个过程也压力最大,我们了解上级的行事风格,即使他再忙也一定会关注到后续的病人转归。我们一线也需要及时给上级汇报和反馈,但同时也很怕执行不好,主任不满意。刚进临床,医生、护士、呼吸治疗师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知识储备和临床经验相对匮乏。所以我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能力不够用,努力来凑』,我曾经用了很久的微信头像图,就写着『胡努力』」
「那段时期我经常住在科里,冬天危重病人较多时,住在医院甚至会成为常态。病人的后续情况、治疗的反应性,要掌控好第一手信息,整夜病情改善还是恶化的关键信息不能漏,这些信息对于个人的成长非常重要,这些经验积累也是书本上学不到的,都靠『盯』出来。」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年,我才从『零基础』到入门、再到基本掌握。之后面对的大部分常规临床情况,我就已能做到妥善处理。现在回头看,第一年真是挺艰辛,我基本都是在学习、盯病人。趁晚上病人情况相对平稳时,我会接上呼吸机和模拟肺,一个个参数去调节,去理解机械通气的模式参数和原理。」
「但要说真正到精通,我可能用了两年时间。再回头看,还会有更新的理解和感悟,甚至对以前的一些理解进行纠错。解主任常说:『一定要对任何一个病人,从病理到生理再到临床,不能忽视任何细节,这个病人怎么好的、怎么坏的,一定要经常去反思。』这是不断反思的过程,从一年看半年、两年看一年,常看常新。」
无创呼吸机反反复复戴,我俩几乎都一夜未眠,我交班时,他写下纸条「你不在我就要死了」
「2018年左右,我接诊一位结肠癌晚期肺转移的青年男性,他是一名战士,一个班长。满肺都是肿瘤,没有手术机会,重度呼吸衰竭。家属的意思是不想插管遭罪,算是临终关怀、姑息治疗,我们计划用无创呼吸机辅助他通气。
「这名战士特别坚强,但也特别『倔强』,缺氧令他特别地烦躁不安。尽管呼吸窘迫严重,但短期内无法耐受无创正压通气,只要戴上无创面罩他就摘下,一摘,脉氧饱和度就迅速往下掉。眼看脉氧掉到70多、60多,下一步就只能插管,我焦急万分。这种不配合治疗的患者虽然很棘手,我们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憋死过去,何况他爱人和孩子还在往这赶,已下了病危通知。」
「刚开始的沟通,我还能一直耐心地跟他讲,但他一直配合不好,后来我急了,给他『训』了一顿:『你这样的话,连你老婆都见不到了。』我还说了些非常严厉的话,甚至说『如果你再摘下来就只能等死』……但光说也不行啊,我想尽一切办法增加他的无创舒适度,调参数,甚至更换面罩的种类,一个个试,试到最后,终于有一个合适的通气参数他适应得还不错。我一直在床旁守着,他只要说哪点不舒服,我就立马调,在他生命体征能维持住的情况下调到一个他尽可能舒适的参数。」
「那一夜,我只断断续续睡了两小时,他频繁叫医生,可能也有一些心理因素,但至少他认为我对他是负责任的,他的每一次需求我都及时出现和响应。到最后他相对适应了,也能维持住临床能接受的氧合状态。」
「到第二天我快中午交接完班,护士叫我:『你快去看看八床吧,他又暴躁不配合治疗了。』他看我过去,在纸上颤颤巍巍写了几个字——『你不在我就要死了』。」
「从一开始的对峙、不配合治疗,到经过一夜的守护,他对我产生了信任甚至是依赖,这几个字让我也很感动。后来他爱人赶到了,见了最后一面,他还是走了。那天我在现场,看着他在爱人的怀里心跳停止,脑海中闪过很多类似的影视画面,但都不比现实中的震撼,更多是作为医务工作者那五味杂陈的遗憾……这个病例也实实在在地给我上了一课,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任何情境下都如此,这更是医患关系的基石。」
十几名呼吸治疗师围着一个病人转……带着ECMO下地走路时,他给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前段时间,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视频。一个中年男性,入科的时候氧合非常差,后来上了ECMO。我们做了一件在我们科里非常『亮眼』的事,让他带着ECMO下地走路。」
「我们出动了大约十位呼吸治疗师,都围着这一个病人转。我们要做的是给上着ECMO的病人做早期康复,保证病人医疗安全的情况下迈出下病床的『第一步』。有人推着ECMO转运设备,有人扶着他,有人拿着凳子随时准备让他休息,有人推着输液泵,有人拿着转运监护仪,还有全程伴随着的『医护啦啦队』给他加油鼓劲儿。」
「长期卧床、镇静镇痛,加之身上又插满了管子,他可能对自己都失去了信心,但我们得让他重拾信心,即使这么重,我们专业团队进行了全方位的安全性评估,这是保障患者医疗安全的基石,让一名带着ECMO的清醒病人完成下地走路、肢体功能锻炼。」
「他在我们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走过来时,给我们呼吸治疗老师们竖起了大拇指。来进修学习的老师说,这种场景貌似只听说过,从来没亲眼见到过,人生第一次看见一个ECMO病人,血液在机器和体内来回循环,还能完成步行康复锻炼。」
「重症患者早期康复的获益在国际上早已形成共识,康复的展开要基于人力的保障和团队的专业能力,我们呼吸治疗团队常规都会对病人评估病情转归及时介入康复治疗,使患者从早期康复中获益。」
她从双眼无神,说「我不治了,你们让我死吧」,到笑着问「胡医生你吃了吗」
「有一个住在一床的刚40岁的女性,免疫抑制继发机会性感染,来的时候已经插管,合并多脏器功能衰竭,肝功能异常、凝血功能异常。患者在ICU待的时间长了,对求生欲是巨大的打击。她还没结婚,性格也有些娇气,她家中经济条件一般,之前求医问药的过程已花了不少钱。反复的打击下,她心态撑不住了,有一次,我看到她在板子上写:『我不治了,你们让我死吧。』」
「那种『钱也花了,精力也耗尽了,罪也遭了,怎么还不好?』的心境反复折磨她。她在清醒状态下没法说话,但能写字。那段时间,她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我进到她病房,她看向我的是那种空洞的眼神。」
「我们医护人员对她可谓是『软硬兼施』。主任好言相劝,护士哄着,呼吸治疗师每天让她坐起来,给她找事干,找电视剧让她看,转移注意力,护理老师还时不时就给她换着花样梳小辫,坐在床旁陪她聊天。我们让她的家属鼓励她,在医疗安全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满足她的小诉求。」
「慢慢地她被触动了,开始主动接纳我们。后来她成功拔了管,这对她的病程而言是个好转的『里程碑』。拔管后,我们再路过她的病房,她会主动问:『胡医生,你吃了吗?』我还开玩笑地对她说,『看你吃的挺好啊。』后面她也主动有诉求,比如想喝饮料,会告诉我们『我就想尝尝甜味,我太馋了。』我们也会让她小口地尝尝滋味儿。我们的女医生平时都会提到,吃到甜品之类的食物会让人感觉幸福,所以我也在想,她能在长病程中转危为安,可能也会因为这点儿甜味,感受到坚持活下来的幸福吧。」
「到治疗后期,我感到她的整个面容都变了,变得阳光积极。每天路过的人,她认识的都会打个招呼,不认识的也会张望一下。以前她总是双眼无神,后来眼里有神采,也愿意观察身边的事物。最终,她是自己走着出院的,还特地回来科里给大家送了锦旗。」
呼吸ICU门口的百岁爱情,都在奶奶的那句话「我等你出来」……
「有一位101岁的老人,2018年左右来住院,他躺在病床上,后面跟着一位98岁的老奶奶拄着拐,还有一个保姆跟着,老奶奶坚持把老伴送到呼吸ICU门口,这时家属就不能再往里进了。我特别清楚地记得在RICU门口的那个场面:老奶奶紧攥着病床上老爷爷的手嘱咐道:『我在外面等你出来啊。』那声音里有挂念,有担心,还夹杂着某种坚定的信念。那一幕特别温馨。其实ICU是见证人性的地方,我们见过太多,但这一幕是最纯粹的人间真情。」
「后来,这个老爷爷如所有人愿,康复了。出院当天,我们就逗老爷爷:『奶奶这会儿在家给你把床单被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在等你回家呢。』而老爷爷则早早地就嘱托我们把在院期间的生活用品收拾好了,这种归家的心情我们都懂。患者传递给我们的这种温情很有感染力,我们在救治的时候也会觉得更『有劲儿』,就好像是成全了一对百岁老人的重逢,做了件特别好的事。」
常常坐了一桌人,却没有几个是当天值班的……深夜RICU的「夜宵时刻」令我感慨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刚进呼吸ICU工作时,常会遇到临下班前病人病情发生变化,或者临下班又来一个急危重症患者。那时候,医生、护士、呼吸治疗师各司其职,医疗忙医嘱用药、指挥抢救、各种操作;呼吸治疗做评估、呼吸支持策略制定、个体化参数调节,可能还要用到超声、EIT(电阻抗);有的患者还需要俯卧位通气。一个病人忙下来,经常一看表,晚上10点、甚至12点。」
「很多次,先忙完的人就先出去坐着歇会儿、喝一口水,然后陆续的,一个接一个的忙完,大家时常齐聚在医生办公室,有说有笑地吃顿晚饭。有时候,我仔细看一圈,一桌人里却没几个是当天值班的,大家都是自愿留下来,似乎把所有患者从危险期拉回来才算是完成了今天的工作,谁都没在意月亮在何时升起了多高。那种场景是我们在RICU工作特有的成就感。」
我们犹如船上的「舵手」,船长指哪我们打哪……要相信你的医生一定希望你好!
「在国外,呼吸治疗是独立的专业。我们的呼吸治疗事业也在一步一个脚印的发展。ICU需要『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在一个危重症病人的救治过程中,医生、呼吸治疗师、护士同为重要。打个比方:医生是船长,把控整体救治方向;呼吸治疗师就是舵手,船长指哪,我们需要用专业能力去实施。」
「我参加过两次抗疫。疫情结束后,铺天盖地的『英雄论』,但我觉得这就像老师的职责是教书,消防员的职责是处理险情,我们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比起所谓的『英雄』抬头,不如平日里对医护多一份理解和包容来的实在。毕竟再『牛』的老师也有教不会的学生,再强大的消防团队也面对过力不从心的险情。」
「ICU对大众来说是一个相对陌生且神秘的区域。所以,我想通过我的讲述让大家知道:虽然这里的病人危重,但每个人都在尽职尽责,齐心协力去完成每一次救治,不论是专业能力还是人文关怀,我们是个有温度的ICU。」
援疆工作照
结尾
「干了这么多年呼吸治疗,从2014年自己一个人进到RICU、从一本书自学开始,到现在十个人的团队,全国各地来进修的老师一批批地来。如今回顾,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值得。」
「ICU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但也是离奇迹最近的地方。每一条生命的延续,靠的从来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整个团队的接力,是家属的那份信任,是患者从抗拒到信任的那句『你不在我就要死了』,是百岁老人那句『我等你出来』……。」
「这些年,RICU也教给我很多:专业之外有温度。技术可以学,但那份对病人坚守的责任感,那份看到病人双眼无神时想尽办法让他们重燃希望的执念,我认为这才是呼吸治疗师这个职业真正的底色。」
胡兴硕
解放军总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部呼吸治疗组负责人;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呼吸治疗学组委员;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分会呼吸相关职业发展委员会呼吸治疗组成员;中国医学救援协会生命支持技术分会呼吸学组秘书;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中、英文期刊多篇;参与国家级课题3项,军队重点课题1项;参编《呼吸治疗教程》《机械通气技术》等多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