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日子(3):那些和小护士们共守的长夜
发布时间:2026-09-03 09:03 浏览量:1
西安医院的病房,和别处大抵也差不多,都是进门靠墙摆放着三张床,床脚边竖着铁制的架子,顶上有几个钩,用于挂吊瓶。床头有按钮,可随时呼叫护士。
我从三天前起,就在这里住院了。病友们都是一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来查房的医生也满脸严肃,叫人活泼不得。唯有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病房里才偶尔能响起几声说笑。
护士们年龄差距似乎非常大,有的看起来比我小不了几岁,有的似乎还是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却藏不住她们尚且稚嫩的声音,偶尔和同事或是家属起些争执的时候,那份青涩就听得格外明显。
自从入院起,我就因为住在38号病床,而有了一个代号“38号”。
“38号,灌肠了……”每天中午11点和下午4点,都会有一名护士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塑料管子和肥皂水。
很快,她便会走到病床前:“侧过去,把裤子脱了。”
那声音说不来是提醒还是命令,因为并不严厉,还带有一种莫名的温柔。我照做,背着身子,在陌生的小女孩面前乖乖褪去衣物。接着,床边的帘子被拉上了,隐约感觉到有异物进入了体内,温热的液体也随之缓缓流入。
在这个过程中,她们还会提醒:憋不住就说,我停下来。
面对着我这个中年大叔,这些20岁左右的小姑娘倒并无拘谨之色,倒是我,颇有点不好意思。
打针、换药是护士们做得最多的工作,也发生了一些搞笑的事。
我本就近视,吊瓶挂得高,有时药有没有滴完,我也看不见。有次,血倒灌入针管,我都没发现,小护士忙活半天也无效,最后只能连针带管一起换掉。
这也让我有点怕,后面几次感觉针似乎完了,赶紧按铃。护士跑来一看,说还有半瓶呢!如是者三,狼来了的故事上演多了,护士们也颇感无奈,说:你咋又谎报军情呢?
还有一次是为了上厕所方便,我直接把针头从瓶子里拔了出来,准备上完厕所,回到病床上再插上,结果却插不上了,只得再次喊来护士。
这次跑来的是一个笑起来眼睛很好看的女孩子,她略显吃惊地望着我,叫道:“哎呀,你咋把针给拔了?这样会污染的!”
是针自己……掉的!我强行撒谎。
“那我可不管。这针管可贵了,换一次好多钱呢!你要是钱多,你就折腾吧!”在吓唬我的时候,她还在微微笑着。
每晚都有一个值班护士,晚上六七点来交班,一直上班到第二天早上,她们称为“值大夜”。
值大夜的护士最辛苦,一晚上跑来多次,查看药有没有输完。
一天晚上,已快两点了,有护士进来,看到我仍然睁着眼躺在那,问:“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不敢睡,怕针完了不知道。”
其实,睡不着的原因远不止这些,胃管插了几天,一呼一吸间,如鲠在喉,又干又疼,能睡着才怪!
“你睡吧,我给你把药调小一点,三个小时后滴完,你定个闹钟,到时叫我就行。”她说着,小心地调了下输液管。那份体贴,就像一个懂事的邻家小妹妹。
另一个晚上,一个小护士在换药后,并没有离开。可能是深夜,也没其他事吧,就和我聊起天,问起了我的生活。
听我滔滔不绝地讲在深圳写字楼里打工的日子,讲在香港、澳门和珠海外伶仃岛旅途中的见闻,她也会睁大眼睛追问,比如南方人是不是也和咱们陕西人一样爱吃面。
那一刻,她的脸上洋溢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向往。看着她,我隐隐生出一丝怜惜。这些小女孩,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都在这弥漫着药水味的病房里度过。她们被困在这不足二十平的斗室里,无缘出去走走,一睹外面的世界。这是她们主动的选择,还是听从父母的安排,抑或仅仅是生计所迫?
而我,从小四海漂泊,吃了不少苦,至今却仍一事无成。究竟哪一种人生,才算更有意义呢?
在这寂静的长夜里,我突然想起古人的两句诗: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是啊,无论是困守斗室的她,还是漂泊半生的我,在这天地之间,也不过都是匆匆的远行客罢了。(全文首发于公众号秦岭夜谭)
关于作者:秦岭夜谭,一个非虚构写作者,用笔为小人物立传,为时代著史,写尽人情冷暖,世间悲欢。千余篇深度图文,尽在同名公众号。感谢关注,期待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