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女儿
发布时间:2026-09-02 21:16 浏览量:1
8月31日,天刚亮透,妹妹就已经在母亲房里忙开了。
她把母亲换洗的衣裳一件件叠好,又放进几双袜子、一条薄毯子,连母亲平时爱用的搪瓷杯也没落下。母亲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被临时安排去远行的孩子,眼睛跟着妹妹的手转,却不怎么说话。
这一天,是母亲住进县城三甲医院康养科的第一天。
开学前一天,家里本该是热闹的。孩子们要整理书包,大人要叮嘱功课,可我们家却安静得有些异样。母亲要离开家了。不是去亲戚家小住,也不是去医院住几天就回来,而是去康养科试住一周。
这件事,我们早就和父母商量过。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母亲也愿意,只是她耳朵听不清,很多话要写在纸上给她看。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听懂了。
早上不到八点,妹夫把车停在门口。母亲被搀上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家里的门。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掠过,却让我心里一紧。
康养科在县城一家公办医院的楼里。我们之前来过,看过环境。走廊干净,护士说话不急不慢,老人有的坐在轮椅上休息,有的由护士扶着慢慢走。费用按护理等级评估,母亲被定为半自理,每月不到四千元。
母亲的房间是二人间。两张护理床靠墙摆着,中间隔着一只床头柜。窗边有两张带软垫的靠椅,卫生间里有坐式马桶,空调安静地挂在墙上。母亲被安排睡靠窗的那张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母亲坐在床边,手摸着床沿,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护士很快来了,给母亲做入院评估。她问得很细,姓名、年龄、家里几口人、平时能不能自己吃饭、走路稳不稳、夜里会不会醒来。母亲耳聋,听不清的,护士就把问题写在纸上。
母亲接过纸,眯着眼看,神情认真得像坐在教室里的小学生。她有时点头,有时摇头,遇到不会写的字,就停下来想。我们站在旁边,谁也不敢催。
评估暂定中度半自理。母亲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妹妹开始办手续。表格一张接一张,姓名一遍遍写,手印一个接一个按。时间慢慢滑到快十一点,手续还没办完。母亲下午还要去血透室做透析,护士长征求我们的意见后,给母亲安排了肉饼汤。妹妹一边喂母亲吃饭,一边安抚她,又陪她去血透室。
我回家吃了午饭。下午快两点,我到医院接替妹妹。母亲躺在病床上,左手扎着针,绷带把那只手轻轻固定在床沿。可她并不安分,头一会儿偏向这边,一会儿偏向那边,手脚也动来动去。妹妹和我坐在床前,眼睛都不敢离开她。
母亲像一条被水流推着的小船,虽然停在岸边,心却还在晃。
透析结束后,我推着轮椅送她回康养科。傍晚五点半左右,康养科开饭。肉饼汤、蛋羹、苦瓜、黄瓜炒火腿肠,护士还特意给母亲加了一份鸡蛋蒸瘦肉。母亲吃了几口,抬头说:“好吃。”
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晚饭后,我和夜班护士简单交接,叮嘱她们多留意母亲,便回了家。到家已经七点,我匆匆吃了晚饭。八点左右,想出去走走,散一散心里那股闷。
还没走出小区,妹妹的电话来了。
“妈不肯进房间睡觉,一直说要等女儿来。你辛苦点去趟医院。”
我转身就往回走,骑上小电驴,夜风从耳边刮过。医院离得不远,可那一路,我觉得格外长。
到了康养科,走廊已经安静下来。别的老人大多回房休息,只有母亲一个人坐在房间门口。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一盏被人遗忘在门口的灯。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我来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住我。那一刻,我知道她白天所有的配合、吃饭、评估、打针,也许都只是在等天黑以后,等一个她熟悉的人出现。
我哄着她进房间,给她洗脸,扶她躺下。护士教过她,有事按床头的铃。我握住她的手,把按钮放到她掌心,一遍遍说:“有事就按,护士会来。”
母亲终于安下心来。我走出病房时,她望着我,没有再闹。
夜色落在医院走廊里,我踏着它回家,心里却并不轻松。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又到了康养科。护士刚照料母亲吃完早饭,又伺候她服药。母亲被搀扶着走了几步,我让她看看自己宿舍的门牌号。她抬头看了看,很快报了出来。
她的近期思维还可以。我松了一口气。
这时,宿舍里来了新室友。一个骨伤科的病人躺在担架上,被家人前呼后拥地搬进来。母亲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又像在努力记住自己新的生活。
十点三十分,我要走了。母亲忽然拉住我,说:“我索性跟你走,到你家里去。”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您要在这里住些天,住在这里去做血透更方便。”
母亲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样子很轻,却让我鼻子发酸。
中午,麻烦又来了。母亲不肯吃饭,嘴里反复说:“我口袋里没带钱,要等我女儿来。”
妹妹那时正忙,走不开。幸好她有个同学来看老人,听见后走过来,笑着哄母亲:“已经替您交费了,您放心吃。”
母亲半信半疑,终于端起碗。
晚上,我们怕她又像第一晚那样不肯睡,特意散步到医院。推开康养科的门时,母亲已经躺下了。她看见我,笑了笑,像是要证明自己很乖。
我要走时,她朝我摆摆手:“去吧,你回家去吧。”
那句话说得平静,却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躺在靠窗的床上,灯光柔和地照着她的脸。她终于开始适应这里了。可我知道,我们并没有真正轻松下来。
入院手续还没办完,明天还要带母亲去做体检。我们仍要一趟趟跑医院,仍要在她不安时赶去哄她,仍要在她反复说“等女儿来”的时候,放下手里的事,奔向她。
母亲住进了康养科,可母亲的心,还有一部分留在女儿身上。
而家里,年届九旬的父亲仍坚持自己生活。我们用在母亲身上的时间多了,留给父亲的,却更少了。每次想到他一个人坐在老屋里,守着门,守着饭桌,守着母亲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我心里便知道:
母亲在等女儿,父亲也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