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老街看贾谊
发布时间:2026-09-02 01:15 浏览量:1
贾谊是谁?西汉初年的政论家、文学家。十几岁就以诗书闻名,20岁出头就被汉文帝召入朝中任博士,后升任太中大夫(皇帝身边的高级谏官)。他提出改礼制、重民本、削弱诸侯势力、抵御匈奴等一系列革新主张,颇受文帝赏识。但谁承想,他高瞻远瞩的改革却触动了元老勋贵的利益,遭到朝中老臣的联合诋毁。汉文帝无奈,就没有重用他,遂将其贬为长沙王太傅(长沙王的老师)。
很早以前,我就学习过王勃的《滕王阁序》,其中一句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 ,表达了王勃对贾谊被贬谪长沙的不平与同情。我虽谙熟背诵《滕王阁序》全文,却全然不知长沙的太平老街居然还有贾谊的故居!那天,旅行到长沙,逛历史文化街,在熙攘的市井之间,一座独特的青灰院墙打入眼帘,近前一看,发现门楣上有赵朴初先生题写的“贾谊故居”。
贾谊故居?2000多年前的一代先贤,谁认定他的故居就在这里?揣着疑惑,迈入大门,就看到迎面的影背墙上有对“贾谊故居”的介绍,大意是说,贾谊任长沙王太傅,在此居住了三年多。著名的《吊屈原赋》和《鵩鸟赋》就是贾谊在这里撰写的。贾谊故居两千年来历经六十余次毁建修缮,此地基址从未曾迁移过。
走进故居院落,看到数竿修竹下一块大石,上书“贾谊井”。言称“贾谊井”为贾谊故居原物,历经二千多年岁月,一直保存至今。
历代文人不断前来凭吊,歌咏古井,如杜甫有“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的诗句。因此“贾谊井”又得名“长怀井”。扭头顾盼,果见身旁一座青瓦小亭,上书“长怀井”,两侧亭柱分别书写着杜甫的那两句诗。目睹亭中“贾谊井”,还是双眼井台。这就是贾谊开凿的古井?伫立冥想之际,数竿翠竹摇曳,似乎在回答:这是一个流传千秋的地标,虽没有史书记载,却是世代公认的遗址。
是啊,杜甫都来凭吊,“长怀贾傅井依然”,那还有什么疑惑?
古井毗邻的“古碑亭”里,还陈列着1996年在故居夹墙之中发掘出的两方清代残碑,一方为顺治七年《屈贾双祠序》,一方为乾隆朝碑石。两方石碑的碑面多已剥蚀,漫漶不清。两方残碑可谓贾谊故居屡毁屡建的实物见证了。况且近代基建发掘,地层之中层层叠压着晋唐直至明清的遗存碑刻,印证了此地是长久作为祠祀的场所。
那边的长方形巨石也是古迹?近前一看,原来是贾谊石床的残存底座,被誉为“屈贾之乡”长沙的标志性文化遗产。贾谊石床曾放在故居的“佩秋亭”内。1918年前后,毛泽东、蔡和森等革命先驱多次到这里进行革命活动。孰料,1938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贾谊故居!佩秋亭自然也没能幸免,石床从此下落不明。直到2017年12月,贾谊故居管理处在周边进行文物勘探时,在距“贾谊井”不远的民宅旁发现石床残存底座,2018年初又经考古专家鉴定确认,石床残件才得以回归贾谊故居。
再往前走,就见“贾太傅祠”。
祠内一尊青铜像,正是青年“贾谊”。但见他端坐案前,手执簪笔,凝神思索,是在准备书写《吊屈原赋》?还是在构思《鵩鸟赋》?
铜像的背景是沈鹏的草书,书写的是唐代诗人刘长卿的《长沙过贾谊宅》:“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当年,刘长卿路过长沙贾谊故居,看见贾谊的遗迹,想起自己也曾屡遭贬谪,遂借古人的坎坷,抒发怀才遭贬的苦闷。
铜像前的基座上是以行楷刻写的贾谊《过秦论》中的名句:“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 意为贤明的君子治国,须要鉴古察今,顺应时势变通,才可保国运久安。
穿过贾太傅祠,就来到故居中院,最打眼的是一方巨石,上镌贾太傅《新书·大政下》中的金句:“民之治乱在于吏,国之安危在於政”。寥寥两句,简明扼要,道尽贾谊的治国抱负。
环顾小院,翠簧点缀,绿树成荫,“佩秋亭”则在院中一侧,两边亭柱对联写道:“石床柑树迹云徂,故宅犹传贾大夫。” 这是取自清代著名史学家钱大昕《贾太傅宅》一诗的开头两句。是说贾谊宅原有太傅石床、手植柑树,这些旧迹早已消逝远去。物虽湮灭,但这座故宅,却依然流传着贾太傅的故事。
何以见其故事?
但见亭中矗立一方《大汉敕刻》碑,碑文以隶楷仿古体简述了贾谊的生平故事。据悉,原来的古碑在1911年修路时出土,多认为是唐代据《史记·贾生列传》重刻,后流落到民间,抗战后原碑失踪。现在亭中这方“复刻碑”,是今人依据残存拓片仿制。
写到这里,我从书橱中翻出中华书局1982再版的《史记》,其中第八十四卷《屈原贾生列传》部分,详述了贾谊的生平。对照我在“佩秋亭”拍照的《大汉敕刻》碑文,发现“复刻碑”对《贾生列传》做了大量删减合并。所以现在见到的这方《大汉敕刻》复刻碑,只能算是现代汇编、供游人阅读的纪事碑,而非文物原碑复刻。
依序前行,进入“太傅殿”,陈列着贾谊的生平,阐释其以民为本的治国思想及《治安策》《过秦论》的部分论述。
太傅殿还介绍了贾谊的治国模式后来成为历代统治者的治国方略。其中一句 “自古及今,凡与民为仇者,或迟或速,而民必胜之!” 聚焦了贾谊的民本思想。
如今,有谁知道,贾谊的《过秦论》,剖析秦朝兴亡,鉴古知今,直到现在,中国大陆的高中课堂还将其列为学习文本?
“太傅殿”的东西厢房,则荟萃了后世诸多名人凭吊贾谊的诗词篇章。
其中李商隐的《贾生》中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两句,是说他在长沙三年后被召回长安,文帝接见,深夜长谈,聊的却是鬼神之事,并没谈及治国方略。随后派他去当梁怀王的老师。孰料梁怀王骑马时坠地身亡,贾谊深感自责,33岁就郁郁而终 。
毛泽东谙熟这段历史,有诗曰:“少年倜傥廊庙才,壮志未酬事堪哀……” 并在另一首《七绝·贾谊》云:“贾生才调世无伦,哭泣情怀吊屈文。梁王堕马寻常事,何用哀伤付一生。” 毛泽东肯定了贾谊非凡的政治才华,同情他怀才遭妒、壮志难酬的悲剧命运,把贾谊看作胸怀大局的改革英才,叹惜时代没能给他充分施展的舞台,并感慨贾谊心理负担太重,惋惜他不应因梁怀王坠马过度忧伤而耗尽自己的生命。看到这里,谁又不为贾谊的英年早逝而共情与叹惋呢?
来到故居后院,竹丛成片,浓荫蔽墙,“寻秋草堂”静立院中。“天下治安”匾额高悬檐下,遥念着贾谊千古忧世之心。
贾谊的失意是个人命运的坎坷,而“天下治安”的那份心系天下的远见,穿越两千余年时光,至今仍在叩问着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