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辞退十分钟,经理逼我调试精密机器,我报价68万:少一分免谈
发布时间:2026-09-02 10:01 浏览量:1
⭐楔子
经理把辞退通知书拍在桌上时,我正盯着那台老式精密机床的油压表。我说知道了,转身要走。他拽住我袖口,说这台机器今天必须调好,你最后再干一次。我低头看他手指,指节发白。我说行,然后蹲下来拧开底盖,把一颗调零螺丝揣进裤兜。他看不见。我扣上盖板,站起来拍拍手,说现在调不了,缺个件。他脸黑了。我盯着那颗螺丝在兜里硌着大腿,心想,你等着。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妈的账本搁在饭桌上,翻开那页记着上个月电费四百三,水费九十二,她工资条上实发三千八百。我爸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生锈的铰链。我端了水进去,他摆摆手,说不用,你妈刚喂过药。床头柜上堆着四五种药盒子,白色蓝色红色,商标都磨花了。我数了数,有一种快见底了。我妈跟进来,把账本夹在腋下,说那个药下礼拜得续,医院说医保不报那种进口的,全自费。我嗯了一声,没说啥。
我原来在城东那家精密仪器厂干了六年,从学徒干到维修组长,手底下最多带过八个人。上个月厂里来了新经理,姓赵,戴金丝眼镜,走路后脚跟不沾地。他头一天开早会就说,厂里要搞精细化考核,维修组人员超编,得优化。后来每礼拜都找我谈话,说我技术可以,但管理方式太老,跟不上数字化节奏。我没顶嘴。我这个人怂惯了,从小我爸就教我能忍则忍,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妈也常说,咱家没背景,饭碗端稳比啥都强。
那台精密机床是德国进口的,九十年代的老货,全厂就剩这一台还在跑,专加工一种航空铝合金接头。别的师傅都不敢碰,只有我摸透了它的脾气——油温到五十二度的时候主轴会抖,得拧半圈补偿阀;气压不稳的时候得手动调那个零位螺丝,差一丝头发丝都不行。上个月赵经理说要淘汰这台老古董,新设备下个月到位。我说那这批订单做完再说,他答应了。结果今天刚上班,他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公司决定裁员,你今天就办手续。
我在走廊上碰到以前的徒弟小陈,他低着头递给我一包烟,说师傅,对不住,我投了赞成票。我说没事,你也要吃饭。其实我心里堵得慌,但脸上没露。我走到车间门口,听见赵经理跟副厂长在说话。副厂长说,那老机床没人会调了,下礼拜那批美方订单怎么办。赵经理说,那个谁不是还没走么,让他最后干一次,不干不给补偿金。我站在门框边上,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我妈把剩菜热了热,炒青菜和一碗蛋花汤。我扒了两口饭,把被辞退的事说了。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那找找别的厂,你手艺在。我爸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说老三家的厂子在招人,要不你去问问。我说先不急。其实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台机床的事。我兜里那颗调零螺丝还在,铜的,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出厂编号。它是整台设备的心脏,没了它,那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形状像只缩着脖子的鸟。我翻了个身,想起上个月我爸住院那回,我借了赵经理两千块钱垫医药费。他当时笑呵呵的,说不急,发工资再还。现在我被辞了,那两千块估计要不回来,他也不会提。我妈在隔壁屋跟我爸小声说话,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只听见"房贷""下个月"几个词。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章 抽屉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厂里,保安老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不是辞了么。我说回来拿东西。他挥挥手让我进去了。车间里空荡荡的,新设备还没到,那台老机床盖着塑料布,像具蒙了白布的尸体。我掀开布,摸到机身侧面那个凹槽,里面本来该有颗调零螺丝,现在只剩个孔。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从兜里掏出螺丝,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赵经理的办公室在二楼,我从楼梯口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他说,对,那台机器可能有点问题,但问题不大,我找厂家售后过来修。我站在转角听着,电话那头说厂家工程师排期要两个月。赵经理说那不行,下礼拜就得交货。他把电话挂了,椅子转来转去响。我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他这时候喊了一声,哎,你上来一下。
我推门进去,他指着桌上那份辞退协议说,补偿金我帮你争取了,两个月工资。我说谢谢。他说那机床的事你再帮我一次,半天工夫,调好就行,调完补发你三千。我没说话。他把协议推过来,说你签了字,今天就拿钱。我盯着他的袖口,发现昨天他拽我时袖扣崩掉了一颗,剩下那颗是金色的小球。我说经理,那台机器我调不了。他眉头皱起来,说怎么调不了,你干了六年。我说缺个核心件,你问问谁动过底盖。
他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打给车间主任。车间主任说昨天下午清洁工擦过地,别的没人动。赵经理把电话摔了,说那你去给我找,找不到也得调出来。我说行,那给我时间。他问多久。我伸出六根手指,说六天,我去外面找配件。他刚要发火,我又说,找配件要钱,你先给我四千,我跑市场。他咬着后槽牙开了张借支单,签了字,说六天,一天都不能多。
我拿着单子下楼,在拐角碰见财务大姐。她偷偷跟我说,赵经理昨天让把维修组的年终奖砍了一半,说补到新设备采购里。我说知道了。其实我当时心跳得厉害,那颗螺丝就在我工装裤膝盖那块兜里,隔着层布贴着皮肤,有点发烫。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鲫鱼,我妈爱喝鲫鱼汤。摊主说今天鱼新鲜,我多给了五块,让他给我刮干净鳞。
到家我妈在择韭菜,看我拎着鱼,说又乱花钱。我说今天谈了点活,能赚几千。她把韭菜往盆里一丢,说你跟那个姓赵的又搅在一起了?我说不是,是别的厂子请我去修设备。我妈没再问。她转身去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脑勺多了好几根白头发,上个月还没有。我爸今天精神好点,坐在藤椅上翻旧报纸,说报纸上说今年机械行业不行,好多厂子关停。我说我们厂还行,老外订单没断。
晚饭吃的鲫鱼豆腐汤,我妈给我舀了块鱼肚子,我说你吃。她说你爸喝汤就行。我低头喝汤,碗里映出吊灯的光,晃来晃去。吃完饭我回自己屋,把门关上,从床底拖出个铁盒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工具和小零件。我把那颗调零螺丝放进去,摆在最上层。盒子盖上,锁好,塞回床底。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起几盏。我想起上个月帮厂里修那台机床的时候,赵经理跟美方客户吹牛,说我们技术实力强,所有故障两小时内解决。客户当时竖了大拇指。现在那颗大拇指还在,螺丝在我这儿。
第三章 六天倒计时
第一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煮了粥,摊了俩鸡蛋饼。我妈说你不是不用上班了么,起这么早干嘛。我说去修活。她没再多话,把粥碗推过来。我吃完骑电动车去城南,那边有个旧货市场,以前淘过零件。市场口摆摊的老李头认识我,说小徐来了,找啥。我说找老式精密机床的零位螺丝。他咂咂嘴说那种东西金贵,现在没人产了,你得去废品站翻。
我跑了三个废品站,手划了两道口子,没找着。中午蹲在路边吃凉皮,手机响了,是小陈。他说师傅,赵经理让我问你配件找到没,他说你一天找不着就扣一天补偿金。我说你告诉他,急就自己来找。小陈说师傅你别生气,我就是传个话。我说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凉皮有点咸,我多喝了两口水。
下午我去了以前离职的老同事家,他姓孙,干了二十年维修,后来去南方了。他老婆说他去年得了脑梗,现在半身不遂,没在干这行。我坐了一会儿,留了两百块钱,说给孙哥买点营养品。他老婆追出来把钱塞回我兜里,说你们也不容易。我攥着那两百块,骑在电动车上,风刮得眼睛发酸。回家路上拐去药店,给我爸买了那个快见底的进口药,一盒三百六,咬咬牙付了。
晚上赵经理打了个电话来,语气比白天软了点。他说小徐啊,你要实在找不着,就回来咱再研究研究。我说还有五天。他说行,那你抓紧。挂了电话我妈问我谁,我说之前的客户。她把电视关了,说家里大米快没了,明天你买一袋。我嗯了一声。睡觉前我把床底铁盒子拉出来,拧开锁,拿起那颗螺丝对着台灯看,螺纹上有一点磕痕,是去年掉地上摔的。我把它攥在手心,握紧,然后放回去。
第二天我骑电动车往郊区跑,那边有个倒闭的仪表厂,厂房都拆了一半。看门大爷说里面东西早清空了,就剩些破烂架子。我翻墙进去,在废墟里扒拉了一上午,除了锈铁皮和碎玻璃啥也没有。出来的时候裤腿划了道口子,膝盖那块兜破了个洞,螺丝差点掉出来。我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来看看,好在没丢。我用透明胶带把兜粘上,继续跑下一家。
下午去了趟图书馆,查那台机床的型号资料。图书管理员说老机型资料早下架了,电脑里也查不到。我在阅览室坐了一个钟头,翻了几本机械手册,毛用没有。倒是旁边有个高中生在做数学题,草稿纸上画满了三角函数。我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当年技校毕业的时候也画过这些。现在快四十了,手里就剩颗偷来的螺丝。
晚上吃饭我妈问我找着活了没,我说在找。我爸咳嗽了两声,说不行就去社区登记一下,有失业补助。我说再看看。饭后我主动洗碗,水流冲在手上有点凉。我盯着水槽里的碗转圈,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其实我知道那颗螺丝在哪儿,但这六天我得演。我得让赵经理急,急到愿意掏钱。我妈喊我,说水都溢出来了。我关了龙头,把碗擦净码好。倒计时还有四天。
第四章 螺丝的重量
第三天凌晨下了一场雨,我醒得早,听见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我翻了个身,想起六年前进厂第一天,老师傅把那台机床交给我,说这台机器跟了你师傅我二十年,现在传给你,好好待它。他拍了拍机身,灰尘扑簌簌往下掉。我当时点头,说师傅放心。后来老师傅退休回老家了,走之前把备用零件清单塞给我,我搁在工具箱里,现在工具箱还在厂里。
雨停的时候我去了趟厂门口,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吃早点。油条豆浆,摊主老陈头问,小徐今天不上班啊。我说调休。他哦了一声,给我多夹了根油条。我咬着油条看厂门,赵经理的车停在门口,黑色帕萨特,新款的。他下车的时候整了整领带,进门前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推门进去了。我看见门卫老周跟他敬了个礼,他下巴抬了抬,没回礼。
那天我哪儿也没去,在家把里屋的柜子擦了一遍,该扔的旧报纸都捆好。我妈说你今天咋这么勤快,我说闲的。我爸靠在床头,说给我念念报纸上的新闻。我念了两条,一条是地铁新线开工,一条是菜价上涨。他听完闭上眼,说咱家那台洗衣机声音不对劲,你回头瞅瞅。我拆开洗衣机后盖,皮带松了,紧了紧,上了点油,再开声音小多了。我爸嗯了一声,说还是你有用。
下午小陈又打电话来,说师傅,赵经理让车间主任去外面找维修公司了,打了一圈电话,都说这种老机型没人会修。我说厂家呢,他说厂家工程师最快下个月,但订单交期是下礼拜五。我说那你让他再想想办法。小陈压低了声音,说师傅,他今天骂人了,摔了个茶杯。我说那他挺急的。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静音,去厨房剁肉馅,晚上包饺子。
包饺子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事。我擀皮的手没停,说没有。她说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光干活不说话。她把馅盆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厂里的事我也听别人说了,辞了就辞了,那姓赵的也不是啥好鸟。我把擀面杖放下,说妈,我心里有数。她没再问,专心包饺子,手指头飞快。我看着她指节上的老茧,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包饺子,那时我爸还没病,家里比现在松快些。
晚上吃了两盘饺子,我喝了瓶啤酒。我妈说少喝,我没理。喝完酒我回屋把铁盒子又拖出来,开了锁,把螺丝拿在手里转。铜的,不到十克,但压在手上挺沉。我想起赵经理昨天电话里那个"再研究研究",跟求人时候的语气一样。他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把螺丝举到眼前,螺纹上那道磕痕还在,去年掉地上是我故意摔的,因为当时赵经理说这机器该报废了,我心疼,给摔了。现在那道痕成了标记。我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锁好。倒计时还有三天。
第五章 倒逼的筹码
第四天早上我刚端起粥碗,手机震了。赵经理短信:来厂里一趟,有话谈。我把粥喝完,擦擦嘴,骑电动车过去。路上风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到厂门口老周拦住我说,赵经理在办公室等你。我上楼敲门,他站起来,指了下沙发,说坐。我没坐,靠在门框上。
他清了清嗓子,说小徐,配件有眉目没有。我说在找。他把手搭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说下礼拜四美方代表来验货,那批接头必须在那天之前做完。我说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厂里现在困难,新设备尾款还没付,要是这批订单黄了,可能所有奖金都没了。我没接话。他转过身,说这样,你尽快把机器弄好,补偿金翻倍,再加五千辛苦费。
我说经理,不是钱的事。他眉毛挑了一下,说那是什么事。我说机器缺的件我找着了,但那个件不是普通件,是原厂配的零位校准螺丝,市面上买不到,只能从同型号的废旧设备上拆。他眼睛亮了,说那你拆到没。我说拆到了,但要花时间和人情,我跑了四天,磨破了两双鞋。他走到我跟前,说你开个价。
我看着他眼睛,说六十八万。他愣住了,三秒钟没说话。然后他笑了,说你别开玩笑。我说没开玩笑,这台机器这些年我给它做了七次大修,每次都是保命级别的故障。没有那颗螺丝,你们就算请原厂工程师来也没用,因为没有备件库里没有,全中国只有我手里这一颗。他脸色变了,说你是不是早就拿走了。我说你昨天袖扣崩掉那颗你找着了吗。他下意识摸了下袖口,脸白了。
我继续说,六十八万,一分不能少。你可以不答应,那批接头做不出来,美方订单黄了,新设备尾款付不了,厂里下半年可能就得关。你自己算账。他退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他说你这是敲诈。我说不是敲诈,是报价。你昨天跟我谈补偿金翻倍,今天谈加工资,你有你的价,我有我的价。少一分免谈。
他从抽屉里拿了根烟点上,手有点抖。抽了半根,他说给我两天时间。我说不行,后天下午之前给我答复,否则我把螺丝卖给南边那家竞品厂,他们也有台同型号的老设备,上礼拜还打电话问过我。他烟掉在地上,说你敢。我笑了一下,说你可以试试。然后我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但我没让任何人看出来。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手心全是汗,把那颗螺丝隔着兜布捏了又捏。倒计时还有两天。
第六章 家底的亮光
回家我先把电动车充上电,然后去菜市场买了只鸡,打算炖汤。我妈看我拎着鸡回来,说什么日子。我说没事,就想喝汤。她没追问,接过去处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剁鸡块,刀起刀落,砧板砰砰响。我忽然说,妈,咱家房贷还有多少。她停了下刀,说还差大概二十万,每年还两万,还十年。我说那要是一次还清呢。她转过头看我,说你有那本事?我说可能快有了。
我爸在里屋听见了,咳嗽着说你别胡来。我走进去坐他床边,说爸,厂里那台机器的事,我手里有个件他们缺不了,我报价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报多少。我说六十八万。他眼睛瞪大了,随后又眯起来,说你这是犯法吧。我说不是,是他们先不讲规矩的,上礼拜辞我,今天又求我,那我按规矩来,明码标价。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你想清楚,别把自己搭进去。我说我想清楚了。
晚上炖鸡的香味飘满屋,我妈盛了三大碗,汤面上飘着黄澄澄的油花。我把鸡腿夹给我爸,他说你吃,我说我有。一家人围着小桌吃饭,吊灯昏黄,墙上挂着老挂钟,滴答滴答走。我妈忽然说,你小时候也这样,在外面受了气就憋着,憋不住了就干票大的。她笑了笑,你小学五年级跟人打架那次,把人家书包扔进了水塘,人家家长找上门,你死活不认。我低头喝汤,说那次是他先打我。我妈说我知道,但你就不能忍忍。我说这次不忍了。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我妈去给我爸擦身子。水流哗哗的,我一边洗一边数日子,还有一天半。手机搁在灶台上,屏幕黑着,赵经理没来电。我心里其实有点没底,六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他一个经理做不了主,得上报。但上报了就意味着承认厂里有技术断层,管理层要担责。他那种人最怕担责,所以大概率会自己扛下来,想办法拆借。我在围裙上擦干手,拿起手机翻了翻银行余额,四千三。加上借支单那四千还没取,总共八千三。就算加上补偿金翻倍,也就两万出头。离六十八万远得很。
晚上躺床上,我把铁盒子抱到枕边,没开锁,就抱着。盒子是铁皮的,边角有点锈,是我爸以前装工具的,后来给了我。里面除了那颗螺丝,还有老师傅留下的零件清单,早发黄了。我抱着盒子想,老师傅当年把机器托付给我,说好好待它。我确实好好待了六年,但机器是死物,人得活。我把盒子放回床底,翻了个身,窗外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正好照在铁盒子上。倒计时还有一天。
第七章 最后的摊牌
第五天上午赵经理没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我在家把阳台上的花盆重新翻了土,我妈种的几棵小葱蔫了,我浇了水,挪到阴凉处。中午热了昨天的鸡汤,下了把挂面。吃完正准备睡午觉,电话响了。赵经理的声音有点沙哑,说你来趟厂里,带上那个件。我说答复呢。他说来了谈。
我骑电动车过去,铁盒子绑在后座,用皮筋勒了三道。进厂门的时候老周说,赵经理等你好久了。我点点头。上楼推开他办公室门,里头还有个人,副厂长,姓刘,白头发,平时不怎么管事。刘厂长冲我招招手,说小徐,坐。我坐下了,铁盒子搁在膝盖上。赵经理站在窗边,没回头。
刘厂长说,小徐,你那个条件我们商量了。我说嗯。他搓了搓手,说六十八万厂里一时拿不出来,但我们可以分两次给,先付三十万,设备交工后再付三十八万。我说不行,一次结清。赵经理转过身,说你别太过分。我没理他,看刘厂长。刘厂长叹了口气,说那这样,我跟上面申请,今天先付四十万,剩下的二十八万,设备验收后三天内付。我说可以,但得签协议,盖公章。
赵经理急了,说刘厂,这不合规矩。刘厂长摆摆手,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看着我,说小徐,那批接头做完之后,新设备到位前还有两批小订单,你得负责到底。我说那得另算钱。他说行。然后他让赵经理去叫财务和法务。赵经理脸憋得通红,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剩我跟刘厂长。他点了根烟,说小徐,我知道你委屈,赵经理有些事做得不地道。但厂子走到这步也不容易,你老师傅在的时候厂里多好,现在人心散了。我没说话。他抽完烟,说协议拟好了你签字,钱今天走对公账户,明天你带件来把机器调好。我说行。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说好好干。
下午协议签了,财务说四十万明天上午到账。我把协议折好放兜里,铁盒子抱在胸前,骑车回家。路上风很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到家我妈看我一脑门汗,说咋了。我说事成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转身去了厨房。我爸听见了,在里屋说,成了?我走进去,把协议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瞅了半天,说这章真的?我说真的。他点点头,把协议叠好还给我,然后躺下去,闭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倒计时最后一天。
第八章 开机的清晨
第六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天刚蒙蒙亮。我把铁盒子打开,取出那颗螺丝,用绒布擦了又擦。螺纹上的磕痕还在,我把绒布叠好放回盒子,螺丝攥在手心。我妈今天也起得早,给我煮了俩鸡蛋,说吃了再走。我把鸡蛋揣兜里,骑电动车出门。到厂里六点四十,车间灯亮着,赵经理和刘厂长都在。赵经理黑眼圈重,估计没睡好。
我没多说话,走到那台机床前,掀开塑料布。油压表归零,主轴冰凉。我蹲下来,拧开底盖,里面那个空孔露出来。我从兜里掏出螺丝,对准孔位,慢慢旋进去。一圈,两圈,三圈,到底。螺纹吻合,严丝合缝。然后我站起来,打开电源,预热。油温慢慢升上来,指针过了四十度。我拧开补偿阀,半圈,油压稳了。主轴开始转,嗡嗡的,声音均匀,没有杂音。
赵经理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假装看手机。刘厂长递给我一杯水,说小徐,不急。我喝了口水,继续盯着仪表盘。油温到五十二度的时候我拧了四分之一圈调零阀,指针跳了一下又稳住。然后我拿了个试件装上,启动加工循环。刀头下去,金属屑卷出来,蓝白色的,温度刚好。两分四十秒,试件完成。我卡尺一量,公差在两个丝以内。我把试件递给刘厂长,说行了,可以开工。
刘厂长拿着试件看了又看,说你师傅那辈的手艺没丢。我没接话,把工具收好。赵经理走过来,说那剩下两批小订单呢。我说下周你来排计划,我每天上午来。他点点头,欲言又止。我背起工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经理,那两千块医药费不用还了,当是我给厂里做贡献。他脸一抽,没吭声。我出了车间门,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亮晃晃的。
骑电动车回家路上,手机响了,银行短信,四十万到账。我停下车看了三遍,数字后面五个零,没错。我把手机揣好,继续骑。路过包子铺买了三个肉包子,热腾腾的,装在塑料袋里挂在车把上。到家我妈正坐在门口择豆角,看我回来,说调好了。我说调好了。她把豆角盆端进屋,说那今天咱家好好吃顿饭。
第九章 铁盒子的归处
那二十八万过了三天到账,一分不少。刘厂长亲自打电话来,说小徐,以后厂里设备方面的事你多上心。我说好。挂完电话我把两张转账截图存了手机相册,然后把银行余额看了又看。六十八万,去掉我爸的医药费和房贷,还剩三十多万。我妈说存定期吧,我说留一部分给你跟我爸,另一部分我打算开个维修铺子,单干。
我爸后来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进口药有效果,再吃半年看看。我妈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欠款那行杠掉,重新写了个零。她把账本合上,放在书架最高那层,说以后用不着了。我看着她爬凳子放书,伸手扶了一把,她手腕细得跟孩子似的。我说妈,你瘦了。她说老了都瘦。我说以后多吃点好的,咱现在有钱了。她笑了笑,没说话。
赵经理后来被调去后勤了,听小陈说是因为美方客户对那批接头非常满意,追加了订单,但上面查了查之前的采购账,有些地方不清不楚,就把他挪了窝。小陈在电话里说,师傅,你那个螺丝到底哪来的。我说就是原来的,我拿走了而已。他沉默了会儿,说那你要早说,也不至于闹这么大。我说我不早说,他也不会给钱。小陈说你厉害。我说不是我厉害,是他逼的。
我把铁盒子从床底拖出来,里面除了老师傅的零件清单,还多了张银行卡。我把螺丝又擦了擦,螺纹上那道磕痕依然在。我把它重新拧进机床了吗?没有。那天调完机器后我留了个心眼,把那颗螺丝又拧下来了,换了个外观一模一样的普通铜螺丝上去。正品还在我手里。我跟刘厂长签的协议里没写这颗螺丝必须留在机器里,所以不算违约。我把它放回铁盒,锁好,塞回床底。
我妈问我那破盒子还留着干啥。我说师傅留的念想。她没再说啥,转身去晾衣服。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一条关于制造业扶持政策的,说中小型维修企业有补贴。我把新闻拍下来存手机里,打算过两天去街道办问问。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鼓掌。
第十章 新账本
维修铺子开张那天是礼拜六,门脸不大,在老街拐角,月租两千二。我妈帮我把招牌擦了三遍,木板上刻着"徐记精密维修"。我爸那天精神好,坐轮椅来门口坐了会儿,说这地方以前是个修鞋摊,你小时候我还带你来补过鞋。我搬了把椅子让他晒了会儿太阳,给他泡了杯枸杞茶。
头一个月没啥生意,零零散散接了几个小活,修修家用电饭锅、豆浆机啥的,赚了不到两千。我不急,慢慢来。第二个月开始有厂子打电话来,说听说你会修老式机床,我们厂有台八十年代的冲床,老罢工。我骑电动车过去,瞅了瞅,换个密封圈就好了,收了八百。老板给了名片,说以后还有活找你。
第三个月我接了个大活,郊区一家模具厂的进口铣床主轴偏了,换了三家维修公司都没搞定。我去看了,把主轴拆下来重新校准,花了三天,收费两万。老板请我吃了顿饭,说小徐你技术真硬。我喝了半瓶啤酒,说我师傅教得好。老板问老师傅还干不干,我说退休了。后来我抽空去看了趟老师傅,他老家在邻县农村,院子里晒着玉米。我把两万块塞给他,他说啥也不收。我说师傅,当年那台机器你传给我,我今天拿它换了条活路。他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收了一万,说剩下的你留着,好好干。
我妈把家里的账本换了个新的,封面是红色的,翻开第一页记了铺子租金、水电、材料费,最后一栏写了收入。她把账本给我看,说你看,咱家现在每个月都有余了。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蓝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够花了。我笑了笑,把账本还给她。我爸现在咳嗽好多了,能自己下床走几步,周末还跟我下两盘象棋。他棋风还是老样子,保守,但偶尔会出其不意来个马后炮。我说你这招跟谁学的。他说跟你学的。
那颗螺丝还在铁盒子里,我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擦擦。螺纹上的磕痕越来越模糊了,但还在。我没打算把它再装到任何机器上,它就是颗螺丝,铜的,指甲盖大小。但那天在赵经理办公室,它值六十八万。现在我把它放回盒子里,跟老师傅的清单搁在一起。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把盒子拉出来,不开锁,就用手摸摸盒盖上的锈斑。盒子凉凉的,摸久了就热了。
铺子门口那棵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我妈每天扫一次,扫成一堆,装进编织袋。她说落叶可以沤肥,明年春天给花盆换土。我坐在铺子里头擦工具,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暖洋洋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个新客户问价,我回了条语音,说具体要看设备情况,我可以上门。然后把手机搁桌上,继续擦我的扳手。日子就这样过,不紧不慢。铁盒子在床底,螺丝在里面,我妈的账本在书架上层,红色的封面,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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