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和死对头是假扮情侣,一起出差,他故意只订一间房

发布时间:2026-09-02 08:12  浏览量:1

我为了逃避催婚,和商圈死对头陆时衍达成了一项荒谬的协议——假扮情侣三个月。

第一次出差,酒店只剩一间大床房。

他的理由是——成年人不跟女朋友分床睡。

01

我叫顾念,顾氏集团最不让人省心的独生女。

今晚是本月第三场相亲宴,对面坐着周家小公子,西装革履,笑容标准得像打印出来的。

“顾小姐,听说你喜欢旅行?我名下有七家度假村,婚后你可以随便住。”

我低头搅拌咖啡,思考用什么借口遁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爷爷发来的消息:“念念,周家这门亲事很不错,你爸的意思是今年必须定下来。”

今年。现在才三月。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回复,余光瞥见餐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全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秒汇聚过去。

陆时衍。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车钥匙随意转了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点上扬的弧度,像在嘲笑全世界。

圈内人都知道,陆家和顾家是世仇。从地产争到科技,从科技争到文旅,凡是顾氏看中的项目,陆时衍一定要抢。凡是他插手的生意,我父亲必定要搅黄。

我们应该是死对头。

但他此刻径直朝我这桌走来。

“抱歉,来晚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冲周公子微微颔首,“这位是?”

周公子愣住,“我、我是……”

“周明辉。”我好心提醒,又转向陆时衍,“你怎么来了?”

陆时衍拿起我的咖啡杯,自然地喝了一口,动作之流畅仿佛做了千百遍。

“来接女朋友回家,算不算正经事?”

周明辉的脸绿了。

我的脸红了。气的。

五分钟后,周公子落荒而逃。我一把夺回自己的咖啡杯,“陆时衍,你发什么疯?”

“帮你解围。”他撑着下巴看我,眼里盛满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你应该感谢我。”

“我为什么要感谢一个处处和我家作对的人?”

“因为从今天开始,不是了。”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顾念,我们合作吧。”

我蹙眉,“什么意思?”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我翻开,是一个文旅项目的合作方案,“观澜山庄”。我知道这个项目,是我们两家竞争的焦点之一。

“你家里催婚,我家老爷子也催。”陆时衍说得云淡风轻,“如果我们‘在一起’,两边老人都会安静一段时间。这是其一。”

“其二,这个项目需要稳定形象,单打独斗不如强强联手。”

我盯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笑了,那笑意漫不经心,“除非你想回去跟周明辉定亲,或者跟下一个相亲对象继续耗。”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我咬了咬牙,“多久?”

“三个月。”

“一个月。”

“成交。”他答应得太快,我有种上套的感觉。

陆时衍站起来,朝我伸出手,“合作愉快,女朋友。”

我犹豫了一秒,握上去。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轻不重。

“演戏而已,你最好别太入戏。”我警告他。

他挑眉,“谁先入戏还不好说。”

三天后,我们一同出差考察项目所在地。

到达酒店时已是深夜。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女孩,抬头看到陆时衍的瞬间,脸微微红了。

“您好,有预订吗?”

“两间房。”我说。

前台查了一下,露出为难的神色,“非常抱歉,系统显示只预订了一间大床房。”

我转头看向陆时衍。

他面不改色,“可能是助理弄错了。现在还有空房吗?”

“我查查……不好意思,今晚满房了。附近几家酒店也都没有空房,因为有大型会议。”

我闭了闭眼。

陆时衍低头,凑近我耳边,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耳廓,“女朋友,今晚睡一张床,还是我去求他们加床?”

前台姑娘睁大眼睛看着我们。

我强作镇定,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加床。”

他点点头,神色认真地对前台说:“麻烦加一张儿童床。”

我猛地转头,“为什么是儿童床?”

陆时衍垂眼看我,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个角度看下来,目光里有一种慵懒的促狭。

“因为成年人不跟女朋友分床睡。”

前台小姐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我耳根发烫,咬牙低声提醒他,“陆时衍,我们只是假的。”

他接过房卡,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知道。”

他转身走向电梯,我跟上去,压低声音,“那你不用演得这么认真。”

电梯门打开,他按住开门键让我先进,随即俯身靠近。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我可以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带着温热的吐息——

“可你脸红得很认真。”

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的脸烧成一片。镜面倒映出我们的身影,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嘴角的弧度清晰分明。

很好。

这场为期一个月的假情侣游戏,第一天就让我落了下风。

但我顾念不是认输的人。

我抬头,从镜面中迎上他的目光,勾起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陆总,儿童床就儿童床,希望你能睡出童年的快乐。”

他的眼尾微微弯起,“那你呢?”

“我睡大床,睡得很好。”

电梯到达楼层,门打开的瞬间,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陆时衍单手插兜往前走,头也没回,“笑你嘴硬的样子,和上学时一模一样。”

我脚步一滞,“……你记得我上学时的样子?”

他没回答,只是背对着我晃了晃手里的房卡。

房门刷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所谓的“大床房”,床确实很大,两米二宽,足够三个人横着滚。但问题是——只有一张。

陆时衍慢悠悠地从我身后踱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布局,最后落在那张床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你哦什么哦。”我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试图抢占先机,“床是我的,你睡加床。”

“儿童床还没送来。”

“那就等送来。”

他不置可否,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开始解袖扣。动作慢条斯理,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拧开扣子,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

我移开视线,打开行李箱开始往外掏东西,试图用忙碌掩盖某种说不清的不自在。

门铃响了。服务生送来一张……确实很小的床。

目测长度不超过一米六,我怀疑陆时衍躺上去腿要悬空半截。

“满意吗?”陆时衍指了指那张床,表情真诚得像在问我满不满意今天的下午茶。

“非常满意。”我面不改色,“很适合你。”

他笑了一下,没反驳。

深夜十一点,我洗完澡出来,穿着最保守的长袖睡衣,头发吹得半干。陆时衍已经换了身深灰色家居服,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姿态闲适得仿佛这是他自己家。

“你坐我床上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他。

“等加床。”他头也不抬。

“加床就在那边,你倒是去睡啊。”

他终于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最后停在我的睡衣上。那衣服是法兰绒材质,印满了卡通柴犬图案,穿在身上暖和但毫无美感可言。

“你是怕我对你做什么,还是怕自己对我做什么?”

“我怕你抢我被子。”

“哦,”他点点头,“那确实应该怕。”

说完他真的起身走向儿童床,弯腰看了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举动——他抱起那床被子,走回来,放到了大床上。

“干什么?”

“儿童床配的被子也是儿童的,盖不住脚。”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借你半张床放被子,不过分吧?”

“陆时衍!”

他已经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放心,中间隔着一米五,你打呼噜我都听不见。”

“我不打呼噜!”

“那更好。”

我站在床边,进退两难。他占了右侧,背对着我,肩膀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看起来已经准备入睡。

算了。我咬咬牙,掀开左侧的被子钻了进去。

灯灭了。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笔直。身边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存在感让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陆时衍。”

“嗯。”

“你要是敢越界,我就把你踹下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你的腿够得到我吗?”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一整夜,但旅途的疲惫终究战胜了戒备。意识渐渐模糊时,我隐约感觉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有人翻了个身。

然后是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低语。

“晚安,顾念。”

我可能是幻听了。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低哑的说话声吵醒。

睁开眼,床边是空的。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陆时衍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手机贴在耳边。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那个项目必须重新评估风险。顾氏那边的底价,我不希望任何人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冷下去。

“记住,这单生意我亲自盯着。谁敢在背后挖顾家的墙角,就是跟我过不去。”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没有为什么。照做就行。”

他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回房间。他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微微仰头看着夜空。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冷峻、沉默,和白天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悄悄闭上眼。

几分钟后,他轻手轻脚地回来,床垫微微凹陷。冷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我下意识缩了缩。

他顿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极其小心地把被角往我这边掖了掖。

动作太轻了,像是怕吵醒一只猫。

我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陆时衍,你到底在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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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儿童床已经被收走了。

陆时衍坐在沙发上喝咖啡,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份早餐。他换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整个人清爽得像杂志封面。

“早。”他冲我举了举咖啡杯,“粥还热着,趁热吃。”

我警惕地坐下,“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半。”

“这么早?”

“加床太短,腿悬空睡不踏实。”他说得云淡风轻,“所以来抢你的被子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皮蛋瘦肉粥,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他怎么知道的。

上午的考察很顺利。“观澜山庄”项目选址在近郊一片临湖的缓坡地上,风景绝佳。合作方代表热情地带着我们走了一圈,言谈间频繁打量我和陆时衍的互动。

“陆总和顾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合作方的张总笑得合不拢嘴,“这个项目有二位联手,我们放一百个心。”

陆时衍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张总过奖了。念念很专业的,项目交给我们不会出岔子。”

我配合地微笑,暗地里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腰侧。他面色不改,手指反而收紧了一点。

考察结束,张总突然提议晚上一起吃饭,说是认识几个本地朋友。

我正要推辞,陆时衍已经答应了。

傍晚六点,我们被领进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为首的那张脸我认得——周明远,周明辉的堂哥,也是这次项目竞标的另一个竞争对手。

“哟,陆总,顾小姐,久仰久仰。”周明远站起来,笑容满面地伸手,“没想到二位会一起来,真是意外之喜。”

他眼神在我和陆时衍之间转了一圈,笑意不达眼底。

我瞬间明白这不是偶遇,是鸿门宴。

酒过三巡,周明远开始敬酒。他的目标很明确——我。

“顾小姐年轻有为,我敬你一杯。这次的项目,还望手下留情啊。”

我端起果汁,“抱歉,我不喝酒。”

“果汁怎么行,”旁边有人起哄,“顾小姐这是不给周总面子。”

陆时衍伸手接过那杯酒,“她确实不能喝,我替她。”

他一饮而尽。

接下来,每一杯朝我来的酒,全被他截下。白酒、红酒、啤酒混着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得像在喝白开水。

但我知道他在硬撑——他耳后的皮肤已经泛红了。

“陆总好酒量。”周明远笑意更深,忽然叫人端来一杯热牛奶,“那就不喝酒,喝杯牛奶总可以吧?睡前喝牛奶有助于睡眠。”

牛奶放在我面前,冒着热气。

我看着那杯牛奶,总觉得哪里不对。周明远的目光太过殷切,像是等待什么发生。

陆时衍也看着那杯牛奶。

“正好,”他伸手端起杯子,“我今晚喝了酒,喝点牛奶暖暖胃。”

他说完,仰头喝了个干净。

周明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虽然极快恢复了笑容,但我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失态。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告辞。”陆时衍放下杯子,牵起我的手,力道出乎意料地重。

出了包间,他步伐很快,几乎是在拖着我走。

“陆时衍,你怎么——”

“别说话。”他压低声音,“跟我走。”

一直走到停车场,他才松开手,扶住车门,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你怎么样?”我慌了,“那杯牛奶是不是有问题?”

他直起身,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狠厉,“加了料。应该是想让你出丑的。”

“那你为什么喝?!”

“不然呢?”他偏头看我,眸色漆黑,“让你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放心,吐出来就没事了。”他拉开车门,“上车,回酒店。”

那一晚,他折腾到凌晨三点。反反复复地吐,伴随着胃痉挛。我守在旁边,递毛巾、倒热水,看他蜷缩在床上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陆时衍,你没必要这样。”我坐在床边,声音闷闷的,“我们是假的。”

他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假的也得护着。”

“不然怎么演得像。”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中碰到我的手背。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地撩拨,只是安静地贴着,温度烫人。

我没有抽开。

第二天下午,周氏集团内部邮件被曝光,内容涉及商业贿赂和不正当竞争。周明远被停职调查,后续项目资格被直接取消。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和陆时衍正在酒店的咖啡厅核对方案。他接了个电话,应了两声,挂断后表情如常。

“你干的?”我问。

“不是。”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我只是把一些东西递给了该看的人。”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那就是说,凌晨三点还在难受,早上七点已经在部署反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远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怎么?”他挑眉,“感动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看你脸上写了多少坏心眼。”

他笑了,笑得眉眼舒展,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那天的方案,我对着电脑坐了一下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他在月光下撑在阳台栏杆上的背影,和他喝下那杯牛奶时毫不犹豫的侧脸。

假的。

可是心跳是真的。

项目中标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茶水间泡咖啡。

手机屏幕亮起来,陆时衍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拿下。”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冷静得一如既往。可我知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过去半个月里多少个不眠的夜。

庆功宴定在三天后,地点是双方团队共同选的,一家位于城郊的私密会所。陆家和顾家的人都来了,场面一度微妙得像两个帮派在谈判桌上吃席。

我穿了一条烟灰色的缎面长裙,头发松松挽起,站在人群中端着香槟杯,脸上挂着营业式的微笑。陆时衍站在我三步之外,西装笔挺,应付着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人,偶尔侧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没有偷偷溜走。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络。有人在起哄让陆时衍讲两句,他推辞不过,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感谢双方团队的付出,”他声线沉稳,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这个项目能成,靠的是大家的信任和执行力。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一切都在酒里。”

他仰头喝完,掌声四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带着让我汗毛倒竖的熟悉感。

“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没人通知我?”

我僵住了。

走进来的人叫宋予洲,我的前男友。三年前分手时闹得很难看,后来他去了国外,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面。

他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金丝边眼镜,深蓝色西装,笑起来像个无害的学者。但我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念念,好久不见。”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语气亲昵得仿佛中间三年的空白不存在,“听说你做了个大项目,我来给你道贺。”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顾家的人面露惊讶,陆家的人窃窃私语。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腰。

陆时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搂住我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这位是?”他低头看我,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他是——”

“我是她前男友。”宋予洲抢先开口,笑得彬彬有礼,“你是?”

陆时衍挑了挑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头问我:“你前男友多吗?”

“什么意思?”

“我就确认一下,要不要排队。”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宋予洲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念念,没想到你现在喜欢这种类型。以前你不是说,最讨厌嘴巴不饶人的男人吗?”

“人会变的。”我冷淡地看着他,“宋先生,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们还要招待客人。”

“我专程为你回来的,”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念念,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一直想找机会弥补。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想认认真真跟你说——”

“她不想听。”

陆时衍直接挡在我面前,把我们俩隔开。他比宋予洲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周身气场彻底冷下来,那种在商场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压迫感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关心你当年做过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但她的现在和未来,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请回。”

宋予洲脸色几变,最终没有发作。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陆时衍搂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听到他在我头顶轻声说:“别怕。”

声音太轻了,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庆功宴在微妙的气氛中提前结束。陆时衍没让我跟着大部队回市区,他开着车拐上了一条沿海公路。

“去哪儿?”

“清净的地方。”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灯塔下面。这一带是未开发的海岸线,深夜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他熄了火,没下车,车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

“那个前男友,”他忽然开口,“当初怎么分的手?”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他在订婚宴上放了我们家的鸽子,同一时间被人拍到在酒店和另一个女人开房。”

沉默了几秒。

“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他?”

我被这认真的语气吓了一跳,“不要!法治社会,你想干什么?”

“让他公司破产。”他说得轻描淡写,“合法的。”

“……算了,都过去三年了。”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为什么,压了那么久的心事竟然在这个人面前轻易地说了出来,“我恨了他一阵子,后来觉得不值得。有那个力气不如多赚点钱。”

陆时衍侧头看我,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双极亮的眼睛。

“你呢?”我鬼使神差地反问,“你有过什么人吗?”

他没立刻回答。车窗外,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涌来又退去。

“有个妹妹。”他说。

我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亲妹妹,小我八岁。”他声音平静得过分,“先天性心脏病,十三岁那年走的。就在我带她去海边的那年夏天,医生说海边的空气对她好。”

我的呼吸顿住了。

“所以你看,”他转过头,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意思,冷血无情,只会做生意。”

灯塔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光束扫过海面,又转回来,从他侧脸上一掠而过。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眶的红。

不是因为酒精,不是因为项目。

是因为他妹妹的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的心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是被海底的暗流卷住,挣脱不了。

“陆时衍。”

“嗯。”

“你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他没接话。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月光把那些骨节照得像雕刻。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的指尖轻轻一颤,随即翻过手腕,把我的手握进了掌心。不紧,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得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顾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没有抽手。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平稳地滑向协议结束的那天。

但老天显然不这么认为。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一个方案会,走出会议室就看到了顾瑾——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顾氏现在的实际操盘人。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身旁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

“念念,”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我熟悉的、不带温度的微笑,“聊两句。”

我跟他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一份文件被推到我面前。

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拆开。

“看看。”顾瑾说。

我打开。里面是陆时衍的个人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但最让我目光停住的,是一份标注了高亮的公司股权结构图。

陆氏集团的控股母公司,层层穿透到最底层,赫然列着一个名字——沈伯远。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十年前,就是这个沈伯远做空了顾氏旗下的文旅板块,导致资金链断裂,我父亲一病不起,顾家差点在那一年垮掉。

而陆氏,是沈伯远幕后的第一大股东。

我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稳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顾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陆时衍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你以为是假扮情侣的互助游戏?念念,你太天真了。他在利用你,利用‘联姻’这个假象让陆家渗透进顾家的项目,好借机收购我们在文旅板块剩下的优质资产。”

“你有证据吗?”

“这些股权结构就是证据。”

“这是股权结构,不是他的意图。”我听见自己在为陆时衍辩护,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你不能凭这个推断他一定心怀不轨。”

顾瑾看着我,叹了口气,像一个看着不懂事妹妹的兄长,“念念,你太容易相信人了。当初宋予洲也是这样,你忘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宋予洲。

“这件事我自己会弄清楚。”我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谢谢你关心,但我不是三年前那个顾念了。”

出了会议室,我直接拨了陆时衍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第二遍。第七声响到一半,终于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你在哪儿?”

“公司。怎么了?”

“我有事问你。当面问。”

那边沉默了两秒,“好,你来。”

陆时衍的办公室在CBD最贵的那栋楼的顶层,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我第一次来这里,没心情欣赏风景。

我把文件拍在他办公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你看过了。”

不是疑问句。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是真的。”我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陆家和沈伯远的关系,是真的。”

“是。”他靠进椅背,和我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沈伯远是我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陆氏十年前确实通过他的基金做过一轮收购布局。这是公司层面的历史,不是我个人的选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想好该怎么告诉。”

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这很难吗?‘顾念,我家里当年差点把你家搞垮,我现在想跟你合作一个项目,你能接受吗?’——就这几句话,哪里难?”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向我。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那个停顿比任何解释都让人难受。

“顾念,我确实欠你一个坦诚。”他的声音很低,“十年前的事发生的时候,我刚接手公司不到半年。沈伯远的操作是董事会决策,我甚至没有参与核心会议。但这不能撇清我的责任。”

他顿了顿,直视我的眼睛。

“后来顾氏翻身,我看到了你的名字。一开始确实是出于愧疚,想用合作的方式弥补一些什么。但后来的事……”

“后来怎么?”我的喉咙发紧。

“后来失控了。”他说。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像在等一个判决。

“宋予洲在订婚宴上让你难堪的那天,我在隔壁厅谈事。”他忽然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报表,“我路过你们宴会厅的时候,看到你站在门口,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妆花了,你低着头,谁也没看。有人在旁边议论你,你一句都没有反驳。”

我愣住了。那天的事,我不记得看到过他。

“那时候我就想,”他垂眼看着我,眸色深得像海,“如果有一天,这个女孩站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任何人让她难堪。”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第一天就让我手足无措的男人,忽然觉得之前的愤怒像被戳了一个洞,正在一点一点漏光。

但剩下的是什么,我不敢辨认。

“我需要时间。”我听见自己说,“协议还剩一周,这一周里……我们只谈工作。”

他沉默了很久。

“好。”

我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念念。”

我没回头。

“一周后,不管什么答案,我都接受。”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电梯门打开又合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跳到一楼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衍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不是因为愧疚。”

我盯着屏幕,眼眶忽然发酸。

不是因为愧疚,那因为什么?

电梯门打开,大堂的风灌进来,吹凉了手机屏幕,也吹凉了我脸上的某道湿痕。

我抬手擦了擦,头也不回地走进秋风里。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

不看手机,不接私人电话,连爷爷打来的电话都只回了一条消息:“最近忙,过几天回家看您。”

陆时衍遵守了约定。他没有主动联系我,只是在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发来一份项目进度汇总,格式工整,措辞公事公办,末尾从不多写一个字。

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我该庆幸的。这正是我要的距离。

第三天晚上,我从公司加班回来,发现顾瑾的车停在我公寓楼下。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掐灭了烟头。

“还没想通?”

“哥,我很累,改天再说。”

“没时间了。”他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跟我上车,给你看样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他递过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组证券账户的交易记录。日期是过去三天,交易标的是顾氏文旅板块的股票,方向是做空,规模大得惊人。

“有人在二级市场大量借入顾氏文旅的股票,配合场外期权对赌,押的是我们股价崩盘。”顾瑾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家的事,“如果让他们得手,不出两周,文旅板块的股价会腰斩,然后传导到整个集团。到时候别说观澜山庄,连公司的控股权都保不住。”

“是谁?”

“做空的主力账户开在海外,但资金来源穿透之后指向一个地方。”他划到下一页,屏幕上显示出一家公司名字。

我愣住了。

那不是陆时衍的公司,而是沈伯远的基金和另一家我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公司。但那家公司的控股链条兜兜转转,最终指向的人是——周明远。

“周明远不是已经被踢出局了吗?”

“所以他才要报复。”顾瑾收起平板,“他联合了沈伯远,打算一举吞掉我们。念念,陆家是沈伯远背后的金主,不管陆时衍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他跟沈伯远的关系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不会逼你跟谁在一起或者不跟谁在一起。但作为你哥哥,我必须告诉你:这场仗,我们不能输。”

我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一串串地亮起来,这个城市永远生机勃勃,仿佛什么都打不倒它。

“我需要做什么?”

“观澜山庄的项目是文旅板块的核心资产,如果项目能按原计划推进并在下个月正式启动预售,我们就有足够的利好消息来对冲做空压力。”他顿了顿,“但这需要你和陆时衍继续合作。至少在表面上,你们的‘联姻’是稳定市场信心的重要筹码。做空的人赌的就是你们会分裂。”

多讽刺。一周前我还在因为陆时衍的隐瞒而愤怒,现在却要以“未婚妻”的身份继续待在他身边。

“我答应你。”我说,“但这是为了公司。”

顾瑾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发动了车子。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观澜山庄的项目地。

工地已经开工,打桩机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在临时搭建的项目部板房里找到了陆时衍。他戴着安全帽,正在跟工程负责人对着图纸比划什么,侧脸上沾了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但专注。

他抬头看到我的瞬间,笔从手里掉了。

“念念?”

“来谈工作。”我在他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项目预售需要提前到下周启动,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他把工程图纸推到一边,在我对面坐下来,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你哥找过你了。”

是陈述句。

“找过了。”

“做空的事,我也是昨晚才知道。”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沈伯远背着我动的手脚。但他用的是陆家的渠道,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不急。”我打开随身带的文件夹,把预售方案推到他面前,“先把仗打完。”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久久没有说话。工地的轰鸣声隔着铁皮墙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顾念。”

“嗯。”

“你就这么回来找我,不怕别人说你没骨气?”

我抬眼看他,“我来不是为了你。”

他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文件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

“知道。”他说,“但我们得谈谈怎么反击。”

那天下午,我们在那个尘土飞扬的板房里坐到了天黑。两张折叠椅,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图纸和报表铺了满满一桌。

陆时衍的计划大胆到疯狂:他以个人名义质押自己持有的全部陆氏股份,把资金注入一个全新的离岸账户,在周明远和沈伯远以为即将得手的时候,反向收购被做空到低位的顾氏文旅股票,一举推高股价,逼空方爆仓。

“如果失败,”我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资金链条图,“你会一无所有。”

“不会失败。”他头也不抬地在纸上划了一道,“当年他们在董事会上投票通过沈伯远的方案时,我就对那帮人说——我欠的,我会还。现在到时候了。”

“你不欠我。”

他终于抬起头,工地的临时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那双眼睛照得极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燃烧。

“我欠的。欠的是十年前自己没有阻止那场收购。欠的是让一个女孩在订婚宴上被羞辱的时候,我站在隔壁厅,什么都没做。欠的是明明一开始就认出你是谁,却用‘假扮情侣’这种烂借口接近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所以这一次,让我把欠的都还上。然后我再问你——在那之后,有没有可能,我们之间没有亏欠,只有你愿意不愿意。”

板房外面有人喊开工,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

我低下头翻了一页报表,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眨了眨眼睛。

有什么东西碎了。是心里那堵从三年前就开始垒起来的墙。

预售发布会定在观澜山庄项目的湖心广场。

七月的天气好得不讲道理。蓝天白云倒映在湖面上,临时搭建的白色棚顶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像一面巨大的帆。

我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从缝隙里偷偷往外看了一眼。人比预期的多了一倍不止,媒体区架了七八台摄像机,投资人的座位座无虚席。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瑾的消息:“稳了。”

两个字。我攥紧手机的指尖慢慢松开了。

过去的七十二小时,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陆时衍动用了自己在陆氏全部的控制权,冻结了沈伯远通过陆家渠道运作的资金管道。与此同时,我通过顾氏在海外的合规渠道,向监管机构提交了周明远操纵市场的证据。连锁反应比我们预期的更快——周明远的基金被强制平仓,沈伯远在海外的几个关联账户被冻结调查,做空势力在第三天的尾盘彻底崩盘。

顾氏文旅的股价不仅没有腰斩,反而创了年内新高。

观澜山庄的预售在消息公布的当天就被预订了七成。

此刻,外面人声鼎沸。主持人已经在念开场词,我深吸一口气,正要掀开幕布走出去,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等一下。”

我回头。陆时衍快步走过来,西装笔挺,领带却歪了一点。他显然也刚从另一场发布会赶过来,额角还带着薄汗。

“领带歪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会打吗?”

我伸手帮他把领带正了正。动作自然而然,做完才发现这个姿势有多亲密——他微微低下头配合我,呼吸拂在我额头上,温热的。

“好了。”

“谢谢。”

我们面对面站了大概三秒钟。幕布外面掌声雷动,音乐声响起来,主持人在念我的名字。

“该你上场了。”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顾念。”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穿透音乐声和掌声,落在我耳朵里。

“发布会结束后,我在喷泉那里等你。”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幕布的阴影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笑。

“你要干什么?”

“你先忙正事。”他冲我摆了摆手,“去吧。”

我满腹狐疑地走上台。聚光灯打过来,我挂上职业的微笑,对着话筒开始致辞。开场白练了无数遍,早已滚瓜烂熟,可在念的过程中,目光总忍不住往台下瞟。在人群最后面,我看到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双手插兜,一动不动地望着台上。

他在等。

这个认知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发布会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人群散去,湖心广场安静下来,只有工作人员在收拾椅子和背景板。夕阳开始西沉,把湖面染成一片橘红色。

我沿着石板路往喷泉的方向走。

那是个圆形的小喷泉,位于项目的中心景观轴线上,还没正式启用。我来的时候,池子里还没有水,白色大理石雕塑安静地立在那里,周围没有人。

不对,有一个人。

陆时衍站在喷泉旁边,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红色的幕布。他背光而立,整个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恭喜,”他说,“预售发布会很成功。”

“谢谢。”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那是一张房卡,塑料的,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卡面上印着酒店的名字——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差住的那家。

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是当时入住登记的时候他随手签的,字迹张扬恣意。

“陆时衍 & 顾念。大床房,儿童床加一。”

我忍不住笑了,“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到我可以看到他睫毛上跳跃的夕阳余晖。周围安静极了,只有远处的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归巢的鸟鸣。

“顾念,”他开口,声音没有平时那么游刃有余,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当初我跟你签的那个假情侣协议,我一直没有兑现。”

“什么?”

“协议上写的是三个月。但我在签字的时候就偷偷改了一个字。”

“哪来的协议?我们根本没有签过纸质的——”

“有的。”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

那是一张观澜山庄的立项意向书,背面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内容就是我们当初在咖啡厅口头约定的条款。

我从来没有在这张纸上签过字。但此刻,在“协议期限”那一栏,原本的“一个月”被划掉,旁边改了一个字。

“一年”变成了“一辈子”。

我愣愣地看着那行字。

“你什么时候改的?”

“第一次出差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我想起那个夜晚。儿童床的被子太短,他腿悬在外面。我蜷在大床的一侧,半梦半醒间听到他翻了个身,隐约以为有人说了句什么。原来是他在改这个。

“顾念。”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目光认真得让人无处躲藏,“协议上所有的条款都是借口。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来跟你合作的。”

喷泉突然启动了。水柱从雕塑四周喷射而出,夕阳穿过水雾,在空中架起一道小小的彩虹。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我只为你一个人来。”他单膝跪了下去,夕阳的光芒在他眼底汇聚成一片温暖的光海,“那些加儿童床、替你挡酒、深夜加班改方案的理由——都是借口。真相只有一个。”

我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声。胸腔太吵了,整个世界太吵了——那个一向沉着冷静、用漫不经心伪装自己的男人,跪在观澜山庄的喷泉面前,把过去三个月所有的面具一件一件脱掉,将最真实的自己摊开给我看。

“陆时衍——”

“让我说完。”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挂着我熟悉的那个笑,“顾念,我欠你一句真话。从很久以前开始,我面对你的时候,就从来不是假的。”

水雾飘过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低下头看他,透过模糊的视线,从这个角度把他看得很清楚——他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额前碎发被水汽打湿,眼神认真得像个等待命运宣判的孩子。

这个人,在别人面前是杀伐果断的商界猎手,是让竞争对手闻风丧胆的谈判高手。却把所有能被伤害的柔软面,都放在了我面前。

“所以,这次我不想演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预约时间——民政局,今天上午九点。他申请了结婚登记预约。

“刚才我去了趟民政局说明情况,工作人员说可以补录视频预约。只要你点头,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我看着那个预约编号,忽然笑了,“你连这都安排好了?”

“准备了很久。”他老实承认,“从我改那个字开始。”

喷泉的水声哗哗响着。暮色四合,湖面上亮起了第一盏灯。远处的项目工地,观澜山庄的轮廓在晚霞中渐渐清晰,像一个正在成型的梦。

我向前迈了一步。

“陆时衍,你刚才说真相只有一个。是哪一个?”

他单膝跪在原地,仰头看我,眼中涌动着星辰般的光芒。

“我爱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花哨的修饰,没有铺垫,直白得如同他那个人——所有的攻防算计,最后掏出来的,就是这么简单干净的一句话。

我俯身,把那张房卡放进他衬衫口袋里,手指顺势停在那里。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比我手指下的任何触感都要清晰。有力,快,带着不顾一切的节奏。

“你这个字改得不对。”我说。

他愣住了,目光闪过一丝紧张。

我笑了,从自己包里摸出一支笔——就是平时签合同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我拿过那张意向书,在“一辈子”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甲方:顾念。乙方:陆时衍。条款补充如下——”

他在旁边看着我写字,夕阳余晖落在我手上,落在他肩头,落在潋滟的湖面上。

“——乙方必须健康长寿,陪甲方看八十次春天的桃花,牵甲的手走完一万个日落。违约方需向对方支付违约金:余生全部。”

写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同意吗?”

陆时衍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力气大得让我踉跄了一步。

喷泉的水柱高高扬起,细碎的水雾把我们整个人包裹。他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又像带着哭腔。

“同意。”

“顾念,这个字我签一辈子。”

远处的湖面上,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地平线。观澜山庄的第一批灯光次第亮起,照亮湖面,照亮喷泉,照亮我们脚下的路和眼前的人。

他牵过我的手,向停车场走去。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那张儿童床后来去哪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抹熟悉的促狭。

“我买下来了。”

“什么?”

“放在新家里了。”他唇角微扬,“万一哪天你跟我吵架,非要分床睡——我就把自己缩成一团,睡在上面。反正腿悬空也行,习惯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