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人调解半辈子家庭矛盾的王为念,住院后病床前只剩儿子王奥守着
发布时间:2026-09-02 03:25 浏览量:1
我是在住院部七楼走廊里碰见王奥的。
他端着一盆温水,胳膊底下夹着条毛巾,走路时盆里的水一晃一晃,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很轻的响。
我往旁边让了让,他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推开靠里那间病房的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我正好看见病床上躺着的人。
是王为念。
电视里那个帮人调解了半辈子家庭矛盾的王为念。
他闭着眼,脸比印象里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灰白胡茬。
王奥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把毛巾,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才轻轻给他擦脸。
从额头到眼角,再到耳后,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擦完脸,王奥又把他爸的手从被子里托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那动作太熟了,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挪步。
王为念在节目里替多少家庭断过官司,说过多少句
“听我一句劝”
,可眼下病床前守着的,就这一个儿子。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王奥,是他跟第一任妻子生的。
我那天是去看周叔。
周叔住隔壁病房,是我岳父的老同事,退休前在厂里管后勤,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有两个孩子,女儿周敏,儿子周强,都成了家,平时各忙各的。
周叔这次住院,是因为夜里起来上厕所,在客厅摔了一跤。
髋骨裂了,年纪大,医生不建议手术,只能卧床养着,后面离不开人。
我进去的时候,周叔正靠着枕头喝粥。
周敏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
周强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着,但屋里小,断断续续能听见。
“我这边真走不开……项目上天天催……行行行,我下午先转两千过去……”
周敏没抬头,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喂。
周叔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说:
“不吃了。”
周敏说:
“再吃两口,早上就没怎么吃。”
周叔没应声,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什么看头都没有。
我坐了一会儿,周强打完电话过来,冲我笑了笑,说:“哥,你来了。我爸这情况,医生说后面得有人陪护,我跟敏敏商量着请个护工。”
周敏把碗放下,抽了张纸巾给周叔擦嘴,说:
“请护工行,钱怎么出,先说清楚。”
周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
“爸的存折里不是还有钱吗?”
周叔这时候转过来,说:
“存折里就十二万,住院押金加这些天治疗,已经花掉六万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一遍。
周强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周敏站起来,把碗端到小桌上,背对着我们,说:
“爸,钱的事你别操心,先养病。”
我听着这话,心里清楚,这不是不操心,是还没到真正坐下来算账的时候。
周叔叹了口气,说:“我名下那套老房,市场价能卖六十万左右。我想着,实在不行就把房子卖了,后面请护工,剩下的你们姐弟俩分。”
周敏猛地转过身:“卖房?你住哪儿?”
周叔说:
“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
周强抬起头,说:“爸,卖房也不是不行。我算过,房子卖六十万,请护工一个月六千,先按半年算,三万六。卖房款剩五十六万四,加上存款剩的六万,最后还能有六十二万四。”
他报数报得又快又准,像早就按过计算器。
周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屋里比走廊还冷。
那天从周叔病房出来,我又经过王为念那屋。
门还是没关严。
王奥正弯着腰,把病床摇起来一点,给他爸后腰垫了个软枕。
王为念半睁着眼,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王奥摇摇头,说:
“不累。”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个橘子,慢慢剥。
橘皮撕开的时候,一股清苦的味飘出来。
王为念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
“你小时候,我都没怎么给你剥过橘子。”
王奥手停了一下,把一瓣橘子递过去,说:
“现在吃也一样。”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那一刻我忽然想,王为念这辈子在镜头前替别人解开的那些结,不知道回到自己家里,他解得开几个。
周叔那边,第二天就闹起来了。
我下午再去,还没进病房,就听见周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哪说不伺候了?我是说咱俩轮着来,我公司那边真脱不开身,你先请几天假不行吗?”
周敏的声音尖起来:“我请了四天假了,领导天天打电话。你让我再请,工作还要不要了?”
我推门进去,周叔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
周敏站在床头,脸涨得通红。
周强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手机。
周敏看见我,像抓住个能说理的人,说:“哥,你给评评。爸摔了以后,白天晚上都是我在这儿。他倒好,昨天下午来了一趟,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今天来了就说要请护工,护工请了,他出多少?”
周强站起来,说:“我怎么没出?我昨天不是转了两千吗?再说爸的房子都说了要卖,卖完不就有钱了?护工费从里面出不就行了。”
周敏说:“房子是爸的,卖不卖得爸说了算。你现在拿这个说事,不就是不想掏自己腰包吗?”
周强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我掏不掏,轮不着你说。你是女儿,我是儿子,爸的房子最后怎么分,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周叔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
“别吵了。”
他声音不大,但姐弟俩都闭了嘴。
周叔慢慢说:
“房子不卖了。”
周强一愣:
“爸,不卖房,护工费从哪儿来?”
周叔说:“存款还剩六万。请护工一个月六千,能请几个月是几个月。钱花完了,我出院回家,你们谁有空谁来看我一眼,没空就算了。”
周敏眼圈红了,喊了声:
“爸!”
周叔摆摆手,说:“我活到这个岁数,早想明白了。你们都有日子要过,我不拖累谁。”
周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周叔把头转向墙,后脑勺上头发白了一大片。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王奥给王为念擦脸的动作。
同样是儿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晚上我走的时候,又经过王为念那间病房。
王奥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他看见我,停下来,说:
“叔,您还没走?”
我说:“刚看完周叔。你爸怎么样?”
他说:
“好点了,刚睡着。”
我点点头,随口问:
“你妈没过来?”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问得唐突。
王奥笑了笑,说:
“我妈跟我爸分开很多年了,您可能不知道。”
我说:
“我知道,电视上说过。”
王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保温桶,说:“我爸在电视上帮人调解,说别人家的事一套一套的。可他自己那些年,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王奥又说:“后来我大了,慢慢不怨他了。他也不是不想管我,就是他那会儿太忙,忙着上节目,忙着帮别人家断案,把自己家的事全搁下了。”
他说完,冲我点了下头,拎着保温桶往水房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王为念这一辈子最该调解的,其实是他跟自己儿子的关系。
可到头来,守在他病床前的,偏偏就是这个他亏欠最多的儿子。
回到周叔病房,周强已经走了。
周敏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纸都皱得不像样了。
她看见我,低声说:
“哥,你说我爸这房子,到底该不该卖?”
我看着她,没说话。
周敏又说:“我不是想要房子。我就是怕,房子卖了,钱分了,人还没走,心先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
我拍拍她肩膀,说:
“先别想那么远,眼下把护工定了,让你爸先安心。”
周敏点点头,把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抹平了,折好,放进包里。
我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透了。
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七楼,亮着灯的窗户一排排。
我知道,其中一扇窗后面,王奥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身子往前倾着,守着他爸。
另一扇窗后面,周敏还坐在周叔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算不清的账。
同样是病床前,有的人守的是情,有的人算的是钱。
我忽然想知道,王为念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给他擦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那些年他在电视上替别人调解过的家长里短,还是他自己没来得及补上的父子时光。
这个念头,我揣了一路。
第二天上午,我再到医院。
周叔病房门开着,周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周敏坐在窗边,脸冲外,谁也不看。
周强看见我,说:“哥,你来得正好。我联系了个护工,一个月六千,人家要先付一个月。”
周敏转过头,说:“钱谁出?爸说了不卖房,存款就剩六万。”
周强说:“先花着,花完了再说。爸这病不能拖。”
周叔闭着眼,说:
“我说了不卖房,你们没听见?”
周强说:
“爸,不卖房,钱花完了怎么办?”
周叔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花完了我出院回家。你们谁有空谁来看我一眼,没空就算了。”
周敏眼圈红了,喊了声:
“爸!”
周强把那张纸往床头柜上一拍,说:
“爸,您这样,我们做儿女的心里过不去。”
周叔说:“过不去?你们俩刚才吵的,我都听见了。一个算钱,一个算力,谁也没算我。”
屋里静了。
周叔慢慢说:“房子不卖。等我走了,房子给真心照顾我的人。”
周强一愣,说:
“爸,那我接您回家住。”
周敏说:“你接回去谁管饭?你天天不在家。”
周强说:
“我请保姆。”
周敏说:“请保姆不要钱?你刚才连护工费都不想出。”
周叔闭上眼,说:
“我还没死呢,你们别急着争。”
我拉着周强出了病房。
走廊里,周强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他吸了一口,说:“哥,我不是不想管我爸。我生意上真出了事,货款被人压着,我老婆身体也不好。昨天那两千,是我借的。”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一条条催款短信。
屏幕上全是红字,一条比一条急。
我说:
“你爸要的不是钱。”
周强把烟夹在指缝里,说:“我知道。可我没钱,拿什么尽孝?周敏她一个人,没负担,她多出点力怎么了?”
我说:
“你爸说的是真心照顾他的人,不是出钱最多的人。”
周强把烟掐了,说:“哥,你说得轻巧。房子要是给了她,我亏不亏?”
我没说话。
他这话,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我回到王为念病房。
他醒了,靠在床头,王奥在给他倒水。
王为念看见我,点点头。
王奥说:
“叔,您来了。”
我坐下,问: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说:“好多了。就是拖累奥子了。”
王奥把水杯递过去,说:
“爸,您别这么说。”
王为念接过水杯,手有点抖,说:“你单位昨天打电话了吧?我听见了。”
王奥说:
“没事,我请好假了。”
王为念说:
“你回去吧,我这有护士。”
王奥说:
“护士是护士,我是我。”
王为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我也老说‘等忙完这阵就陪你’。后来你妈带你搬走,我连你生日都记不住。”
王奥低头,说:
“爸,那些事都过去了。”
王为念说:“过不去。我帮别人调解了一辈子,到自己这儿,连句对不起都没跟你说过。”
王奥没说话,把水杯往他手里送了送。
王为念喝了一口水,说:
“你妈……她还好吗?”
王奥说:“她挺好的。她让我过来看看你。”
王为念没再问,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王奥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挂掉。
王为念说:
“你接吧,别耽误事。”
王奥说:
“是同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王为念说:
“你回吧,我这真没事。”
王奥说:
“我答应我妈了,这几天我守着你。”
王为念眼圈有点红,没说话。
我悄悄退出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为念在电视上说了半辈子别人的理,到自己儿子面前,连句对不起都说得这么费劲。
下午,周敏在楼梯间找到我,说:
“哥,我看见周强在走廊打电话,好像是联系卖房的中介。”
我说:
“你听清了?”
周敏说:“他手机上的号码,我记下来了。爸说不卖了,他还在联系。”
我回到周叔病房,周强也回来了。
周敏当面问他:
“你是不是联系中介了?”
周强说:“我是想问问行情。万一爸以后需要钱,房子早晚得处理。”
周敏说:
“爸说了不卖!”
周强说:“爸说不卖,是怕我们争。可钱花完了怎么办?你出啊?”
两人又吵起来。
周叔在病房里,把床头的水杯碰掉了,玻璃碎了一地。
我进去,周叔说:“你们都出去。让小王进来。”
周敏和周强都愣住了。
周叔又说了一遍:
“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走过去,把地上的碎玻璃拾到垃圾桶里。
周叔看着我,说:
“小王,你坐。”
我坐在床边。
周叔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孩子。一个算计钱,一个算计房子。你说,我这点家底,够他们算计几回?”
我没接话。
周叔又说:“我不卖房,不是怕花钱。我是怕房子一卖,这个家就散了。存款花完了,我就出院。我回老屋,自己做饭,能动一天是一天。”
我说:“叔,您别这么说。您还有两个孩子呢。”
周叔苦笑了一下,说:“两个孩子?一个惦记我的钱,一个惦记我的房子。我活到这个岁数,还能指望谁?”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心里明白,敏子是真想照顾我。可她没成家,以后连个依靠都没有。房子我想留给她,可我又怕强子闹。”
我说:“叔,房子先不动。存款花完之前,让敏子和强子轮流照顾,一人一周。谁照顾得好,您心里有数。”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样能行?”
我说: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周叔说:
“那就试试。”
我出去,把周敏和周强叫到走廊,说:“爸说了,房子先不动。存款花完之前,你们俩轮流照顾,一人一周。谁照顾得好,爸心里有数。”
周强说:
“我公司怎么办?”
我说:
“你爸住院这些天,你来了几趟?”
周强不说话了。
周敏说:
“我同意。”
周强犹豫了一下,说:
“那行,我出钱,周敏出力。”
我说:
“你出钱可以,但爸要的不是钱。”
周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周敏看着我,说:
“哥,你说他真能放下吗?”
我没回答。
她手机里存着那个中介号码,周强手机里也存着。
房子还在,账就算不清。
晚上,我又经过王为念病房。
门虚掩着,王奥坐在床边,王为念已经睡了。
王奥没玩手机,就那么坐着,偶尔伸手给父亲掖一下被角。
我轻轻敲了下门。
王奥抬头,看见我,走出来,把门带上。
他说:
“叔,我爸刚才跟我说对不起了。”
我说:
“我听见了。”
王奥低下头,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他说这三个字。其实我不怨他。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儿子不是他电视里调解的那些人。”
我说:
“他知道。”
王奥笑了笑,说:
“他知不知道,我都守在这儿。”
他转身回了病房,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只手搭在床沿上。
我站在走廊里,想起周叔那句话:
“一个惦记我的钱,一个惦记我的房子。”
同样是儿子,王奥守的是人,周强算的是账。
可周叔最后也说了,房子先不动,轮流照顾。
他到底还是想给两个孩子留一条路。
我下楼的时候,周敏还坐在周叔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她看见我,说:
“哥,你说我爸这房子,最后到底会给谁?”
我说:
“你爸心里有数。”
周敏说:“我怕他心里没数。他嘴上说不卖,可周强天天在打主意。万一哪天爸松了口,房子卖了,钱分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没法接这话。
周叔的房子,周强的催款短信,周敏的眼泪,王为念的对不起,王奥的折叠椅——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笔算不清的账。
我走出医院大门,天又黑了。
住院部七楼的灯一排排亮着。
我知道,其中一扇窗后面,王奥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
另一扇窗后面,周敏还攥着那张缴费单。
周叔说房子给真心照顾他的人。
可什么叫真心?
出钱的算,出力的算,还是守在床前不走的算?
这个问题,我揣了一路,也没揣出答案。
周叔轮流照顾的第一周,周强一天都没来。
我中间去医院看过两次。
周敏的折叠床紧挨着周叔床边,床头柜上摊着一本手写支出表,从住院押金到每天的三顿饭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叔精神比前些天差,但身上干净,枕套也新换过。
周敏说她白天请护工搭手,夜里自己来,翻身、接尿、擦身,一样没落下。
床尾放着两箱奶一袋水果,是周强托人送来的。
人没露面,只发过一条消息:公司临时有事,这周真走不开。
周敏没把这条消息给周叔看。
那天周叔醒着,忽然问:
“强子这周来过没有?”
周敏正给他喂水,手没停,说:
“他忙,打过电话了。”
周叔没再问,把脸别向窗户。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放在被面上的手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傍晚周敏追出来,在走廊里低声说:“哥,周强转了两千块,让我先垫着护工费。可这周的陪护床钱、纸巾、尿垫,哪样不是我自己掏。”
她说:“我不是嫌钱少。我是怕我爸等着他来,等得心凉。”
第二周开始前,医院催缴下一笔费用。
周敏把那张缴费单折了又折,没给周叔看,自己先补上了。
周强是在第二周第三天来的。
他提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西装,先探头看了周敏一眼,才敢进来。
周叔说:
“来了。”
周强把牛奶放下,在床尾坐下,问:
“爸,医生怎么说?”
周敏说:“还得住一阵。要是出院后请全天护工,每月至少六千。”
周强皱了下眉,说:“六千不低。爸,我直说,您手里那六万撑不了多久。老房空着也不生钱,不如趁现在行情还行,先卖了。钱放您自己卡里,我们不碰。”
周叔慢慢撑起身子,说:
“钱放我卡里,你们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周强一时接不上话。
过了几秒,声音低下去:“我是为您好。六万块,住两个月院就没了。现在卖和以后卖,能差出好几万。”
周叔说:“差几万,也是我的房。我说了不卖,你听不进去?”
周强说:“爸,您别总拿不卖当挡箭牌。我是您儿子,我能不想您好?您这病拖不得,没有钱,医院也不收啊。”
周敏站起来:“周强,你少说两句。爸现在不能急。”
周强没理她,忽然从西装内兜掏出手机,说:“爸,中介我带来了,就在楼下。您让他上来看一眼,不签合同,就估个价。这有错吗?”
周叔盯着他,胸口明显起伏。
周敏一把按住周强的手,说:“周强,你疯了!爸说了不卖,你带中介来干什么?”
周强甩开她,说:“我不带中介来,等他钱花完了,你拿什么治?你出啊?”
周叔突然把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碰倒了。
水顺着柜沿淌到地上,没人去擦。
周强和周敏都愣住了。
周叔说:“你让中介上来。我亲自告诉他,这房子不卖。”
周强没动。
周叔说:“我走不动,我当着他的面说。这房子是我住的,我活一天,它就在我名下一天。谁说我老糊涂了都不行。”
周强脸色发白,手机紧紧攥着。
他看了一眼周敏,周敏把头扭过去,不帮他。
周强终于站起来,说:“那我让他回去。爸,您别生气。”
周叔说:“你已经让他来了。你让他回去吧。以后你也别来了。”
周强停住脚步,像被人从后腰杵了一下。
他转过身,说: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周叔说:“你不来,我还能多活几天。你来的这一趟,不是看我,是看房。”
周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门外走廊有人来回走过,脚步声很慢,像故意压着。
他最后说:
“爸,我真是为你好。”
周叔没再看他,把脸转回去,说:
“你为我好,就让我别再听你说卖房了。”
周强站了几秒,转身出了病房。
门没轻轻带上,带着风“咣”了一声。
周敏追到门口,周强已经走到电梯那头。
她没叫住他。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周叔粗重的呼吸声。
周敏蹲下去擦地,把碰倒的水杯捡起来。
她的手在抖,一下没抓住,杯盖又滑到地上。
我走过去,说:
“我来。”
周敏没让,蹲在那儿说:
“哥,他刚才那几句话,比让爸多住一个月还伤。”
周叔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什么话都听见了。
我从周叔病房出来,走廊里那盏灯还是忽明忽暗。
楼下那个中介已经走了,周强也不在。
晚上我经过王为念病房,门照样虚掩着。
王奥没在椅子上打瞌睡,正弯着腰给王为念揉小腿。
王为念半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
“行了,别捏了,我又不是不能动。”
王奥说:
“您别动,医生说多按按,腿不肿。”
他没抬头,动作很慢,手法也不专业,但一下一下没停。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王为念先看见了我,声音发哑地说:“外面是小王吧?进来说话。”
我推门进去。
王奥这才直起身,冲我点头,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王为念说:
“周家那边又闹了?”
我说:
“中介来了,又走了。”
王为念叹了口气,说:
“这病床前,一谈房子,人就不是儿子了。”
王奥低声说:
“爸,您别想这些了。”
王为念摆摆手,说:“我想不想,这些年见得多了。我跟你说过,以前在节目里,我给人算过多少账。到了自己躺这儿,我才明白,人来比钱来难。”
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王奥那双手。
我站了一会儿,没多待。
从王为念病房出来,我忽然想起周叔那天问我的话:
“小王,你说这点家底,够他们算计几回?”
现在看,房子没卖,但周强已经先把父子情分折进去了一笔。
这笔账,周叔不糊涂,他是算不得,也不愿再算了。
第二天,周敏给我打电话,说周强昨晚发来一条长消息:爸的后续费用,他每个月只能出两千,多了没有。
公司周转不过来。
周敏说:“哥,我算过,住院费、药费、护工,每个月至少六千。他出两千,剩下的我得去补。可我一个月能挣多少?我不能把爸从医院里接出来吧。”
我说:
“周强原先不是说先留两万吗?”
周敏说:
“他改口了,说首月没剩,钱都压在项目里。”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是她翻纸的声音,很轻,像在替周强量他能推多远。
当天下午,我去找周强,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
周强出来时,看见我愣了一下,说:
“哥,今天实在没时间。”
我把他带到路边,说:“我没要你时间。我就问你一句,那两千,是给你爸的,还是给周敏交差的?”
周强说:
“哥,我不欠你解释。”
我说:“你不欠我。你欠你爸一个态度。六千一个月,周敏已经出了半个月工资。你出两千,行,可她扛不住的时候,你打算让你爸出院吗?”
周强不说话,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
“房子不卖,我那点钱能撑几个月?”
我说:“房子是你爸的。他还在,你就不能当它是遗产。”
周强咬着烟,眼睛看着马路,好半天才说:“哥,你别劝了。他把我当外人,我也只能做外人该做的。两千,多一分我拿不出来。”
他转身往公司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进了楼。
那笔账,他自己不想明白,谁也没法替他算。
周叔的住院费用到底还是有了缺口。
周敏交了上一笔,第二周结束前又收到下一张缴费单,数目叠在一起,她站在收费窗口前愣了很久。
晚上她给周强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
她没哭,只把手机塞回兜里,回到病房继续给周叔喂饭。
周叔吃不下,说:
“不吃了。”
周敏说:
“多少吃两口。”
周叔说:
“敏子,你跟爸说,是不是钱不够了?”
周敏没抬头,说:
“够,您别操心。”
周叔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
“把房子卖了吧。”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饭勺差点掉进碗里。
周叔说:“卖吧。我住不了几天了,卖了,省得你们更难。卖的钱,先付医疗费,剩下的,你们两个分。”
周敏说:
“爸,您别这样。”
周叔说:“我撑着想不卖,是怕这个家散了。现在看,不卖也散。既然强子眼里只有房,那就给他房。他把钱拿走了,要还能叫我一声爸,我就认了。”
周敏把碗放下,趴在床边,肩膀一下一下耸动。
周叔把一只干瘦的手放在她头上,没再说话。
我进去时,周敏已经出去了,眼睛红肿,正站在护士站旁边填单子。
我说:
“叔,听说您要卖房了。”
周叔说:“不卖怎么办?我看不了敏子跟在后面填钱。她还没成家,我不能让她为我背债。”
我说:
“您把房卖了,敏子就什么都没了。”
周叔说:“她还有我。可她一没房,二没伴,我走后,谁管她?”
我坐在床边,声音压低:“叔,钱不够,可以再想办法。但房子一旦卖了,这个家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周叔没接话,闭上眼,眼角有点湿。
过了很久,他说: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我说:“您把房捏住。我去跟周强谈,让他把每月两千先提到四千。等您好一点,再论房子。”
周叔问:
“他肯吗?”
我说:
“我试试。”
周叔说:
“小王,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说:“您不是没用。您就是太想让两个孩子都好。”
周敏没让我一个人去。
她站在医院门口,把一张刚缴费的单子折好,说:“哥,我跟你一块去。有些话,今天得当面跟周强说清。再拖下去,我爸就真被他逼得卖房了。”
我说:
“你去了,怕谈崩。”
她说:
“谈崩也好,总比现在这样拖着我爸强。”
我们到周强公司,这次没在楼下等。
周强从办公室出来,脸色已经不像前几次那样躲闪了。
他看见周敏,先笑了一下:
“姐,你带哥来,是要开批斗会了?”
周敏说:“我不批你。爸今天松口了,同意卖房。”
周强怔住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说:
“爸终于想通了。”
周敏说:“他想不通。他是被住院费逼得没办法,才张这个口。他怕我为了他的病背债。”
周强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周敏说:“我来就是告诉你,房卖了之后,先治爸。剩下的钱怎么分,爸说一人一半。你现在如愿了。”
周强没说话,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翻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既然爸都同意了,那就尽快。我今晚联系中介,看能不能这周挂牌。”
周敏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流下来,只说:“好。你联系。但有一条,中介进病房前,你先把话跟爸说清楚。别等他睡着了,让人进去拍照片。”
周强说:
“我知道。”
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周强看了我一眼,说:“哥,这事别劝了。现在是爸的意思。”
我说:“我没想劝。我只提醒你一句,挂牌容易,摘牌难。中介不是会慢慢等的人,房子一挂上去,行情一有波动,最后和你想得就不一样了。”
周强说:“行情我不懂,中介懂。我只想让爸别断药。”
周敏转身往外走,没再回头。
周强坐在办公椅上,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去,像在盘算什么。
那天深夜,周敏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哥,房不能卖。
后面跟着一行字:周强把周叔护工费的事,已经和中介提了。
中介说,等老人走了再过户,能省税。
房不卖也得等,卖了,他更不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回。
有些话不能追着解释。
周敏心里已经明白了,周强要的是房子能尽快从周叔名下去掉,至于老人还能撑多久,他嘴上关心,手机上已经留了另一条路。
第二天我再去医院,周叔看见我,说:“小王,中介今天没来。强子昨天说今晚联系,又没声了。”
我说:
“不着急,您先安心住着。”
周叔说:“我思来想去,这房卖了,我可能连医院都出不去。老屋没了,我回哪儿去?”
他停了停,说:
“我不卖了。”
周敏从洗手间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她眼睛还是肿的,却用力点了点头,说:“爸,不卖。钱我想办法。”
周叔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一下轻得没什么力气,周敏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走出病房,王奥正好从走廊那头上楼。
他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走路很快,看见我,叫了声叔。
我说:
“给你爸送饭?”
他笑了笑:
“家里熬的粥,他昨天说嘴苦,我让我爱人熬清淡点。”
我们一起往病房走。
王为念已经能靠起来了,正拿着手机看一条旧节目视频。
王奥把粥放下,说:
“别看了,先吃。”
王为念说:
“就一会儿,这是我早年在节目里说的一句话。”
王奥没吭声,把碗盖打开,粥冒着热气,香得很。
王为念把手机放下,问我:
“周家那孩子,还想卖房吗?”
我说:
“叔,周叔说不卖了。”
王为念点点头,说:“不卖好。房子在,老人还有个去处。房子没了,他连病都生不起了。”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又放下,对王奥说:
“你一会儿去把我那张银行卡拿来。”
王奥动作停了一下,说:
“拿银行卡干什么?”
王为念说:“我想看看,我卡里到底剩多少。住院这么些天,还没算过账。”
王奥把勺子放好,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一个旧钱包,抽出一张卡。
王为念接过去,在手机背面贴了贴,没查出什么,又递给王奥。
王奥说:
“爸,您放心,钱没乱花。”
王为念说:“我知道。我就想心里有个数。人在医院躺着,不知道外边多少笔扣走,心里不踏实。”
王奥把卡重新放好,说:
“等会儿我下楼给您打单子。”
他说话时,手一直按着钱包。
我注意到,那钱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皮,像是用了很多年。
我站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父子。
从病房出来,天快黑了。
周敏还坐在周叔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一笔笔记这几天的开销。
我走到门口,周叔看见我,说:
“小王,你还没回去?”
我走过去,把床边的帘子慢慢拉上,没再回头看周叔。
有些账,算到末了,其实算不清谁欠谁更多。
回到王为念那屋,王奥还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一只手搭在床沿。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最后能被一个人这样安静地守着,比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