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半年的床垫越睡越累,拿刀剖开后我当面表态没说

发布时间:2026-09-02 02:13  浏览量:1

夜里我又醒了,腰酸得厉害,薄被滑到脚边。我伸手去碰他胳膊,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床垫中间凹下去一块,我觉着自己像掉进一个坑里,天天睡,天天爬不出来。

窗外还黑着,楼下收废品的车还没过来。我慢慢挪到床边,脚踩在凉拖鞋上,腰里那股酸劲顺着腿往下窜。我扶着衣柜站了半分钟,才敢直起腰。

这半年都是这样。以前倒头能睡到天亮,现在夜里总要醒两三回。翻个身硌得慌,不翻身又麻得慌,整个人像架在高低不平的石头上。

我第一次跟老周说这事,是三个月前的晚饭桌上。他就着腌萝卜喝小酒,我盛了碗汤放在他跟前,小声说:“这床垫睡着不得劲,我这腰天天酸。”

他头都没抬,夹了一筷子萝卜,说:“都多大岁数了,哪那么多事。人上了年纪,腰不酸才怪。”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汤在手里温温的,我喝了一口,没尝出咸淡。

后来我自己找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铺在床垫中间凹下去的地方。睡了两晚,还是不行,薄被也跟着陷进去。我又抱了床旧毯子垫上,厚是厚了点,可翻身的时候总觉着底下有东西硌着。

那天早上他起得早,看见床上堆得乱七八糟,皱着眉说:“你这是折腾啥呢?好好一张床,弄得跟杂货铺似的。”

我正在叠他换下来的衬衣,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说:“真的不舒服,要不咱们换张床垫吧。”

他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水溅出来几滴。“换啥换,这床垫才用了几年?还能睡就凑合用,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接话。把他的衬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

其实我知道他嫌贵。我们俩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他在工地干零活,我在小区边上的裁缝铺帮人改裤子,挣的都是辛苦钱。儿子在外头上班,不用我们贴补,可我们也不敢乱花。

可这床不一样。人一辈子,少说有半辈子在床上躺着。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别的都能凑活,就想睡个踏实觉。

前阵子回娘家,我跟嫂子提了一句。嫂子正在择菜,听我说完,把手里的芹菜往菜篮子里一扔,说:“你呀,一辈子都是这么忍的。年轻时忍,老了还忍,一张床垫才多大点事?”

我坐在她家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个菜叶子,说:“他不愿意,我也不想为这点事吵架。”

嫂子斜了我一眼,说:“你就是嘴笨,心里有话不说。他哪是嫌床垫贵,他是嫌你事多。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说啥他上过心?”

我没吭声。嫂子说的是实话,可我不爱听。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哪能事事都顺着心意。

从娘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在他碗里。他往后躲了一下,说:“你自己吃,我又不是没长手。”

我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收回来。碗边沾着点辣子油,我用抹布擦了三遍,擦得碗边发亮。

那之后我们话更少了。晚上睡觉各睡各的,他靠床头,我靠床尾,中间空出好大一块。有时候我夜里翻身,胳膊不小心碰到他,他立马就往边上挪,像我身上有刺似的。

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说他不好吧,他也没饿着我冻着我,工资也都放在抽屉里。说他好吧,我这腰酸痛了半年,他连一句正经话都没有。

前几天婆婆过来住了两天。她一进门就打量我们卧室,说:“这床怎么堆得乱七八糟的?”

我站在门口,给她递了杯热水,说:“床垫有点凹,我垫了床被子。”

婆婆坐在床沿上,伸手按了按床垫,说:“凹点怕啥,又不是不能睡。等床塌了再换呗,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握着杯子,指尖都凉了。她是长辈,我不能跟她顶嘴,只能笑着点点头,说:“妈说得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垫子上,听着隔壁屋婆婆和老周说话。婆婆说我年纪大了就爱瞎琢磨,一点小事就放在心上。老周嗯了两声,没替我说话。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上周刚换的。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直到眼睛发涩,才慢慢闭上。

第二天婆婆走了,家里又剩我们俩。我收拾她睡过的客房,换床单的时候,腰又疼了一下。我扶着床头柜,缓了好半天。

中午他回来吃饭,我把饭端上桌,他扒拉了两口,说:“今天菜有点咸。”

我尝了一口,不咸。可我没说,只是嗯了一声,起身去给他倒了杯凉水。

他喝了口水,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耷拉个脸,谁欠你钱了?”

我手里的筷子捏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我想说我不是耷拉脸,我是腰疼,我是睡不着,我是说了好多遍你都不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没什么,可能没睡好。”

他哼了一声,说:“白天又不用你干啥重活,晚上还睡不好,就是闲的。”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米饭一粒一粒的,我数了半天,也没数清楚吃了多少。

那天下午我去裁缝铺干活,老板娘见我揉腰,问我怎么了。我说是老毛病,歇会儿就好。老板娘说:“你可别硬扛,实在不行去医院看看。”

我笑着说没事,可心里头知道,这腰跟医院没关系,跟床有关系。

晚上回家,我把裁缝铺挣的钱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个小本子,我平时记点零碎开销。我翻了翻,算了算,要是我自己攒点钱,再加上平时省下来的,换张床垫应该够。

可我又觉着别扭。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床,凭啥要我自己掏钱?再说了,真要是我自己买了,他指不定又要说我乱花钱,说我没事找事。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床垫看了半天。床垫是米白色的,边角有点磨毛了,中间凹下去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一点。我用手按了按,硬邦邦的,不像刚买的时候那样软和。

这床垫还是我们搬新家那年买的。那时候我们刚攒了点钱,装修房子,买家具,一样一样往家里搬。买床垫的时候,我特意挑了个中等价位的,觉着睡着舒服就行。他当时还说,买就买个好点的,人一辈子大半辈子都在床上。

我那时候还挺感动,觉着他虽然话不多,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才过去几年啊,话就不算数了。

我正坐着发呆,他开门进来了。看见我坐在床边不动,皱着眉说:“你又在这琢磨啥呢?饭做好了吗?”

我站起身,说:“马上就好。”

我走到厨房,把火打开,锅里的油慢慢热了。我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冒了上来。我拿着锅铲,一下一下地翻着,腰里的酸劲一阵一阵的。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屋里转来转去。我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不吃了?”

我揉了揉腰,说:“腰疼,坐不住。”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大:“腰疼腰疼,你天天就知道腰疼。我天天在工地干一天活,我腰不疼?就你娇贵。”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股火慢慢往上窜。我忍了半年了,从春天忍到秋天,从一开始的小声提,到后来的自己垫被子,我都忍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老周,这床垫真的不能睡了。咱们换一张行不行?”

他瞪着我,说:“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干了?一张床垫能用就行,换什么换?我看你就是最近日子太舒服了,找点事闹。”

我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着有点陌生。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没大吵过,也没红过几次脸。别人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说我找了个老实人。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日子过得像温吞水,不冷不热的,什么事都得我自己揣着。

我站起身,把碗往水槽里一放。碗碰着水槽,发出哐当一声。

他也站了起来,说:“你摔给谁看呢?”

我看着他,说:“我没摔。我就是想换张床垫,就这么简单。”

他气呼呼地走到卧室,指着那张床说:“好好的床垫,你说不能睡就不能睡了?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行,你不是说床垫有问题吗?我今天就把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有啥毛病。”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拿刀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了过去。

他手里拿着那把平时切菜的菜刀,刀刃亮闪闪的。我拦在他跟前,说:“你干啥?有话好好说,拿刀干啥?”

他把我往边上一扒,说:“你别管。今天我就把它划开,让你看看到底是床垫有问题,还是你自己有问题。”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床边。他把床上的被子、枕头、还有我铺的那床薄被,一股脑都扔到了地上。然后他蹲下身,一只手按着床垫,另一只手举着刀,对着床垫中间就划了下去。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刺耳,刺啦一声,像扯着什么东西。我站在门口,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

他划了一道又一道,横着一道,竖着一道,把床垫面整个掀了起来。然后他停住了,手里的刀还举着,人蹲在床边,半天没动。

我慢慢走过去,往床垫里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半天没缓过来。

床垫里面,棉花早就不是棉花的样子了。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棉花一坨一坨地结着块,发黑发硬,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晒干了又泡。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方,棉花几乎都塌没了,只剩下薄薄一层,底下的弹簧都露了出来。弹簧上锈迹斑斑,有几根已经断了,歪七扭八地戳在布上。

我伸手按了一下,硬邦邦的,像按在石头上。我缩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灰黄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潮味,还有种说不出的酸臭味。

老周还蹲在那儿,手里的刀举着,半天没放下。他眼睛盯着床垫里面,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垫,一句话没说。

那个米白色的床垫,外面看着还算体面,里头早就烂透了。就像我们俩这日子,外人看着还行,关起门来,里头早就潮了、黑了、结了块。

老周把刀放在地上,伸手扒拉了一下那些发黑的棉花。棉花一碰就碎,簌簌地往下掉渣。他又扒拉了两下,手指头伸到弹簧底下,摸了一把,摸出一手灰。

他站起身,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这……这咋成这样了?”

我蹲在那儿,没动。心里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睡着不舒服。”

他没接话。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他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把那些结块的棉花扒拉到一边。我看见床垫最底下那层,铺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烂掉的棕垫,一碰就碎成渣。

他摸了摸那层黑渣,说:“这怕是受潮了。咱们这房子,一到回南天,墙上都淌水,床垫又挨着墙根,这么多年,能不潮吗?”

我听着他说话,心里头五味杂陈。他说得对,这房子一到春天就返潮,衣柜里的衣服都长毛。可这床垫,我们买了才几年?怎么就潮成了这样?

我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我扶着床沿,看着他蹲在那儿扒拉床垫里的烂棉花,心里头说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

我说:“老周,你说这床垫还能睡吗?”

他没吭声。他又扒拉了两下,把那些烂棉花拢到一边,露出底下的弹簧。弹簧断了好几根,有一根直接从布面上戳了出来,尖尖的,闪着锈光。

我指着那根弹簧,说:“你看见没?这弹簧都戳出来了。我天天睡在这儿,这半年,我就是睡在这根弹簧上头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我蹲下来,指着床垫中间那块凹下去的地方,说:“你摸摸这儿,看是不是硬邦邦的。我天天夜里翻身,翻到这儿就硌得慌,翻过去又麻得慌。我垫了薄被,垫了旧毯子,垫了啥都不管用。你说我娇贵,你说我没事找事,你自己看看,这是没事找事吗?”

他还是没说话。他蹲在那儿,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股委屈又涌上来。我说:“老周,我不是跟你闹。我是真的睡不着。我腰酸了半年,你一句‘都多大岁数了’就把我打发了。我回娘家,嫂子说我忍了一辈子,我不爱听,可她说的是实话。你妈来住两天,说等床塌了再换,我也没吭声。我就想着,我忍忍就过去了,可这床垫烂成这样,我咋忍?”

他手指头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蒙蒙亮,路灯还亮着,街上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斗里装着纸箱子,哐当哐当响。我盯着那辆三轮车看了半天,心里头那口气慢慢沉下去。

我说:“老周,我不是非要跟你吵。我就是想睡个踏实觉。我今年这个岁数了,不求吃多好穿多好,就想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他站起来,把刀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我一眼,说:“那……那换一张?”

我没接话。我心里头想,这话你说了半年了,今天才说出口。可我又想,他总算说了。

我点了点头,说:“换吧。这床垫不能睡了,再睡下去,我这腰就废了。”

他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床垫。床垫被划得乱七八糟,棉花翻出来,弹簧露出来,像一团掏空了的旧棉絮,躺在那儿。

他说:“这玩意儿咋处理?这么大一堆,扔也不好扔。”

我说:“先搬到楼下,回头找收废品的拉走。”

他没再说话,走到床边,弯腰把床垫往外拖。床垫重,他又拽又拉,拖到卧室门口,卡住了。他蹲下来,把床垫竖起来,侧着往外挪。我看见他额头上冒了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我站在旁边,没伸手帮忙。我心里头有气,可又不全是气。看着他费劲地拖着那张烂床垫,我心里头又有点心酸。

这床垫,是我们搬新家那年买的。那时候他还在厂里上班,我还在商场卖衣服。我们攒了两年钱,才凑够首付。买床垫那天,他特意请了半天假,跟我一起去的。我在店里试了好几张,最后挑了这张米白色的,觉着颜色干净,睡着也软和。

他当时还说:“买就买个好点的,人一辈子大半辈子都在床上躺着。”

这话,我记了好几年。今天看着他把这张床垫拖出去,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床垫拖到客厅,他又回来拿被子和枕头。他把那些东西抱到沙发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架子。床架子是木头的,还结实,可没了床垫,光秃秃的,看着怪冷清。

他站在那儿,挠了挠头,说:“今天就去买?还是明天?”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床薄被,说:“今天吧。晚上还得睡呢。”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我听见水哗哗地响,他洗了很久,才出来。他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的。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空床架,说:“我换件衣裳,咱们去家具城看看。”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卧室,翻衣柜找衣裳。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床薄被,盯着那张被剖开的床垫。

床垫躺在地上,像一个被揭穿了的谎话。外面看着好好的,里头早就烂了。就像我们这日子,外人看着还行,关起门来,里头早就潮了、黑了、结了块。

我抱着薄被,心里头那口气还没散。我知道,换张床垫容易,可有些东西,换了床垫也补不回来。

他换好衣服出来,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用梳子胡乱刮了两下。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走啊。”

我站起身,把薄被放在沙发上,跟着他出了门。

我们走到楼下,他把那张烂床垫拖到垃圾桶旁边,靠在墙上。晨光从楼缝里照过来,照在床垫上,那些发黑的棉花露在外面,看着怪寒碜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床垫,又看了看我,说:“这床垫,咱们用了几年?”

我说:“搬新家那年买的,算算,得有四五年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们并肩往小区外头走,谁都没吭声。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说:“以前你说腰疼,我觉着你是上了年纪,没当回事。”

我没接话。他接着说:“今天看着那床垫,我才知道你为啥天天睡不好。那弹簧都断了,你天天睡在上头,能不疼吗?”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我心里头想,你终于知道了。可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们继续往前走。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路边的树上,叶子黄了一半。我走在老周旁边,心里头那口气,慢慢散了一点,可还没散干净。

我知道,日子还得过。可我也知道,有些话,说开了,心里头才透气。

家具城离小区不远,我们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穿着灰蓝色工装,见我们进去,笑着迎上来问看床垫还是看家具。老周摆摆手,说先看看。那姑娘也不多话,退到一边,让我们自己转。

我站在床垫区,看着一排排床垫,高的矮的,软的硬的,标价签挂在床头,数字一个比一个扎眼。我伸手按了按离得最近的那张,软乎乎的,手一按就陷下去,松手又弹回来。我回头看了老周一眼,他站在两排床垫中间,手插在兜里,眼睛扫来扫去,不说话。

那姑娘又走过来,问我们想买什么价位的。我还没开口,老周先说了:“睡着舒服就行,别太贵。”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头那股气又往上顶了顶。出门前刚说开的话,这会儿又绕回钱上。可我没吭声,只在心里头跟自己说,先看,看好了再说。

那姑娘问家里床多大,我说一米八的。她领我们看了几张,一张比一张贵。她每介绍一张,老周就凑过去按一按,然后问一句“多少钱”。问完就摇头,说再便宜点的。

我站在一张米白色的床垫跟前,手放在上面,没按,也没说话。这颜色,跟我们家里那张一样。我记得买那张床垫那天,我也是这样站着,他站在我旁边,说“买就买个好点的”。那天他刚发工资,兜里揣着钱,腰板挺得很直。

这会儿他站在我身后,手还插在兜里,腰板倒也挺着,可嘴里说的是:“这个太贵了,咱再转转。”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老周,你是觉着贵,还是觉着我不配睡个好床垫?”

他愣了愣,脸上的笑有点僵,说:“你这话说的,我啥时候说你……”

我打断他:“你刚才说别太贵。我腰都这样了,你还想让我再睡几年坏床垫?”

那姑娘站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事,你们慢慢看,有需要再叫我。”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们俩站在那排床垫跟前。

老周揉了揉后脖颈,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咱得挑个合适的,不能让人忽悠了。”

我看着他,说:“合适不合适,我自己睡,我自己不知道?家里那张,当初也是我挑的,你站旁边说买就买个好点的。这才四五年,烂成那样。你今儿还跟我说别太贵,老周,你是怕花钱,还是怕我舒坦?”

他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话。旁边有对年轻夫妻走过去,女的挽着男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我听见她说“这个软,你躺上去试试”。我别过脸,没再看。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一张深灰色的床垫跟前,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那床垫不算贵,标价签上的数字比旁边那张便宜不少。他按了半天,抬头看我,说:“这个行不?我按着挺厚实。”

我走过去,也按了按。那床垫确实厚实,按下去不塌,回弹也快。我坐上去试了试,腰那儿居然不硌得慌。我躺下来,侧过身,又翻了个身,觉着身子底下平平整整的,没有陷下去,也没有硬块顶着。

我闭上眼睛,在床垫上躺了一会儿。家具城里放着轻音乐,远处有人说话,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我觉着腰里的酸劲慢慢松开了一点,像是一根绷了半年的绳,终于松了半圈。

老周站在旁边,没催我。我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坐起来,说:“就这个吧。”

他点点头,叫来那姑娘,问能不能送货。那姑娘说能,下午送。老周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码。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钱付了,心里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高兴的是,今晚能睡个好觉。难受的是,非得把床垫剖开,他才能相信我不是没事找事。

从家具城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街上的车多起来,路边卖早点的摊子还在,油条在锅里翻着,滋滋响。老周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两步远。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说:“饿不?买点吃的。”

我摇摇头,说:“不饿。回家吧,家里还有昨儿的剩饭。”

他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我们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像两个刚吵完架的陌生人。可我知道,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是夫妻,是一张床上睡了二十多年的人。只是这半年来,我们中间那张床,烂了。

回到家,那张烂床垫还靠在垃圾桶旁边的墙上。我们上楼,屋里空荡荡的,床架光秃秃地摆在卧室里。我走到厨房,把昨儿的剩饭热了热。老周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

我把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掐了烟,端起碗,扒拉了两口。我坐在旁边,也端起碗,慢慢吃。电视没开,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停下筷子,说:“那床垫,下午能送到不?”

我说:“人家说下午送,应该能。”

他嗯了一声,又扒拉了两口。我看着他,心里头有句话,在嘴边转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老周,今天在床垫跟前,你为啥先问价?”

他放下碗,看着茶几上那道裂纹,说:“我不问价,问啥?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一张床垫的钱,咱出得起。我这腰,再拖下去,怕就不是一张床垫的钱了。”

他抬起头看我,说:“你这是怪我?”

我摇摇头,说:“我不怪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半年,我睡不好,腰疼,不是装的,不是闲的。我是真疼。你一句‘都多大岁数了’,把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周,我今年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多少年?我就想睡个踏实觉,这个要求高不高?”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他说:“不高。”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碗边沾着点油花,我没擦,就那么放着。

下午三点多,送床垫的小货车来了。老周下楼去接,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跟两个工人一起把床垫抬上来。那床垫包着塑料膜,深灰色的,看着就厚实。

工人把床垫放在床架上,撕掉塑料膜。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新床垫,心里头忽然有点不踏实。我走过去,用手按了按,又坐上去,躺下来,翻了个身。

老周站在门口,问:“咋样?”

我说:“还行。”

他走过来,也坐上去,按了按,说:“是比原来那个好。”

我躺在床垫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我看了很久,说:“老周,你说咱们这房子,是不是也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床垫,又抬头看了看那道缝,说:“是有点潮。回头得找懂行的人看看,是不是墙根返潮。”

我坐起来,说:“要是返潮,这新床垫也放不住。得先把墙弄好,不然又白花钱。”

他点点头,说:“行,我明儿去问问。”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口气又散了一点。他以前从来不说“我去问问”,都是我说啥,他嗯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今天他能说这句话,我觉着这床垫剖得值。

晚上吃过饭,我早早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睡衣。新床垫上铺了床单,我又把薄被抱过来。那床薄被,我洗了又洗,被角都有点起球了。我把它抖开,铺在新床垫上。

老周进来,看见那床薄被,说:“新床垫,还铺这个干啥?”

我说:“铺着软和点。”

他走过来,把薄被掀起来,说:“不用铺。新床垫本来就是软的,你试试。”

我躺上去,果然,身子陷进去一点,又不塌,腰那儿被托得稳稳当当的。我闭上眼睛,觉着整个人像被一双大手捧着。

老周也躺下来,睡在床的另一边。他翻了个身,胳膊不小心碰到我。我等着他缩回去,可他没有。他的胳膊停在那儿,温温热热的。

我闭着眼睛,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说:“这半年,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我没说话,只把脸往他那边偏了偏。

他也没再说话。屋里很静,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我躺在新床垫上,腰里的酸劲还在,可心里头那口气,慢慢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翻了个身,床垫没有凹,也没有硌。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发了会儿呆。

老周已经起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他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锅里滋啦响,他手忙脚乱地翻着鸡蛋,铲子把蛋黄弄破了。他回头看见我,说:“起了?我煎个蛋,你等会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旧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上还翘着一撮。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铲子,说:“我来吧。”

他往边上让了让,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我把鸡蛋翻了个面,又煎了一小会儿,盛到盘子里。他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粥。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早饭。他咬了一口鸡蛋,说:“没你煎得好。”

我笑了一下,说:“你头一回煎,能成这样不错了。”

他也笑了,说:“以后我多学学。”

我看着他,心里头暖暖的。这半年,我们好像把该说的话都憋着,憋到床垫剖开那天,才一点点往外倒。倒完了,才发现,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

吃完饭,他出门去问墙根返潮的事。我在家收拾屋子。我把那张烂床垫的照片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我也说不清为啥要存,就是觉着,得留个念想。

那张床垫,陪了我们四五年。它烂了,我们把它扔了。可它烂掉之前,我在这上面睡了半年,疼了半年,委屈了半年。

现在它没了。新床垫来了。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下意识地摸摸身下,怕又陷下去。

老周问返潮的事,问了好几天。最后找了个懂行的人来看,说墙根确实有点渗水,得做一遍防水。那几天,卧室里乱糟糟的,我们搬到客厅睡。新床垫立在墙边,用旧床单盖着。

等墙弄好了,我们把床垫搬回去。老周特意买了个防潮垫,铺在床垫底下。他说:“这回不能再潮了。”

我点点头,说:“嗯,不能再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床垫上,腰不酸了,翻身也不硌了。老周睡在旁边,呼吸很沉。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他老了,眼角有皱纹,鬓角也白了。我们都不年轻了。

可这一回,我觉着日子还能往下过。

那张被剖开的旧床垫,最后被收废品的拉走了。老周卖它,人家给了几块钱。他回来把几块钱放在我手里,说:“这床垫,就值这几块。”

我捏着那几块钱,笑了笑,说:“可不。烂透了,不值钱了。”

老周看着我,说:“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我点点头,说:“好。”

他转身去阳台抽烟,我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天快黑了,阳台上那盏灯还没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楼下的路灯亮了,照在垃圾桶旁边的空地上。那张旧床垫已经不在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我忽然想起买那张床垫那天,我站在店里挑了半天,他站在旁边,说:“买就买个好点的,人一辈子大半辈子都在床上躺着。”

这话,他后来忘了。可我记着。今天,新床垫铺好了,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没再说那句话。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床垫贵得多。比如一句“委屈你了”,比如一个不缩回去的胳膊,比如他愿意为了我去问墙根返潮的事。

我站在他旁边,晚风吹过来,凉凉的。我搓了搓胳膊,说:“进去吧,外头凉。”

他掐了烟,说:“嗯,进去。”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屋。新床垫铺得整整齐齐,薄被叠好了,放在床尾。我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躺了进去。

老周也躺下来,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

我闭上眼睛,觉着身子底下的床垫稳稳当当的。我翻了个身,把脸朝着他那边。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没缩回去。

我轻轻地说:“睡吧。”

他说:“嗯。”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我躺在新床垫上,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