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半个月回家,公婆睡在我床上,我当着面把床拆了扔出去
发布时间:2026-09-02 00:06 浏览量:1
我拖着24寸的行李箱进门,鞋还没换,就听见主卧方向传来电视里唱戏的声音。
玄关的灯亮着,丈夫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第一句是“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愣了一下,出差前明明跟他对过日期,车票还是他帮我抢的。
没等我接话,主卧门“吱呀”开了条缝,婆婆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披着我那件灰色家居服。
“回来啦?正好,饭在锅里温着,你先吃口。”她笑得很自然,像这屋本来就是她的。
我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脚底下像粘了胶,半天没挪步。
电视声还在飘,是公公常听的那段戏,以前他只在客厅开小声。
我绕过丈夫往主卧走,地板上摆着两双棉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都不是我的。
推开门的瞬间,我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公婆一人靠在一边床头,被子拉到胸口,我的枕头被挤在两个枕头中间,皱巴巴的。
床头那盏我用了三年的小夜灯亮着,旁边多了个搪瓷缸子,缸沿沾着一圈茶渍。
婆婆见我进来,还往旁边挪了挪:“这屋向阳,比次卧暖和,你爸老寒腿,我们就先搬过来了。”
我没应声,眼睛扫过床头柜。
上面摆着我的护肤品,原本按高矮排得整整齐齐,现在被推到最边上,中间放着公公的老花镜和一瓶风油精。
抽屉半开着,我一眼看见里面的私密用品被胡乱塞到了角落,上面压着婆婆的袜子。
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我转身去看丈夫,他靠在门框上,眼神躲了一下,手挠着后脑勺说:“你不在家,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老人住几天怎么了。”
怎么了。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扎得我耳朵尖发麻。
我想起出差前一周,公婆说要来住些日子,我特意把次卧收拾出来。
那间屋背阴,我怕他们冷,翻出一床厚羽绒被,还把客厅的小太阳搬了进去。
丈夫当时搂着我肩膀说:“还是你想得周到,安心去出差,家里有我。”
现在想想,他说的“有我”,就是趁我不在,把我的房间让出去了。
出差这半个月,我们几乎天天视频。
有两次我让他转镜头看看家里,他都举着手机晃客厅,说“都挺好的,孩子作业写完了,爸妈在看电视”。
还有一次背景里好像有唱戏的声音,我问“爸在主卧看电视呢”,他说没有,是客厅电视开太大声。
我当时信了。
现在才明白,不是电视声太大,是人在我床上坐着呢。
我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箱子轮子“咕噜”撞在鞋柜上。
“爸,妈,你们先起来。”我声音很平,连我自己都听不出火气。
公公有点懵,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门口的丈夫。
婆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是干啥呀,我们刚躺下。”
“这是我的床。”我盯着她,一字一句说,“你们要住,住次卧,住客厅,都行,别睡我这屋。”
丈夫几步走过来拉我胳膊,手劲很大:“你发什么疯?老人都躺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甩开他的手,指甲刮到他手腕,他“嘶”了一声。
我没管,弯腰就去掀床垫。
床垫很沉,我用了全身力气,才掀起来一角。
床单滑下去,露出下面的褥子,上面沾着几根花白的头发。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丈夫过来拦我,我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撞在梳妆台边上,上面的瓶瓶罐罐晃了晃。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也高了,脸涨得通红。
婆婆从床上下来,拉着我的胳膊往屋外拽:“哎呀哎呀,多大点事,我们走我们走,你别跟他吵。”
她手上沾着雪花膏的味,混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气息,蹭在我袖子上。
我猛地抽回手,力道太大,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
公公也坐起来了,脸沉得能滴出水:“不就是睡个床吗?我们又没弄脏,至于这么大反应?”
“至于。”我喘着气,指着床说,“这是我跟我丈夫的床,不是招待所,不是谁想睡就能睡的。”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以前公婆来,我总想着多忍忍,毕竟是长辈,毕竟是丈夫的爸妈。
可这次不一样。
我出差半个月,每天跑客户,脚都磨起泡,晚上住宾馆,连个踏实觉都没睡过。
我想着回家就能躺自己床上,闻着自己枕头的味道,好好歇一歇。
结果一开门,家还是那个家,床还是那张床,可里面躺着的人,把我所有的念想都碾碎了。
我不再跟他们吵,蹲下去拆床围。
那床是结婚时我们一起挑的,床围是卡扣式的,我拆过一次,知道怎么弄。
丈夫站在旁边看,气得直喘气:“你拆了晚上怎么睡?”
“爱怎么睡怎么睡。”我头也不抬,手抠着卡扣,指节都发白了,“反正我不睡别人睡过的床。”
床围“咔哒”一声卸下来,我抱着往客厅走。
经过婆婆身边时,她叹了口气,小声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没理她,把床围靠在沙发边上。
再回主卧时,看见公公已经穿好鞋站在地上,脸拉得老长。
婆婆正往包里塞东西,嘴里念叨着:“算了算了,我们明天就走,省得在这招人嫌。”
我没接话,继续拆床头板。
床头板沉,我一个人搬不动,试了两次都没抬起来。
丈夫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我们就那么僵了十几秒,最后他还是走过来,闷声说了句“让开”。
他弯腰抬起床头板,往外走的时候,胳膊肘磕在了门框上,“咚”的一声。
我听见他疼得吸了口凉气,却没回头。
床垫掀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孩子班主任发来的消息,说孩子今天放学早,问能不能提前去接。我按着床垫喘了口气,回了个“行”。放下手机,看见丈夫已经把床头板抬到客厅,正靠在墙边站着,胳膊肘蹭破了一块皮,渗着点血,他没吭声。
我蹲下来,把床垫整个从床架上拖下来。床垫比我想象中沉,我拖着它过门槛时,角上磕了一下,布面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黄海绵。婆婆站在客厅那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袋口露出半截她的秋裤,她看着我拖床垫,嘴张了张,没说话。
床架是实木的,我一个人搬不动整张,就先把床板一块一块抽出来。板子比床垫轻,我抱了三块,摞在客厅地板上,发出“哐当”几声闷响。公公从主卧出来,手里攥着他的搪瓷缸子,站在走廊里,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不知道该往哪站。
丈夫终于回过味来,几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我正要抽第四块床板的手:“行了,床板别拆了,床垫都拖出来了,你还想怎么着?”他的手劲大,指头掐得我手腕发麻。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又急又恼,眉毛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我抽回手,没理他,继续拆。第四块床板抽出来时,板边刮到我小指,火辣辣地疼,我低头看了一眼,指根破了一层皮,没出血,但白肉翻着。我把床板抱到客厅,跟前面三块摞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像码柴火。
婆婆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突然把手里的塑料袋子往沙发上一摔,声音不高不低:“行,我跟你爸明天就走,不在这碍你的眼。”她说着,眼睛却看向丈夫,那眼神明明白白在说——你媳妇,你管不管。
丈夫被那眼神一激,脸涨得通红,冲我吼了一句:“你有完没完?床你拆了,东西你扔了,老人脸面你也不顾,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也站起来,腰酸得厉害,半个月出差攒下的疲惫全涌上来,从脚底板到后脑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我要干什么?”我看着他,声音有点抖,“我要我自己的床。我出差半个月,一天没歇过,回来就想睡自己床上,结果床上躺着别人,你让我睡哪?”
他噎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接上话。
我转身走进主卧,床头柜上那瓶风油精还杵在那儿。我把它拿起来,又放下,转而拉开抽屉——里面我的东西被挤成一堆,护手霜的盖子歪着,一支口红被压断了,断口露出粉色的膏体。我把它捡起来,捏在手里,指腹蹭过断口,凉凉的。
“我的东西,你妈动过了。”我举着那支口红,给站在门口的丈夫看,“我用了三年的口红,压断了。”
他看了一眼,别过头去:“断就断了,再买一支不就行了。”
“再买一支?”我笑了一下,那笑我自己都觉得冷,“我今天要是没回来,明天是不是连我衣柜都要腾出来?后天是不是我这个人都不用回来了?”
他皱着眉,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你至于吗?就一张床,至于扯这么远?”
我懒得跟他掰扯了。我把口红扔进垃圾桶,转身去衣柜拿自己的睡衣。拉开柜门,果然,我叠好的衣服被推到一边,婆婆的几件外套挂在最中间,衣架是我平时挂连衣裙用的那种细铁丝的,被她的厚外套坠得弯了腰。
我把自己那几件衣服抽出来,抱着往孩子房走。经过客厅时,公公坐在沙发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婆婆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抹眼泪。
我没停下来。我进了孩子房,把衣服放在床头,然后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我出差前收好的那床备用被子。被子是我妈给我做的,棉花弹得厚实,被面是蓝底碎花的。我抱着它,闻见一股樟木箱的味道,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孩子放学回来时,客厅里床板摞着,床垫横在门口,他书包都没放,站在玄关那儿,愣愣地看着,半天才问了一句:“妈妈,咱家床怎么了?”
我蹲下来帮他解鞋带,头也没抬:“床坏了,妈妈给拆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睛一直往客厅瞟。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丈夫正蹲在床垫旁边,一只手按着床垫角,另一只手摸着那道划开的口子,指头捻着露出来的黄海绵,像在琢磨这东西还能不能再用。
晚饭是我做的。出差前冰箱里剩的菜,几根蔫了的芹菜,一块冻肉,我解了冻,炒了个芹菜肉丝,又煮了一锅稀饭。摆碗筷的时候,婆婆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条秋裤,她看了一眼饭桌,顿了一下,才去拿自己的碗。
我注意到她拿碗的时候,手在碗沿上停了两秒,像在犹豫要不要拿我的。最后她还是拿了四个碗,摆在我面前一个,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给孩子的稀饭里加了一勺糖。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公公夹了一筷子芹菜,嚼了半天,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婆婆只喝稀饭,没动菜。丈夫坐在我对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孩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小声问:“妈妈,明天床会修好吗?”
我夹了一筷子芹菜放进他碗里:“先吃饭。”
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我手上,烫得我缩了一下,但我没关小,就那样站着,让水一直冲。婆婆走进厨房,站在我旁边,从消毒柜里拿了个盘子,又放下,磨蹭了一会儿,开口说:“今天的事,是我跟你爸不对,没跟你商量就搬过去了。”
我没回头,手里的碗搓了一遍又一遍,碗沿磕着水池边,发出“叮”的一声。
“你爸老寒腿,次卧那屋背阴,他晚上腿疼得睡不着。”婆婆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想着,你不在家,那屋空着也是空着,搬过去住几天,等你回来再搬回来。”
“那你们怎么不搬回来?”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婆婆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你回来那天,不是直接就拆床了吗……我们哪还来得及搬。”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说的有道理吗?有。但我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晚上九点多,孩子睡了。我坐在孩子床边,看着他侧躺着,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匀匀的。客厅里传来丈夫和公婆压低的声音,听不太清,偶尔飘进来一两句:“……她脾气你知道的……”“……明天我跟你爸去小姑子家待两天……”
我没出去。我把孩子踢开的被子掖好,然后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补。我盯着那道缝,想,这个家,有些缝,比这道缝深多了。
十点半,丈夫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开灯,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床板我搬回主卧了,床垫也拖回去了,明天我去买张新的床单。”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应声。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妈说明天他们去小妹家住两天,等你消气了再回来。”
我还是没说话。他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往客厅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再然后,安静了。
我躺到半夜,怎么都睡不着。孩子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的。我轻轻把他的手挪开,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我看见丈夫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蓝底碎花的被子——就是我妈给我做的那条。他睡得很沉,一只胳膊垂在沙发边,手指松松地搭在地板上。
主卧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我不知道公婆是睡了,还是也没睡着。我站在门缝后面,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关上了。
回到孩子床边,我躺下来,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很。我想起出差前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丈夫靠在床头看手机,我问他:“我走了,你妈要是想换房间,你怎么办?”他头也没抬:“换什么换,次卧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压根没把这事当回事。在他眼里,床就是床,房间就是房间,谁睡不是睡。可在我这儿,那张床是我跟他一起挑的,床单是我挑的,枕头是我枕了三年枕出形状的,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是我怀孕时候买的,夜里起来喂奶,怕吵醒他,就开那盏灯。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想过。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公婆已经走了。次卧的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像从来没人住过。客厅里,床板已经搬回主卧了,床垫也拖回去了,但床单还是那条旧的,皱巴巴地堆在床垫中间,上面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坑,是婆婆躺过的形状。
我站在主卧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我走进卫生间,把那条旧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洗衣机。我又把枕套也扯了,一并扔进去。我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水声哗哗的。
丈夫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洗衣机里的水转了一圈又一圈,说:“床单扔了还得买新的。”
“买就买。”我直起身,看着洗衣机里的水慢慢变浑,“自己的东西,自己用着踏实。”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洗衣机前,看着它转,心里想,床单能换,枕套能换,可有些东西,换不了。比如那道门框上的磕痕,比如我小指上破的那层皮,比如我出差半个月攒下的那点念想,在推开主卧门的那一刻,全碎了。
洗衣机停了,我打开盖子,把床单捞出来,拧干,晾到阳台上。风吹过来,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白色的旗子,挂在别人家的窗外。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条床单,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给公婆带的那袋特产,还在行李箱里,一直没拿出来。
我把床单晾好,回到客厅,行李箱还靠在鞋柜边上,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那袋特产。
我蹲下来,把行李箱放平,拉开拉链。特产是两盒桂花糕,出差地买的,本来想给公婆尝尝。盒子外面用油纸包着,还系了根红绳,是我排队时特意挑的。我捏着那根红绳,站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箱子里。
上午我请了半天假,把主卧从里到外擦了一遍。床板装回去了,床垫也拖回原位,但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我拿湿布擦了三遍,灯罩上的灰没了,我却总觉得上面还浮着一层东西。抽屉里的东西我全倒出来,一样一样擦,擦完又按原来的顺序摆好。护手霜的盖子还是歪的,我拧了半天,发现是里面膏体挤出来一截,卡住了。
口红断了那支,我扔了。剩下一支豆沙色的,我拧开看了看,膏体上有一道指甲掐过的印子。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盖子弹出来,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丈夫中午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新床单,藕荷色的,他挑的。他站在主卧门口,把袋子递给我,说:“你看看颜色行不行,不行我再去换。”
我接过来,没看,直接拆开扔进洗衣机。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按按钮,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去厨房做饭了。
下午我回公司销假。领导问我出差怎么样,我说还行。同事小周凑过来,低声问我:“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我摸了摸脸,说:“家里有点事。”她“哦”了一声,没再问,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端着那杯热水,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响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妈说想回来。”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没答应。”
我还是没回。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扣在桌上。
下班回家,一进门,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旁边放着她的包。公公不在。丈夫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蒜苔,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回来了。妈说过来拿点东西,顺便看看孩子。”
婆婆站起来,脸上讪讪的,手在衣摆上抹了两下:“我拿件外套,天凉了。”
我“嗯”了一声,换鞋,把包挂在门口。婆婆没动,站在那儿,眼睛瞟了瞟主卧方向,又瞟了瞟我,像在等我开口。我没开口,径直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淘米。
水龙头开着,米在水里转圈,我听见婆婆的脚步声往次卧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抱着几件衣服出来,经过厨房门口时停了一下,说:“那个……你出差带的那桂花糕,你爸说好吃。”
我淘米的手停了一下。
“我放桌上了。”她说完,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
我关了水,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半盒桂花糕,油纸撕开了一角,红绳还系在盒子上,只是松了。婆婆已经走到门口,正在换鞋。她弯腰系鞋带,后脑勺对着我,头发花白,头顶心秃了一小块,露出淡粉色的头皮。
我嗓子眼又堵了一下。我想起她昨晚在厨房说的话,想起她今天又跑回来拿东西,想起她刚才说“你爸说好吃”。她不是来拿外套的,她是想回来。
可我没开口留她。
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沾着淘米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孩子从房间出来,看见茶几上的桂花糕,问:“妈妈,这是给奶奶的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晚饭只有我和丈夫、孩子三个人。丈夫炒了蒜苔肉丝,还炒了个鸡蛋。他给我盛饭的时候,碗递过来,我接住,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蒜苔有点咸,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孩子说:“爸爸,你炒的没有妈妈炒的好吃。”丈夫笑了一下,说:“那以后都让妈妈炒。”孩子看看我,说:“妈妈最近都不爱说话。”
丈夫的笑容僵在脸上,筷子停在半空。
我夹了块鸡蛋放进孩子碗里:“吃饭。”
晚上,我睡主卧。新床单洗过,有股洗衣液的味,混着一点新布料特有的浆气。我躺上去,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还是我的旧枕头,枕套换了,但枕芯没换,我闻了闻,是自己的味道。
可我还是睡不着。
我坐起来,开灯,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灯罩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上次搬家时磕的,我一直没换。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指腹被刮了一下,不疼。
丈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床边,看着我,说:“还生气呢?”
我没看他,只说:“没生气。”
他坐下来,床垫沉了一下。他伸手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我总不能把他们赶出去。”
“我让你赶他们了吗?”我看着他,声音不高,“我让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你说了,我会不让他们睡吗?我会不回来吗?你什么都不说,等我回来自己看见,像什么?像这个家我才是外人。”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拇指互相搓来搓去:“我怕你知道了,出差都不安心。”
“那你现在安心了?”我问。
他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床拆了,我也没说你什么。妈今天回来,也是想跟你和好。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打断他,“能不能当没发生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我明天要早起,睡吧。”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门关上,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细缝还在,比昨天看起来更长了一点。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来的时候,丈夫已经出门了,说是去单位加班。孩子还在睡。我做了早饭,自己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温在锅里。
阳台上的床单干了,我收进来,叠好。藕荷色的床单,叠起来方方正正,放在衣柜里,跟其他床单摆在一起。我顺手把衣柜里婆婆那几件外套也拿了出来,挂到次卧的衣柜里。次卧的床铺还整整齐齐,被子叠着,枕头摆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次卧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行李箱。箱子还靠在鞋柜边上,拉链半开。我把那盒没拆的桂花糕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红绳已经松了,我重新系了系,系了个死结。
上午十点多,婆婆又来了。这次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说:“给你和孩子炖了点排骨汤,你趁热喝。”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她穿着件灰毛衣,领口起了一层毛球,袖子挽着,手腕上戴着我去年送她的银镯子,镯子有点发黑,她也没擦。
我接过保温桶,说:“进来坐吧。”
她愣了一下,像没听清。我让开身子,又说了一遍:“进来坐。”
她迈进来,换鞋的时候,手扶着鞋柜,动作很慢。我注意到她今天没穿那件灰色家居服,换了自己的衣服。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来做客的。
我把保温桶放进厨房,盛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她面前:“您也喝点。”
她摇摇头:“我喝过了,你喝。”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放了我爱吃的玉米,还切了几段葱。我一口一口喝着,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嘴唇抿着,想笑又没笑出来。
“妈。”我叫她。
她“哎”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桂花糕我放桌上了,您走的时候带回去给爸尝尝。”我低头喝汤,没看她,“那盒我没拆,您那盒吃完了,这盒新的。”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
我抬头,看见她眼睛红了,正拿手背擦眼角。她别过头去,声音有点哑:“我跟你爸,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你不在家,那屋暖和,你爸腿能好受点。我们不是不把你当回事。”
我放下碗,说:“我知道。”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在嘴角那儿停了一下,又滴到衣襟上。我没给她递纸,也没说别哭了。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哭。
她哭了一会儿,自己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擦眼睛,擤了擤鼻子。然后她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
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又看见鞋柜边上那个行李箱,问:“箱子怎么还没收起来?”
我说:“里面东西还没收拾完。”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门关上后,我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半盒桂花糕。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味很浓,甜得发腻,嚼到最后,舌尖上泛着一点苦。
中午丈夫回来了,看见餐桌上的保温桶,问:“妈来过了?”
我“嗯”了一声。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我没动,也没推开他。他说:“老婆,对不起。”
我站着没说话。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回来了,又好像一直没走。只是有些东西,像那道门框上的磕痕,像那支断掉的口红,像那条被我扔掉的旧床单,不在了,就真的不在了。
晚上,我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箱底还压着一双新袜子,是给丈夫买的。我拿出来,放在他枕头边。他正在刷牙,看见袜子,满嘴泡沫地探出头来,含糊着说:“给我买的?”
我点点头。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以前一样。
我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把袜子套在脚上,走了两步,说“挺舒服”。我忽然想起出差前,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他收拾行李,他说“家里有我”。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也信,只是信的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知道他会看家,会做饭,会照顾孩子。我也知道,有些事,他还是不会提前跟我说。不是他变坏了,是他从来没觉得那些事需要说。
可我需要。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踏实觉。新床单很软,枕头还是我的味道。半夜醒来,丈夫的手搭在我腰上,呼吸很轻。我往他那边靠了靠,他迷迷糊糊地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做早饭。经过次卧门口,看见门开着,阳光铺了一地。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等谁回来。
我把桂花糕装进袋子,放在次卧床头。然后我转身去厨房,打开火,开始煎鸡蛋。油在锅里“滋啦”响,鸡蛋边慢慢卷起来,变成金黄色。
我闻着那股香味,忽然觉得,日子还是得一天一天过。有些气,撒过了就撒过了;有些话,说开了就说开了。床还是那张床,家还是这个家,只是我以后出差,会记得把主卧门锁上。
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让自己回来的时候,能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