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还能拿多少钱?”她在病床上听见弟弟这句话
发布时间:2026-09-01 03:57 浏览量:1
周秀兰把病床摇起来一点,后腰还是木的,像垫着一块没化开的冰。
病房门半掩着,走廊里有人推着送药车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她弟弟周建国就坐在靠墙那把塑料椅上,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在谈一桩早就想好的买卖。
“姐,你还能拿多少钱?”
周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刚做完检查回来,胳膊上还贴着胶布,护士说下午还要再抽一次血。
她偏过头,看见弟弟正盯着她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没往她脸上落。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手头还能不能凑出十万。”
周建国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想起这是病房,塞了回去,
“我那边债主催得紧,妈说让你先应个急。”
周秀兰没说话。
她盯着弟弟下巴上那圈没刮干净的胡茬,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五十岁的人了,说话还跟二十来岁伸手要钱时一个样,只是嗓门低了些,眼角的褶子多了几道。
“我住院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周建国“嗯”了一声,好像住院这件事跟借钱这件事之间没什么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天阴着,住院部楼下的玉兰树叶子发亮,像刚下过雨。
“妈说,你那个存折上应该还有。”
他说。
周秀兰闭上眼睛。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第一次领工资,四十七块六毛钱,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回家还没坐稳就全交给了母亲。
母亲当时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说:
“妈给你存着,将来你出嫁用。”
这一存,就是二十多年。
周秀兰十八岁进服装厂,做的是流水线上的裁缝。
厂子在城东,早上七点开工,她五点半就得起来,骑一辆二手的二八大杠,穿过半个城区。
冬天手上全是裂口,针脚稍微偏一点,质检的就要打回来重做。
她手巧,学得快,第三个月开始计件,工资比同批进厂的人都高。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只给自己留十块钱,剩下的全交给母亲。
母亲每次都接过去,数一遍,然后锁进老宅那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周秀兰记得很清楚,是以前装水果糖的,红漆掉了大半,锁扣那里用一根细铁丝缠着。
母亲把它放在堂屋五斗柜最下面一层,外面堆着旧报纸和几团毛线,不显眼。
“这钱妈给你攒着,等你出嫁,给你置办嫁妆。”
母亲说。
周秀兰信了。
她觉得母亲虽然偏心弟弟,可在这件事上不会骗她。
家里穷,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能替她打算,她心里是暖的。
后来她结了婚,嫁的是同厂的一个机修工,叫陈建平。
陈建平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家里条件差,结婚时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打不起。
周秀兰没跟母亲提那个铁盒子的事。
她想,母亲手头也不宽裕,那钱先放着,等以后真有个急用再说。
这一放,又是十几年。
婚后的日子不宽裕。
陈建平工资不高,周秀兰生了女儿陈瑶之后,厂里效益不好,有几年只发基本生活费。
可即便如此,她每个月还是雷打不动地给母亲送钱。
有时三百,有时五百,手头紧的时候也拿过两百。
陈建平问过她:
“你自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往娘家送?”
周秀兰说:
“那是我妈,我不送谁送。”
陈建平就不说话了。
他知道周秀兰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再说,那些年周秀兰也没亏着家里,她白天在厂里干,晚上接私活,给别人改裤脚、做被套,熬到半夜是常事。
真正让周秀兰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弟弟买房那年。
那年周建国三十八岁,离了婚,孩子判给前妻,他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
忽然有一天,母亲打电话来,说建国看中了一套二手房,首付差十五万,让周秀兰想想办法。
“妈,我哪来十五万?”
周秀兰当时正在厨房择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你那铁盒子里,妈这些年给你攒的,也有十几万了。”
母亲说,
“先拿出来给你弟应个急,等他缓过来还你。”
周秀兰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母亲会主动提铁盒子的事。
可母亲紧接着又说:“那钱是你存在妈这儿的,妈不赖你。可你弟现在等着救命,你是当姐的,不能眼看着不管。”
周秀兰后来跟陈建平商量。
陈建平说:“那钱是你自己的,你想给就给。但我说一句,这钱给了,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周秀兰没听进去。
她去了老宅,母亲当着她的面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钱,用橡皮筋捆着。
周秀兰没细数,母亲说多少就是多少。
“先拿十五万,剩下的妈还给你留着。”
母亲说。
周秀兰拿了十五万,转手就给了弟弟。
弟弟当时拍着胸脯说:
“姐,这钱我肯定还你,三年之内。”
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弟弟没提过还钱的事。
周秀兰也没提。
她想,亲姐弟,开口要债伤感情。
再说母亲还在,她不想让母亲为难。
可这次住院,她没想到弟弟会开口再要十万。
周秀兰睁开眼,看见弟弟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
“建国,”
她喊了一声。
弟弟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从小就有的那种表情。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不耐烦,反正每次要钱之前,他都是这个表情。
“那十五万,你什么时候还我?”
周秀兰问。
周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了:“姐,你怎么突然提这个?那钱当初是妈给你的,又不是我借的。”
“妈给我的?”
周秀兰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胳膊上的胶布被扯得发疼,
“那钱是我二十多年一个月一个月交到妈手里的,怎么就成了妈给我的?”
周建国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说:“姐,你先别激动。你现在生病,不能动气。那十万的事,你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周建国。”
周秀兰叫住他。
弟弟停在门口,没回头。
“我住院一个多星期了,你和妈就来过这一次。”
周秀兰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来了不到二十分钟,开口就是钱。”
周建国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病房里一下子静下来。
周秀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拉风箱。
她慢慢躺下去,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想起母亲这些年的偏心。
弟弟小时候闯祸,母亲从来舍不得打,转头就说她这个当姐姐的没看好弟弟。
弟弟初中没读完就辍学,母亲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读书,让她把上高中的名额让出来。
她没让,自己考上的,母亲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每个月交钱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后来弟弟结婚,母亲把老宅的宅基地证给了弟弟,说是
“先放他那儿”。
周秀兰没争。
她想,自己嫁出去了,家里的事,母亲说了算。
可这次不一样。
她拿起手机,给女儿陈瑶发了条消息:
“瑶瑶,你明天帮妈去趟老宅。”
陈瑶很快回了:
“去老宅干嘛?”
周秀兰打字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起那个红漆铁盒,想起母亲每次数钱时眯起的眼睛,想起弟弟刚才在窗边敲手指的样子。
“去把你外婆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看看还剩多少。”
她打完这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
“你去看看外婆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陈瑶到外婆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外婆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一排衣服,都是舅舅的。
陈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
“外婆”
,没人应。
她推门进去,堂屋里没人。
那个红漆铁盒就放在老式衣柜的顶上,跟以前一样的位置。
陈瑶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铁盒拿下来。
盒子比想象中轻,她心里一沉。
打开盖子,里面只有几叠零票子,用皮筋捆着,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剩下的地方空荡荡的,连一张存折都没有。
陈瑶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秀兰。
周秀兰正在病房里喝粥,看到照片,手一抖,勺子掉进了碗里。
她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铁盒是她十八岁那年买的,红漆都磨掉了大半,可她还认得。
以前每次回家,母亲都会打开盒子让她看一眼,说
“妈给你攒着呢”。
现在盒子空了。
周秀兰给陈瑶打电话,声音发颤:
“你外婆呢?”
“不在家。邻居说,外婆去舅舅那儿了,这几天都没回来。”
“盒子里的钱呢?”
陈瑶沉默了一下:“妈,盒子里就剩几百块零钱。外婆说,钱都拿去给舅舅还债了。”
周秀兰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她想起母亲每次数钱的样子,想起母亲说
“妈不赖你”
,想起弟弟买房那年,母亲打开铁盒,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几沓钱。
那时候她没数过。
母亲说多少就是多少。
现在她明白了,那二十万,早就不是她的了。
第二天下午,母亲来了医院。
周秀兰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母亲提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
母亲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先问了几句病情。
周秀兰一一答了,心里却明白,母亲不是来看病的。
果然,母亲话头一转:
“建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秀兰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五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陌生。
“妈,我住院一个多星期了,你和建国就来过那一次。”
周秀兰说,
“来了开口就是钱。”
母亲皱起眉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建国那边,债主天天上门,他连觉都睡不好。”
“他睡不好,我就该拿十万块给他?”
“你是他姐。”
周秀兰深吸一口气:“妈,那铁盒里的钱呢?你说替我存着,存了二十多年,现在一分都没了。”
母亲的脸色变了:“那钱是妈替你存的,妈要用就用。建国是你亲弟弟,他落难了,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帮了他十五年。”
周秀兰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买房十五万,我给了。那是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我给了。现在又要十万,妈,我拿什么给?”
“你不是还有存款吗?你两口子都有退休金……”
“那是我的命钱。”
周秀兰打断她,“我这场病,花了多少你没问过一句。你只问我还能拿多少钱。”
母亲站起来,声音也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养你这么大,你嫁出去就不认娘了?”
病房门开着,走廊里有人探头看。
周秀兰没躲,也没压低声音:“妈,我十八岁进厂,第一个月工资就交给你。二十七年,我一个月没落下。你替我存着,存到哪儿去了?”
“存给建国了。”
母亲说得理直气壮,
“他是周家的根。”
周秀兰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白。
原来那二十万,母亲从来就没打算还给她。
在母亲眼里,女儿的钱,就是儿子的钱。
“那我的命呢?”
周秀兰问,
“我的命算不算周家的?”
母亲没接话,提起床头柜上的苹果袋,又放下,最后说:“你不给,我自己想办法。建国要是出了事,我看你怎么安心。”
说完,母亲转身走了。
周秀兰坐在病床上,看着门口。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忽然觉得,这五十年的母女情分,好像也随着那脚步声,一起走远了。
三天后,周秀兰出院。
陈建平来接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妈又打电话来了。”
“说了什么?”
“让你把存款拿出来,说建国那边债主催得紧,再不还就要起诉了。”
周秀兰看着车窗外,没应声。
回到家,陈瑶已经做好了饭。
三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先动筷子。
陈瑶先开口:“妈,你不能再给了。那铁盒里的钱,外婆早就拿给舅舅了,一分都没给你留。你再给,就是拿自己的命去填舅舅的窟窿。”
周秀兰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说:
“我不给了。”
陈建平和陈瑶都抬起头看她。
“我说,我不给了。”
周秀兰重复了一遍,
“从今天起,我不再往娘家拿一分钱。”
陈建平没说话,只是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陈瑶的眼睛红了,低下头扒饭。
饭还没吃完,周秀兰的手机响了。
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你要是不管我,我就把老宅卖了抵债。妈没地方住,你自己看着办。”
周秀兰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瑶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气得手抖:
“他这是威胁你。”
周秀兰却出奇地平静:“你外婆这些年,什么都给他。老宅的宅基地证,早就写了他的名字。他卖不卖,跟咱们没关系。”
“可外婆会来找你闹。”
“让她闹吧。”
周秀兰说,“我这条命,刚从鬼门关回来。我不想再拿命去填别人家的坑了。”
第二天上午,母亲果然来了。
一进门,母亲就坐在沙发上哭,说周秀兰心狠,说建国要被债主逼死了,说周秀兰这个当姐的见死不救。
周秀兰没倒水,也没递纸巾。
她坐在母亲对面,看着母亲哭。
“妈,你哭完了,听我说几句。”
周秀兰说。
母亲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我十八岁进厂,第一个月工资,一分没留,全交给你了。”
周秀兰的声音很稳,“从那以后,每个月我都交钱,你说替我存着。存了二十七年,你说那是你的钱,你给建国用了。”
“建国买房,我拿十五万。那是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我没犹豫。你说他缓过来就还我,五年了,他没提过一个字。”
“现在我病了,住院一个多星期,你和建国就来过一次。来了不是问我病怎么样,是问我还能拿多少钱。”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秀兰没让她开口:“妈,我不是不认你这个娘。我是认清了,在你心里,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女儿,我是给建国攒钱的工具。”
“你……”
母亲站起来,手指着周秀兰,“你这话说得没良心!我白养你这么大!”
“你养我,我也养了你二十七年。”
周秀兰说,
“那二十万,够还你的养育之恩了。”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杯子想摔,又放下,最后骂了一句“不孝的东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母亲回头:
“你要是真不管建国,以后就别叫我妈!”
周秀兰没追上去。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门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陈瑶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她身边,轻声喊:
“妈。”
周秀兰收回目光,看着女儿,说:
“以后这门口,谁愿意等谁等。”
陈瑶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传来楼下母亲骂骂咧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也安静了。
周秀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去把门关上吧。”
陈瑶起身去关门。
门合上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周秀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红漆铁盒,想起母亲数钱时眯起的眼睛,想起弟弟在病房窗边敲手指的样子。
那些画面,她记了五十年。
从今天起,她不想再记了。
母亲走后,周秀兰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陈瑶没敢马上进厨房,站在餐厅边看着她,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
陈建平从卧室出来,把一条薄毯搭在妻子膝盖上,没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秀兰说:
“把窗户关上吧,外头凉。”
陈建平去关窗。
楼下已经没了骂声,只有几个老人搬着马扎往树荫里走。
那天晚上,周秀兰早早就睡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地沉下去。
半夜醒过一次,听见陈建平在阳台上抽烟,打火机响了两下,又灭了。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让陈瑶把自己去银行的事说了一遍。
她要把原来准备给弟弟还债的那张卡单独清出来。
卡里的钱是她住院前从工资卡转进去的,本来是应急用。
现在她要把这笔钱转回工资卡,再存进女儿账户。
陈瑶一听就拦:
“妈,你自己的身体还没好利索,钱得留着吃药复查。”
周秀兰说:“这钱不是给你的。你帮我存着,等我真要用的时候,你再拿出来。放在你那儿,比放在我这儿安稳。”
陈瑶还想说什么,陈建平在厨房里敲了一下锅沿:
“听你妈的,她心里有数。”
去银行的路上,周秀兰坐在电动车后座,手扶着陈瑶的腰。
风从耳边过去,她想起十八岁那年,自己骑车去厂里,后座上还绑着一床薄被。
那时候她兜里只有五块钱,心里还盘算着晚上回家给母亲买半斤桃酥。
现在她五十三岁,兜里的钱比那时候多,心里反而不盘算了。
银行大厅人不多。
周秀兰没让陈瑶跟着去柜台,自己拿着卡站在窗口前,声音不高:
“帮我把这张卡销了,钱转出来。”
柜员问她转到哪张卡。
周秀兰报出陈瑶的卡号,说完又把身子往窗口靠了靠,小声补了一句:
“转过去,不动了。”
办完业务,周秀兰把回单折成小方块,放进贴身的衣兜。
陈瑶问都不问,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秀兰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大理石台阶。
“你姥姥以前总说,钱放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她说,
“我现在明白了,她说的自己,是她自己,不是我。”
陈瑶没接话,轻轻拉了她一下:
“走吧,爸晚上炖排骨。”
隔天,弟弟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
老宅门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几个纸箱堆在门边,母亲坐在门槛上,低着头。
弟弟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姐,你不是不管我,你是连妈也不管了?
陈瑶先看见,把手机拿给周秀兰时,手指都在屏幕上按重了:
“他还好意思发这种照片。”
周秀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母亲的衣服是前年过年时她给买的,枣红色薄袄,说是能挡风。
门槛上的水泥剥落了一块,那是弟弟小时候骑车撞的,当时母亲还笑他腿短。
她退出照片,没有回复。
陈建平在旁边看得清楚,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他发这个,是想让你心软。”
“我知道。”
周秀兰把手机还回去,
“让他再等等,等到明天,看我会不会打钱。”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给弟弟回了一句:我住院的时候,你和妈来看过我一次。
那一次,你们没问过一句病。
现在你发妈坐在门口的照片,我看见了。
发完,她把手机关成静音,去给阳台上的几盆花浇水。
那几盆花是住院前买的,一直没管,叶尖有些发黄。
她蹲在那儿,把干掉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摘了满满一手心。
陈建平出来倒水,看她蹲着,也蹲下来:
“你给他发什么了?”
“说了句实话。”
“他回没有?”
周秀兰摇头:“没看。他说什么,我也不想看了。”
陈建平点点头,伸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
两个人并排蹲在阳台上,谁也没再说话。
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过去,拖得老长。
中午吃饭时,陈瑶说想请假在家多陪她几天。
周秀兰没同意,说自己在厂里上了快四十年班,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去。
“我下周一就去上班。”
周秀兰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慢,“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妈这病,不是躺在床上就能好的。我得自己走动起来。”
陈建平放下碗,欲言又止。
周秀兰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怕我回了厂,人家问我家里的事?”
陈建平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厂里爱问就问。我这一辈子,该给的不该给的,都摆在台面上。我不怕说。”
她说这话时,手稳得很。
陈瑶偷偷用胳膊肘碰了陈建平,意思是不用再劝。
下午,母亲又打来两次电话。
周秀兰没接。
她坐在卧室里,把那个红漆铁盒从柜子底下拖出来。
盒子已经空了,只有底部垫着一张泛黄的糖纸。
那是很多年前,她在厂里得了一包水果糖,舍不得吃,留了一颗给弟弟。
糖早就化了,纸还粘在盒底。
她没把糖纸撕掉,合上盖子,把铁盒放进了垃圾桶。
走到客厅,她又折回卧室,从垃圾桶里把铁盒捡起来,擦了擦,放进阳台的杂物柜。
陈瑶站在门边,不解地看着她。
周秀兰说:
“盒子还给你姥姥。”
陈瑶没问为什么,只说:
“我陪你一起送过去。”
周秀兰摇摇头:“不送。她自己会来拿。”
果然,第三天傍晚,母亲来了。
这次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站在门口,没换鞋,往里看了一眼,声音冷得很:“建国把老宅挂出去了。你满意了?”
周秀兰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手指没停:
“宅子写的是建国的名,他挂不挂,跟我满意不满意有什么关系。”
母亲跨进来一步:“那是你出钱修过的房子!你就不心疼?”
“我心疼的事多了。”
周秀兰把豆角放进盆里,拍拍手,“我心疼我十八岁进厂,下了夜班还给你洗衣服。我心疼我生瑶瑶坐月子,你说忙,只来看了一眼。我心疼我男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陪你去找建国借的三万块。”
母亲脸色变了:
“你翻这些旧账,是打算跟我断亲?”
“不断亲。”
周秀兰站起来,声音不高,“我还是你女儿。你病了,我可以端水送饭。你老了不能动,我可以给你养老。但你让我再拿钱给建国,我一分都没有了。”
“那老宅卖了,我住哪儿?”
周秀兰看了母亲一眼:“你现在住的那间屋,是建国的。他要是卖房,你让他给你留个住处。他要是连这都安排不好,你再来找我。我帮你找地方,但不给你钱。”
母亲冷笑一声:“你帮我找地方?你有几个钱?”
“我没有多少钱了。”
周秀兰说,“那二十万你已经拿走了,十五万给建国买房了。我住院这一场,自己还掏了上万。再这么下去,我连自己的丧葬费都拿不出来。”
屋里一时安静得很。
茶几上那盘豆角还摊着,几根掉在地上。
母亲盯着她,像在等她说一句软话。
周秀兰没软。
她蹲下捡豆角,一根一根捡,慢慢说:“妈,你把那盒子拿回去吧。那是我以前装工资卡用的。你以前不是说,我的钱是你的钱吗?现在盒子也还给你,你的东西,你拿走。”
母亲没去拿。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门槛,声音有些抖:
“周秀兰,你这么绝情,以后别怪我不认你。”
周秀兰抬头看她:
“从我进来这个家当儿媳妇到现在,你哪一年把我当自家人看过?”
她停了一下,“我不怪你。但我不再怕了。”
母亲走了。
这次楼下的骂声只响了几句,就没了。
陈建平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走了?”
“走了。”
周秀兰站起身,把捡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端到厨房去洗。
陈建平跟到厨房门口,犹豫几次,还是开口:“你刚说,她老了不能动,你可以养老。这话说出来,她以后真要是瘫了、病了,还会回来找你。”
“她找我,我会管。”
周秀兰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豆角上,沙沙响,
“但她再想从我这儿给建国抠钱,门都没有。”
陈建平叹了口气,过来替她挽袖子:“我不是不让你管你妈。我是怕你又心软,把自己搭进去。”
“搭不进去了。”
周秀兰说,
“我在医院躺了十来天,想明白一件事:我得先活着。”
陈建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晚上,陈瑶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见排骨炖冬瓜的味道。
她放下包,站在玄关换鞋,问:
“爸,今天怎么炖排骨了?”
陈建平从厨房探出头:
“你妈说想吃软一点的肉,我炖得烂。”
陈瑶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红漆铁盒,愣了:
“妈,这不是外婆那个……”
“明天我让你爸送回她那边去。”
周秀兰坐在沙发上,神情平静,
“东西还了,心里就干净了。”
陈瑶蹲下来,犹豫着问:
“她今天又闹了?”
“闹了。没哭,也没摔东西。”
周秀兰说,
“就问我,她住哪儿。”
“那你怎么说?”
“我说,她病了不能动,我会管。但给建国还债的钱,一分没有。”
陈瑶没说话,把头靠在母亲膝盖上。
周秀兰伸手捋了捋女儿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顺了两下。
“瑶瑶,妈以前太顾着娘家,对不住你跟你爸。”
周秀兰声音很轻,
“以后妈把日子给你们补回来。”
陈瑶摇摇头,眼泪滴在周秀兰裤腿上,晕开一个小点。
“哭什么。”
周秀兰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
“排骨炖好了,去洗手吃饭。”
陈瑶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
“妈,那个铁盒,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还。”
“你去上班。”
周秀兰说,
“这是我跟外婆的事。”
第二天,周秀兰没骑车。
她把铁盒装进一个布兜里,坐公交车到了老宅。
巷子口有邻居看见她,远远点头。
她没进屋,把布兜挂在门把上,转身就走。
弟弟从里面追出来,光着膀子,鞋也没穿好:“姐!你还知道回来!”
周秀兰没停步,背着身说:“盒子谢谢你帮我留了这么多年。妈在屋里的话,你叫她别出来了。”
“姐!”
弟弟追到巷口,声音拔高,
“你真不管咱妈了?”
周秀兰站定,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建国,你卖你的宅子。你要真能把妈安置好,我还叫你一声弟。”
说完,她转身往公交站走。
身后弟弟又喊了几声,她没回头。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开动,窗外的老宅、巷子和弟弟的身影一点点退远。
她掏出手机,给陈建平发了条消息:盒子还了。
那边回得很快:好。
回来路上买点苹果,家里没有了。
周秀兰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窗外。
路边有新开的超市,门口摆着两筐苹果,红通通的。
她没下车,心想到站了再说。
车快到站时,她又给女儿发了条消息:晚上我不做饭,咱出去吃。
陈瑶回:妈,我请客。
周秀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慢慢打出一个好字。
她下了车,往家的方向走。
天色还早,路上有接孩子的老人,有下班赶路的年轻人。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
拐进小区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老宅方向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几棵槐树在风里晃。
周秀兰转回身,慢慢上了楼。
走到家门口,她没急着拿钥匙,先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门里的灯亮着,陈建平应该在厨房里忙活。
她抬手敲门。
陈建平开了门,看见她还空着手,笑了一下:
“苹果呢?”
“忘在车上了。”
周秀兰低头换鞋,
“明天再买。”
“明天我陪你去。”
陈建平接过她的包,顺手把门带上。
周秀兰嗯了一声,走进客厅。
阳台上几盆花已经被陈建平搬到避风处,叶子比前几天绿了些。
她走到阳台边,看了一眼外面渐暗的天色,把纱窗拉上了。
陈建平在厨房里喊:
“去洗手,菜马上好。”
周秀兰洗完手出来,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碗筷都放好了。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对陈建平说:
“以后,咱们家吃什么饭,我自己做主。”
陈建平笑了:
“早就该你做主。”
周秀兰也笑了一下,端起碗,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饭。
窗外的天黑了下来。
楼底下有孩子的笑声,一下一下地传上来,带着傍晚的凉气。
周秀兰吃得很慢,像要把这顿饭的每一口都咽出味道来。
陈建平给她盛了半碗汤,放在手边:
“喝完汤,早点歇着。”
“嗯。”
她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屋子里只听见碗筷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