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总说床垫睡着累,夹层里的东西让我半天没说话

发布时间:2026-09-01 01:46  浏览量:1

那天下午,屋里静得只听见刀片划过布面的声音。我蹲在床边,一手按着床垫侧边,一手用美工刀慢慢往下拉。老婆回娘家三天了,临走前又提了一句:“这床垫睡着腰疼。”我嘴上说回头看看,心里早憋着一股劲,想看看这垫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刀片刚换过,亮得晃眼。我按了按床垫侧边那道鼓起来的棱,指尖陷下去一块,半天弹不回来。这两个月她天天喊腰疼,我夜里翻身也觉着底下硌得慌,像有个硬东西顶在腰眼上。我把床垫往床尾挪了挪,露出靠墙那侧的缝线。线是藏青色的,缝得挺密。我用刀尖挑开一个小口子,顺着布纹慢慢往下划。

划到一半,我停了手,直起腰歇了歇。窗外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飘上来,显得屋里更静。我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又想起老婆不让在卧室抽,便叼着没点,就那么蹲在地上盯着床垫看。

说起来也怪,这两个月家里事儿一桩接一桩。先是她远房表妹晓慧来城里找工作,没地方住,老婆直接把客厅旁边那间小储物间收拾出来,让人家住下了。晓慧来那天,拎着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喊我“姐夫”。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抬头应了一声,心里还想,这姑娘看着挺老实。

可住了俩月,我慢慢觉着不对劲儿。老婆以前下班回来,先问我吃了没,现在进门先喊晓慧,问她今天面试顺不顺利,有没有被人欺负。晚饭桌上,她一个劲儿给晓慧夹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我坐在对面扒拉米饭,碗里的菜还是前天剩下的。

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晓慧房间灯还亮着,老婆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件毛衣,正给她改领口。我站在客厅愣了几秒,没出声,又轻手轻脚回了屋。第二天我问她,晓慧那毛衣不是才买的吗,怎么还要改。她头也没抬,说晓慧脖子长,领口紧了勒得慌,改改舒服。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不是小气,也不是容不下亲戚。就是觉着,她对晓慧上心的样子,我好像很久没见过了。去年我腰疼,贴了半个月膏药,她也就随口问了两句,没说带我去看看,也没说给我揉揉。现在晓慧只是说一句床垫睡着不舒服,她转头就跟我商量,要不要给晓慧那屋也换个新垫子。我当时没接话,她还瞪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这么小气,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外头不容易。

我小气吗?我蹲在地上,用指尖碰了碰划开的床垫口子,心里有点发闷。我们俩结婚七年,女儿上小学二年级,日子过得不宽绰,也不算紧巴。我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她在超市当收银,四千出头。去掉房贷两千八,孩子学费一千二,再加上水电煤气、吃饭穿衣,一个月能剩两千就不错了。换张新床垫得一千五,顶大半个月结余。她不是不知道这笔账,可一提给晓慧换,她连犹豫都没犹豫。

我把美工刀又往深里送了送,刀片碰到一层软乎乎的海绵,再往下,好像真有个硬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顿了顿。不是怕,是突然有点慌。这床垫是她表叔家的,当初拉来的时候,我就说旧的东西别乱要,万一有什么毛病。她不听,说表叔家条件好,床垫买了没半年,人家儿子结婚换新的,六百块给我们都是看亲戚面子。我当时还笑她,说你这便宜占得挺开心。

我深吸了口气,把划开的布往两边扒了扒。海绵层被我掀开一个角,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我伸手进去摸,指尖先碰到一层灰,再往里,碰到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圆溜溜的,还有点扎手。我攥住那个东西,慢慢往外拽。

拽出来的那一刻,我蹲在地上,半天没动。不是钱,不是存折,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个旧塑料玩具,缺了一只胳膊的小恐龙,肚子上蒙着层黑灰,连原本是什么颜色都看不清了。恐龙的背上还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像是小孩用铅笔划的,我凑过去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浩浩”。

浩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表叔家的儿子,好像就叫浩浩。可这玩具怎么会在床垫里?三年前拉床垫的时候,不是说几乎全新吗?全新的床垫里,怎么会塞着个小孩的旧玩具?

我握着那个小恐龙,指节有点发白。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一声接一声,像敲在我心上。我突然想起,搬床垫那天,是老婆自己去的。我那天厂里加班,走不开,她说找了个三轮车,自己跟车拉回来就行。晚上我下班回家,床垫已经铺好了,她坐在床边擦汗,说你看,多好的垫子,六百块钱真值。我当时还过去抱了她一下,说老婆你真能干。现在想想,那时候她脸上的笑,好像有点不自然。

我把小恐龙放在地板上,用指尖碰了碰它缺了的那只胳膊。塑料已经发脆了,一碰就掉渣。这东西在床垫里待了多久?三年?还是更久?如果是表叔家孩子塞进去的,搬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老婆当时检查过床垫吗?她知不知道里面有这个?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堵得我胸口发闷。我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蹲回去,把小恐龙重新塞回床垫夹层里。海绵盖上去的时候,我手有点抖。我把划开的布往一起对了对,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被人动过。算了,反正她回来也得看见。我把床垫推回原位,拍了拍上面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走出卧室,到厨房把水龙头拧紧,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摸出烟,这次点上了。烟圈往上飘,碰到天花板,又散开来。我想起晓慧来的第一天,老婆把我妈给我缝的那床棉被抱去了晓慧屋里。我妈知道了,还跟我念叨了两句,说那被子是她挑了最好的棉花,给我做的,怎么就给外人了。我当时还劝我妈,说不就是一床被子吗,晓慧刚来,没带厚的。我妈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现在想想,我妈说的也没错。晓慧是她表妹,又不是我亲妹妹,凭什么我妈给我做的被子,说给就给了?

还有上个月,晓慧说想买个新手机,旧的太卡,面试不方便。老婆转头就从我们的存款里取了两千块钱,给晓慧转了过去。我知道了跟她吵了两句,她说晓慧刚找到工作,还没发工资,等发了就还。可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晓慧提都没提过还钱的事。她也没提。两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那是我们攒着给女儿报兴趣班的钱。我跟她说过好几次,女儿喜欢画画,想报个美术班,一年三千多。她每次都说,再等等,等手头宽裕点再说。可给晓慧买手机的时候,她怎么就不宽裕了?

我越想越烦,把烟按灭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烟灰顺着水流转了个圈,没了。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老婆明天就回来了。她一进门,肯定先看见床垫被人动过。我该怎么跟她说?说我闲着没事,把床垫剖开了?说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旧玩具,问她知不知道?还是说,我怀疑她有事瞒着我?

我甩了甩头,不想了。反正事情已经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便按了个台。电视里在演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婆婆跟儿媳妇吵架,吵得鸡飞狗跳。我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我们租住在一间十几平的小房子里,床是硬板床,铺了两层褥子,睡着也没觉着不舒服。那时候她下班回来,总爱靠在我肩膀上,说老公,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啊。我搂着她,说快了,再攒两年钱。后来我们真的买了房,虽然不大,两居室,可好歹是自己的家。搬进来那天,她在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笑着笑着就哭了。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不能让她受委屈。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俩的话越来越少。晚上躺在床上,她刷她的手机,我看我的新闻,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有时候我想跟她聊聊厂里的事,她要么嗯啊应付着,要么就说累了,睡觉吧。我知道她上班也辛苦,站一天,腿都肿了。可我也累啊。我每天在厂里待八个小时,有时候还要加班,回来还要辅导女儿作业,修修家里坏了的东西。我也想有个人问问我累不累,疼不疼。以前是她,现在好像不是了。

我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晓慧住的那间小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晓慧今天去面试了,早上走的时候,还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姐夫我走了啊。我当时正在吃早饭,嗯了一声,没抬头。现在想想,她穿的那件棉服,还是老婆去年给我买的,我嫌颜色太嫩,没穿过几次。她穿着有点大,衣摆盖到膝盖,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老婆说,反正你也不穿,放着也是放着,给晓慧穿吧。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可现在,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到底是我小气,还是她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我抬手,想推开晓慧的房门,看看里面到底还有多少我的东西。手碰到门把的那一刻,我又缩了回来。算了,看了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给自己添堵。我转身回了卧室,又蹲到床边,把划开的床垫口子再扒开一点。那个小恐龙还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个藏了三年的秘密。我盯着它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自嘲。我这是干什么呢?不就是一个旧玩具吗,至于想这么多?说不定真的是表叔家孩子调皮,塞进去忘了拿出来。老婆可能真的不知道。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我心里说,她要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搬床垫的时候,不让我去?为什么她那么着急把床垫拉回来?为什么这三年,她从来没说过要拆开看看?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吵得我头疼。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床垫底下的硬东西还在,硌得我腰有点疼。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味道。这洗衣液还是晓慧来的时候买的,薰衣草味的,我闻着不习惯,总觉着太香。老婆说这个味道好,安神。我没再说什么,将就着用了。

将就,将就,我这日子,好像一直都在将就。将就着用旧床垫,将就着闻不喜欢的洗衣液味道,将就着看着老婆对别人好。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闭了闭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等老婆回来,我就跟她提,把床垫换了。一千五就一千五,大不了这个月省着点花。顺便,也跟她说说晓慧的事。不是要赶晓慧走,就是想问问她,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把我,放在心上。

我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心里一紧,猛地坐了起来。不对啊,她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我竖起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鞋柜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塑料袋哗啦一响。原来是丈母娘捎来的东西,老婆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娘家那边晒了干豆角,让人给带过来。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编织袋搁在地上,袋口扎得松松的,露出几把干豆角。我拎起来掂了掂,得有七八斤。

晚上我一个人热了碗剩饭,就着咸菜对付了一口。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翻到老婆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上午,她发了一张娘家的照片,院子里晾着被单,配了一句话:“妈说让你别老吃外卖,伤胃。”我回了个“嗯”。现在看着这个“嗯”字,觉着自己像个傻子。她那边惦记着我吃外卖伤胃,我这边却蹲在地上把床垫剖了,翻出一个旧玩具,心里翻江倒海。我关掉手机,又打开,翻到和晓慧的聊天框。聊天记录不多,她刚来那会问过我一次WiFi密码,后来再没单独说过话。倒是老婆和晓慧的聊天记录,我无意中瞥见过几次,都是些日常,吃饭了没,面试怎么样,天冷了加衣服。看着看着,我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她跟晓慧说的话,比跟我一个月说的都多。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坐在床边,用抹布把床垫侧边那道口子擦了擦,又把那个小恐龙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这才看清楚,小恐龙肚子上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确实是“浩浩”。我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开始算一笔账。这床垫,三年前六百块买的,用了三年,按三年算,一年合两百块。一个月合十六块七毛。一张床垫睡三年,平均一天不到六毛钱。按理说,六百块用三年,早该值回票价了。可老婆天天喊腰疼,我也觉着底下硌得慌,这钱花得就不值当。要是换张新的,一千五,用五年,一年三百,一个月二十五块,一天也就八毛多。听着不多,可咱家一个月结余就两千块,一千五砸出去,这个月就得紧着裤腰带过。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遍。一千五除以两千,零点七五。七成五的月结余,说没就没了。剩下的五百块,要管这个月剩下二十来天的菜钱、油钱、女儿学校的杂费,还有水电煤气。算到最后,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一边。换床垫这事儿,不是想换就能换的。可老婆腰疼是实打实的。她说睡这床垫,腰像被什么东西顶着,早上起来僵得弯不下去。我嘴上说再凑活凑活,心里也明白,这垫子确实该换了。海绵层塌了一块,弹簧也松了,翻身的时候咯吱咯吱响。只是咱家这情况,换床垫得排队,排在女儿学费、房贷、水电费后面,轮不上。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她那边声音有点吵,像在街上。她说:“我明天下午的车,你晚上别等我吃饭。”我说好。她又问:“你吃饭没?”我说吃了。她顿了一下,说:“你声音咋听着不对劲?”我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她那边沉默了两秒,说:“那行,你早点睡。”挂了。

我握着手机,耳朵里还留着她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她听出我声音不对劲了。可她没追问。以前她不是这样。以前我咳嗽一声,她都要问三遍是不是感冒了。现在,一句“你早点睡”就打发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又看见那个小恐龙。它缺着胳膊,肚子上蒙着灰,躺在我床头柜上,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下午我去了趟建材市场,想看看床垫什么价。转了一圈,最便宜的也得八九百,好点的都上千。我站在一家店门口,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我:“大哥,看床垫啊?这款一千二,椰棕的,护腰。”我摸了摸样品,硬邦邦的,跟睡木板似的。老板娘又说:“这款一千五,弹簧加乳胶,睡着软乎,你媳妇肯定喜欢。”我手在样品上按了按,没说话。一千五,又是七成五的月结余。我谢了老板娘,空着手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我拐到小区门口那家超市,想买包盐。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个姑娘,穿着件旧棉服,衣摆有点长,一晃一晃的。我抬头一看,是晓慧。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喊了声:“姐夫。”我嗯了一声,问她面试咋样。她说还行,等通知。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又说:“姐夫,我姐说你喜欢吃酱牛肉,我昨天路过熟食店,买了半斤,放冰箱了。”我心里一动,嘴上说:“花那钱干啥。”她说:“没多少钱,我姐交代的。”我拎着盐出了超市,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姐交代的。她姐交代她买酱牛肉,却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我回到家,打开冰箱,果然看见一袋酱牛肉,用保鲜膜包着,码得整整齐齐。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天,还是没拿出来吃。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又掏出手机,翻到老婆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床垫的事,等你回来商量一下。”想了想,又删了。她明天就回来了,当面说比发微信强。我关了手机,躺下,床垫底下那个硬东西又硌着腰。我翻了个身,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硬邦邦的,像一块砖头。我掀开床单,又掀开那层被划开的布,把海绵扒开一点。小恐龙被我拿走了,可里面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纸片,薄薄的,边缘有点毛。我慢慢拽出来,是一张旧照片,巴掌大小,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个恐龙玩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浩浩”。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手指在“浩浩”两个字上蹭了蹭,圆珠笔的痕迹已经有点晕开了。

原来是表叔家孩子的照片。我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松。这床垫在表叔家用了半年,孩子调皮,把玩具和照片塞进缝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翻到照片正面,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他手里的恐龙,跟我从床垫里掏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我把照片重新塞回夹层,又把小恐龙放回去,用胶带把口子粘上。这次粘得仔细,边角都按平了。

我坐了一夜,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鸟叫,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我翻了个身,床垫咯吱响了两下,像在提醒我,底下还藏着那个缺胳膊的小恐龙和那张旧照片。我坐起来,把床单掀开,又看了一眼那道胶带。粘得挺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动过。她回来要是问,我就说床垫坏了,我拆开看看。她要是不问,我也不提。

下午三点多,老婆回来了。她拎着个编织袋,进门先喊了声:“我回来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赶车的疲惫。我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我“嗯”了一声,没抬头。她换鞋的时候,我偷着瞄了一眼。她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头发扎得有点松,几根碎发贴在脸边。她把编织袋拎进厨房,又出来,问:“中午吃了没?”我说吃了。她“哦”了一声,往卧室走。

我心跳快了两拍。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回头看我:“床垫你动了?”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我稳了稳,说:“我拆开看了看,里面塌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那道被胶带粘住的口子。我跟着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在兜里攥成了拳。

她蹲下,摸了摸那道口子,又抬头看我:“你拆开看见啥了?”我喉咙发紧,说:“一个旧玩具,还有张照片。”她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哦,那个啊。”

就三个字。那个啊。我盯着她,等她往下说。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我跟着出来,站在她身后,说:“那玩具上写着浩浩,还有张照片,也是那孩子的。”

她放下水杯,背对着我,肩膀塌下去一点。过了几秒,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说:“我就知道,你早晚得翻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早就知道床垫里有东西。

她坐回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水杯,指头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她说:“床垫是表叔家换下来的,用了不到半年。后来表叔家小儿子浩浩调皮,把玩具和照片塞进床垫缝里,拿不出来。表婶嫌不吉利,说新床垫里塞个旧玩具,心里膈应,就想着处理掉。”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我妈说咱家床垫旧了,正好表叔家要换,就问能不能给咱。表叔说给,不要钱。我觉着白拿不好,就硬塞了六百块,算是个意思。”

我听着,胸口那团气慢慢鼓了起来。她瞒了我三年,就为了这六百块的面子?她接着说:“那玩具和照片的事,表婶提过一嘴,说浩浩把玩具塞床垫里了,我没当回事。谁知道你这一拆,全给翻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觉着,我瞒着你,心里有鬼?我告诉你,我就是怕你知道了,心里不痛快。你这个人,死要面子。要是知道床垫是表叔家白送的,你肯定睡不着觉,非得给人家把钱补上。咱家那时候啥条件?房贷刚下来,女儿又小,哪有多余的钱去补?”

我愣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她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么个人。要是三年前知道这床垫是表叔家白给的,我肯定得把差价补上,哪怕打肿脸充胖子。她瞒着我,是怕我为难。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三年的觉,我都睡在一张被瞒着的床上。她一个人扛着这个事,也不跟我说。我到底是她男人,还是外人?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离她半臂远。她没动,水杯还攥在手里,水已经凉了。我说:“那你为啥不早说?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她苦笑了一下,说:“你讲理,可你心里过不去。去年表叔来咱家吃饭,你多喝了两杯,还跟人家说,床垫六百块买得值。你那个得意劲儿,我哪敢跟你提实话。”

我想起那顿饭,脸上有点发烫。我确实说过,还拍着胸脯说六百块捡了个大漏。现在想想,自己就是个笑话。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晓慧呢?你对她那么上心,手机说买就买,被子说给就给。我在你眼里,算个啥?”

她转过头,盯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憋了很大的力气。她说:“晓慧她爸,就是表叔。表叔给咱床垫,又没要钱,人家没要过一分利息。晓慧来城里找工作,人生地不熟,我多照顾她点,怎么了?那两千块手机钱,是晓慧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就还我的,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又说亲戚之间不该算那么清。”

我怔住了。手机钱还了?她没跟我说过。她站起身,走到玄关,从包里翻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转账记录,晓慧转给她两千块,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号。我翻着聊天记录,晓慧还发了一句:“姐,谢谢你和姐夫。等我稳定了,请你们吃饭。”我握着手机,指头有点僵。

她站在我面前,说:“你总觉着我偏心,可这个家,哪一样不是我在操心?你妈那床被子,是我抱给晓慧的,因为晓慧来那天,就带了一床薄被,晚上冻得直哆嗦。我跟你商量过,你说随便。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说得对,我嘴上说随便,心里却记着账。我这个人,就是爱把话憋在心里,憋着憋着,就变成了猜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长一短,我都没注意。她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说:“你鞋带都穿反了,自己也不系好。”她蹲下,伸手把我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她手指冰凉,碰到我脚踝的时候,我缩了一下。她没抬头,说:“别动,就两步路的事。”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她系完鞋带,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床垫里那个玩具,你拿出来了?”我“嗯”了一声。她说:“扔了吧,都三年了,脏兮兮的。”我说:“等会儿我扔。”她没再说话,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半杯水,是她刚才喝剩的。我端起来,一仰头喝干了。水有点凉,顺着嗓子下去,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了。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地响。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系着围裙,正在切白菜。围裙带子松了,在腰后面晃来晃去。我想伸手帮她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回头看我一眼,说:“站着干啥,去把床垫推回去,别挡着道。”我应了一声,转身回卧室。

床垫还歪着,那道胶带粘住的口子露在外面。我蹲下,把床垫推回原位,又用手按了按,底下那个硬东西还在。我掀开床单,把胶带撕开,伸手进去,摸到那个小恐龙和那张照片。我把它们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小恐龙还是那个样子,缺着胳膊,肚子上蒙着黑灰。我拿纸巾把它包起来,又打开,看了看那两个字:“浩浩”。我笑了一下,笑自己这三天跟个神经病似的,为一个旧玩具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小恐龙重新包好,扔进垃圾桶。又弯腰捡出来,把纸巾裹紧,再扔进去。这次没再捡。

那张照片,我拿在手里,走到厨房门口。她还在切菜,没回头。我说:“这照片咋办?”她头也没抬,说:“撕了扔了,留着也没用。”我“哦”了一声,转身去客厅,把照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垃圾桶。撕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照片上那个小男孩,笑得那么开心。他手里的恐龙,在床垫里藏了三年,现在终于被翻出来了。我撕完最后一片,拍了拍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胡子拉碴,眼睛底下发青,像熬了三个通宵。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突然有点后怕。要是老婆今天没说实话,我是不是还得继续猜下去?猜到她烦,猜到这个家散?

我甩了甩头,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晚饭是饺子。她包得很快,一个个肚子鼓鼓的,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我坐在餐桌边,看她端着盘子走过来,围裙已经解了,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她说:“吃吧,猪肉白菜的。”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看我一眼,转身去倒凉白开,递给我:“你急啥,又没人跟你抢。”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饺子咽下去。她坐回对面,也夹了一个,慢慢吃。我们谁都没再提床垫的事,也没提晓慧,更没提那两千块。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女儿在姥姥家还没回来,屋里就我们两个。她吃了一个饺子,忽然说:“下个月发工资,把床垫换了吧。一千五,从咱俩存款里出。”我抬头看她,说:“我来出。”她笑了一下,说:“你出啥,你鞋带都系不好。”我也笑了,没再争。

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忽然说:“晓慧明天搬走。”我一愣,问:“为啥?”她说:“她公司给安排了宿舍,离得近,不用天天来回跑。”我“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擦完灶台,把抹布挂好,说:“她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说住了这么久,麻烦你了。”我说:“麻烦啥,都是亲戚。”她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晚上睡觉前,我又摸了摸床垫侧边那道口子。胶带粘得不太牢,边角翘起来一点。我用手指按了按,又撕了条新胶带,重新粘上。她躺在床上翻手机,头也没抬,说:“别弄了,睡吧。”我“嗯”了一声,关了灯。黑暗中,我躺下,床垫还是有点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后有啥事,别自己瞎憋着。床垫坏了就换,亲戚的事,该问就问。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

我“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发紧。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斜斜地落在墙上。我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像三年前刚搬进这房子那晚一样。那时候我们躺在新床上,她说,这床垫真软。我说,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个更好的。她说,不用,这个就挺好。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她的方向。她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我轻轻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没敢用力。床垫还是旧的,可我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下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早,把垃圾袋拎到门口。刚打开门,就看见晓慧站在外面,穿着那件旧棉服,衣摆有点长,手里也拎着个垃圾袋。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喊了声:“姐夫。”我应了一声,说:“去扔垃圾?”她点点头。我把手里的垃圾袋递给她,说:“顺便帮我带下去。”她接过去,说:“行。”我关上门,听见她脚步声往楼道口去了。

老婆从卧室出来,问:“谁呀?”我说:“晓慧,扔垃圾。”她“哦”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烧水。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门关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我转过身,看见老婆在厨房里,正往暖壶里灌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我走过去,说:“我来吧。”她没让,说:“你歇着。”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没再说话。

水灌满了,她盖上壶塞,回头看我一眼,说:“看啥?”我摇摇头,说:“没看啥。”她笑了一下,说:“神经。”我也笑了,转身去阳台拿拖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明晃晃的。我拖到卧室门口,又看见那道胶带粘住的口子。我停下拖把,蹲下,用手按了按。床垫还是旧的,底下那点硌人的地方还在。可我知道,过不了一个月,它就得换下来了。到时候,我会跟她一起去挑,挑个一千五的,或者再贵点的。她腰不好,得买个护腰的。我这么想着,站起身,继续拖地。拖把划过地板,留下一条湿痕,慢慢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