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情感故事:隔壁床小姐
发布时间:2026-08-31 19:35 浏览量:1
隔壁床新来了个秃瓢。
我摸着刚戴正的假发,冲那个锃亮的后脑勺吹口哨:“嘿,光头强。”
她回头,是个苍白的姑娘,眼珠子黑得像两颗葡萄,嵌在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她上下扫我一眼,嘴角一撇:“地中海的审美我不懂。”
我捋了捋我那头浓密的、花了我两千八的假发:“化疗掉的,懂不懂?这叫为艺术献身。”
我指了指她光溜溜的头皮,“你这叫啥?天然去雕饰?”
她翻了个白眼,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留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对着我。我们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她叫林知意,乳腺癌,据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呢,胃癌,晚期,医生说还有大概半年好活,运气好能拖到明年春天看桃花。
这间双人病房就成了我们的战场。每天早上护士来查房,我俩必定要就“谁的呕吐物颜色更艺术”展开激烈辩论。
她吐完青黄胆汁,非说是莫奈的《睡莲》;我把胃酸呕出彩虹色,坚称那是草间弥生的波点。
护士小刘每次都被我们气得翻白眼,手里记录病情的板子拍得啪啪响。
换药是最佳嘲讽时机。我盯着她胸前缠的绷带:“啧,本来就不大,这下彻底坦途了。”
她冷哼,瞥一眼我肚子上插的引流管:“彼此彼此,你现在的胃,还没我的拳头大吧?省粮食了,国家得感谢你。”
我们有各自的“武器”。她的是一只破旧的小音箱,放一些软绵绵的、像棉花糖一样的轻音乐。
我的是一台二手PSP,玩起游戏来按键噼里啪啦响,像在炒豆子。每当她的音乐飘过来,我就把游戏音量调到最大,用激烈的电子音效跟她对抗。
唯一休战的时候是傍晚。夕阳会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病房切成两半,一半金黄,一半黯淡。
她坐在她那半边的金光里,对着一个小镜子,用一支秃了头的眉笔,在光溜溜的眉毛位置描啊描。我则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数上面还剩几片叶子,像在倒计时。
“喂,”有一天她突然叫我,声音有点哑,“我死了,角膜捐给你啊。”
我手一抖,PSP差点掉地上。我没回头,继续盯着窗外:“得了吧,你那对死鱼眼,戴我脸上,我不成金鱼了?”
她“嗤”地笑了一声:“免费的,别不知好歹。”
“行啊,”我转过身,故意把假发摘下来,露出我坑坑洼洼的脑袋,冲她呲牙,“那我把它泡福尔马林里,搁床头柜上,天天看你是怎么翻白眼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对着镜子,把那秃眉笔描得更认真了。
金色的光落在她光秃秃的头顶,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切的轮廓。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其实挺好看的。
有天晚上,我被疼醒了,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
她床头的灯亮着,她竟然没睡,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本书,小声念着什么。听了一会儿,发现是顾城的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她顿了顿,抬头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灯光,“我却用它来翻你的白眼。”
我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忍不住笑了:“你这文化人骂人,真高级。”
她没接茬,放下书,摸索着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苹果,又摸出一把水果刀。
她的手有点抖,削皮削得深一块浅一块,像狗啃的。削完,她递给我:“吃吧,补充点维生素,省得你整天像个脱水的萝卜。”
我接过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咬了一口,又酸又涩,但汁水浸过干涸的喉咙,有股奇异的甜。
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着,像一台随时会断电的老旧收音机,滋滋啦啦,却也热闹。
我们甚至开始合力“欺负”新来的实习医生小周。我负责装病危吓唬他,她负责在旁边用她那轻飘飘的嗓音唱《安魂曲》伴奏,把小周吓得差点去叫主任。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因为老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了。我下意识想叫她一起看这个“历史性时刻”,一扭头,她的床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小音箱不见了,那面小镜子还留在床头柜上,映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秃头眉笔静静地躺在镜子旁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巨大的空洞感瞬间把我淹没了。她……是不是……
护士小刘走进来,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她递给我一个信封,信封上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给隔壁床秃驴”。
我手有点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她潦草的字:
“喂,死秃驴。
别哭啊,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在哭。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三个月前,那帮庸医就说我误诊了。我根本没癌,就是有点贫血加内分泌失调。
但我没告诉你。
因为你他妈说过,你最怕一个人住院。
这三个月,看你每天精神抖擞地跟我吵架,还挺能活的。
我走了,去吃点好的,补补我这苍白的小脸蛋。
你给老子好好活着,活到能看见明年桃花开。
到时候记得烧张照片给我,让我笑话笑话你摘了假发更丑的样子。
别想我。
—— 一个被你气跑了的健康人”
信纸从我手里滑下去,轻飘飘地落在那面小镜子上。窗外的光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床单上。
隔壁床空了。
我他妈……
我他妈最怕一个人住院啊。
我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张信纸,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直愣愣地戳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条伸出的、挽留的手。
她说谎。她削的苹果那么涩,贫血的人吃不了那么酸的东西。她描眉毛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根本不是贫血。
她把她最后三个月的命,掰碎了,一点一点,全扔进我们那些无聊的、幼稚的争吵里,就为了让我这间冰冷的病房,能一直吵吵闹闹的,热乎乎的。
“我把它泡福尔马林里……”
我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碎得不成样子。
窗外,不知谁家的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空空洞洞的。阳台上,我忘了收的那件病号服,还在风里晃啊晃。
原来,最疼的不是胃,是那个空了的隔壁。
原来,雨是倒过来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都是水草,而那个爱翻白眼的姑娘,是沉在水底,再也不会上岸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