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机接口治疗提速，临床应用尚需验证

文｜瞭望财经 张曙霞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脑机接口筛查诊室外的走廊里，坐满了候诊的患者和家属。

63岁的岳女士在女儿陪同下从山西专程赶来，她脑梗后手脚麻木，此行就是冲着脑机接口来的，想看看有没有办法改善；岳女士旁边是一位从黑龙江来的患者，因车祸导致下肢失去知觉，家人推着轮椅前来，同样期待新技术能带来转机。

“今年春节后，来咨询的（患者）越来越多，绝大部分是外地的。”门诊医生王逸鹤介绍，宣武医院于2025年底开设了脑机接口筛查门诊，每周二上午出诊。

图为宣武医院诊室外等待就诊的患者和家属。来源：瞭望财经

社交平台上，脑机接口的新进展不断刷新人们的认知：有脊髓损伤患者借助技术从依赖轮椅恢复到可辅助行走；也有失语患者通过脑机接口重建部分语言交流能力……这些消息让许多陷入瓶颈的患者和家庭看到一丝曙光。

那么，脑机接口技术究竟能让哪些患者真正受益？哪些医院开设了相关门诊？新技术的疗效到底怎么样？治疗费用处于什么水平？

为患者带来新希望

“医疗级脑机接口旨在修复已损伤的功能。例如脑卒中后偏瘫、失语，脊髓损伤所致截瘫或四肢瘫，以及其他各类功能缺损，我们借助脑电信号解码，结合闭环外骨骼等设备，去修复运动、语言、视觉等功能。”宣武医院院长赵国光表示，目前国内外探索主要围绕运动功能展开，部分中心也在探索语言解码与修复。

神经系统疾病是脑机接口的主要攻关方向。据赵国光介绍，我国每年新发脑卒中患者约400万，帕金森病患者超过500万，需要手术干预的癫痫患者也达数百万例。面对这些传统疗法效果有限的患者人群，脑机接口成为备受期待的新方向。

2025年3月25日，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手术室，医生在给侵入式脑机接口前瞻性临床试验的受试者做手术。新华社发 陈杰摄

在宣武医院脑机接口筛查门诊，前来咨询的患者分布直观印证了这一需求。

“主要是神经系统疾病患者。第一大类是脑血管病，包括脑梗死、脑出血。来咨询的大多是脑梗之后一侧肢体偏瘫、或者说不了话的患者。第二类是脊髓损伤和外伤。”王逸鹤说。

在康复训练场景中，无创脑机接口的临床应用也在探索中推进。

“我们面对的主要是脑卒中后的偏瘫患者，这类患者到了慢性期，传统康复治疗往往进入平台期，效果有限。”中国康复研究中心（北京博爱医院）神经康复中心主任刘丽旭告诉瞭望财经。她所在的团队主要针对卒中后上肢功能障碍开展无创脑机接口康复训练。

刘丽旭介绍，无创脑机接口康复训练的流程已相对标准化：“先给病人戴电极帽、涂抹导电膏，完成信号采集与校准，再进行脑电解码和外部设备输出。预训练一般15到20分钟；正式训练时，患者按要求进行运动想象，有效训练时长30分钟。整个过程顺利的话，45分钟左右可以结束。”

从临床研究看，脑机接口的适用范围已覆盖多类患者。

运动功能重建走在最前面。2026年3月，国家药监局批准博睿康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NEO）上市，适用于颈段脊髓损伤所致四肢瘫患者。

更多产品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例如，“北脑一号”临床试验面向颈段脊髓损伤所致四肢瘫痪患者，目前已完成全部36例患者入组，进入观察期和康复训练期；智冉医疗的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试验于今年5月启动，主要面向高位脊髓损伤导致四肢瘫痪的患者；脑虎科技“三全”（全植入、全无线、全功能）脑机接口系统于今年7月在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正式启动注册临床试验，面向颈段脊髓损伤所致四肢瘫痪患者。

语言解码与视觉重建是另外两个重要方向。国内方面，脑虎科技联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开展了国内首例高通量植入式柔性脑机接口实时合成汉语言临床试验；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实施全国首例侵入式脑机接口视觉重建手术，一名失明近20年的患者术后可在室内定向行走和躲避障碍物。国际方面，马斯克旗下的脑机接口公司Neuralink正在推进VOICE试验，旨在帮助因渐冻症等疾病丧失说话能力的患者恢复语音沟通能力。

此外，脑机接口在抑郁症、焦虑障碍等精神疾病领域的临床转化也在探索中。

脑机接口门诊加速落地

随着临床研究不断推进，脑机接口门诊也在各地陆续开放。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是先行者。2025年3月，天坛医院开设全国首个脑机接口咨询评估门诊，同年5月成立国内首个脑机接口临床与转化病房。门诊开通两个月即吸引全国800余名患者预约，截至2025年底累计接诊评估咨询患者超过1600例。

此后，各地医院纷纷跟进。据瞭望财经不完全统计，目前全国20多个省市的超过50家医院开设了脑机接口门诊、病房或中心，数量仍在持续增长。

从疾病覆盖范围看，这些门诊多聚焦于传统治疗进入平台期的神经系统功能缺失患者，具体侧重各有不同。北京协和医院的脑机接口评估门诊，主要面向脑卒中、脑出血、偏瘫、运动功能障碍患者，同时涉及帕金森病、癫痫、昏迷促醒等传统功能神经外科疾病；天津市环湖医院的脑机接口综合临床实验病区，主要聚焦脑卒中、脑瘫、帕金森病、癫痫等重大疾病的解决方案；深圳市儿童医院启用全国首个儿童专科脑机接口病房，聚焦儿童难治性癫痫、脑瘫、孤独症谱系障碍。

多学科诊疗（MDT）模式是这些门诊的共同特征。

“我们集合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康复科、电生理科等多个学科，共同为患者制定方案。”赵国光说，检查环节不仅评估运动、语言功能，还采集肌电信号、脑电信号，并结合患者既往影像资料进行综合评估，判断患者是否适合入组临床研究、能否通过无创脑机接口改善功能，或是否适用其他修复手段。

在此基础上，部分医院也在探索差异化创新路径。武汉协和医院首创“医师+工程师”双查房模式，硬件工程师、算法工程师跟随神经外科医生一起坐诊，每周进行1—2次联合大查房，共同制定个性化的脑机干预方案。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启用国内首个“体验式”脑机接口病房，将抽象的脑机接口技术转化为患者可感知、可参与的互动治疗，并依托患者反馈持续优化治疗体验。

尚需验证，并非“神器”

门诊加速落地，但治疗远未普及。

“很多脑机接口项目还在临床前研究阶段，甚至没到临床试验环节。”王逸鹤说，植入体内的设备，必须经过动物实验、组织相容性、细胞毒性、伦理等多重验证，每一步都不能跳过。

赵国光强调，脑机接口要形成系统的临床指南，还需更多高质量证据。

现阶段，脑机接口门诊的核心功能主要是术前评估与筛查以及术后随访管理，即判断患者是否具备参加临床试验的条件，并负责术后康复评估和长期管理。

能够接受脑机接口干预的患者，主要通过两种途径：一是参加医疗器械注册临床试验，二是加入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两者均属于临床研究范畴，尚未进入常规医疗服务体系。

要参与临床研究，门槛不低。以宣武医院为例，据王逸鹤估算，前来筛查门诊咨询的患者中，最终能入组临床研究的仅约十分之一。

“绝大部分不太适合。”王逸鹤说。脑机接口需要患者主动配合，“保留比较好的认知功能是前提。”年龄也是重要门槛，多数临床试验将纳入年龄上限设在65岁左右。“年纪越大，恢复几率越小，获益有限，还可能增加额外负担。”

刘丽旭表示，认知功能直接影响康复效果。患者需具备一定运动想象能力，正答率才会高；认知功能太差，难以完成康复训练。

即使患者成功入组接受了脑机接口干预，也并非一劳永逸。王逸鹤介绍，术后经短期恢复，患者需在医院接受约三个月的康复训练，出院后仍需每天坚持训练2—4小时，“有患者2024年接受脑机接口干预后，至今仍在坚持日常康复训练。”

2026年7月17日，在位于安徽省蚌埠市的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脑机接口与神经调控病房，医务人员指导患者用无创脑机接口设备进行手部康复训练。新华社记者 周牧 摄

“物理治疗、作业治疗、言语治疗与认知训练等常规康复治疗，患者该做还是得做。这是基石。脑机接口是传统康复的重要补充或升级，而非替代，更不是‘神器’。”刘丽旭提醒，她的团队为患者设计康复方案时，通常是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增加脑机接口训练。

治疗费用尚待明晰

目前，脑机接口干预主要处于临床研究阶段。

王逸鹤介绍，医疗器械注册临床试验由申办方企业承担主要费用，“基本上把手术费、设备费以及患者交通等相关支出都囊括了”；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则由研究者寻找经费支持，为患者提供部分补助。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在某项脑机接口临床研究患者招募公告中也明确表示，“参加临床研究不需要患者支付临床器械的费用，本研究方案规定的检查和治疗也是免费的，另每个月提供3000元营养和交通补贴。”

产品上市后定价多少，仍是未知数。赵国光认为，脑机接口产品定价或可参照用于治疗帕金森病的脑深部电刺激装置，“标价约20万元”。

已上市的博睿康NEO系统提供了另一个参考坐标。2026年7月13日，该系统在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完成全球首例商业化植入手术。据业内人士透露，目前接受治疗的患者需自费，综合费用约40万元，具体金额需根据医院评估和实际治疗方案综合确定。

值得一提的是，上海城市定制型商业补充医疗保险——“沪惠保”今年首次新增住院脑机接口手术自费材料费用保障，保额设定为15万元。这意味着，符合条件的参保患者在接受脑机接口手术后，可获得最高15万元的赔付。

在脑机接口相关医疗服务费用方面，医保部门已提前布局。2025年3月，国家医保局发布《神经系统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专门设立了“侵入式脑机接口置入费”“侵入式脑机接口取出费”“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等价格项目。

截至目前，湖北、浙江、江苏、广东、北京等20多个省份的医保部门已陆续出台脑机接口相关收费细则，覆盖非侵入式与侵入式脑机接口。除上海明确由医院自主定价外，侵入式脑机接口置入费大多集中在6000至6600元/次；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大多约960元/次。

不过，当前各地公布的仅为脑机接口相关医疗服务费用，设备本身的价格仍有待更多产品上市后进一步明晰。

某侵入式脑机接口研发公司负责人表示，早期脑机接口产品很难纳入医保，如果定价过高，大部分患者难以承受。企业应聚焦临床真实需求，把产品做得既好又有价格可及性。“只有得到临床认可、有人买单，才能真正成为产业，才会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