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日子（3）：吃大盘鸡的小伙，探病的女大学生

中国老百姓好像每个人都精通医术，从小我们就被父母们耳濡目染、言传身教，知道吃什么药可以治感冒，什么药能治拉肚子。生了病，自己去药店、小诊所买点对症的药吃了。总之，能自己治，绝不去医院。

老头老太太们也常自备几本医书，不但能给自己开药，还乐于给别人诊断，说某人上火了，某人体内有湿气，某人阴虚阳虚。说者言之凿凿，听者虽满腹疑窦，却早已杯弓蛇影，宁信其有。

然而，这种看似什么病都能治的偏方，实则什么都治不了。比如我的肠梗阻，发了病，腹痛得打滚，小姨说是受了寒，送来了自己调制的暖胃汤，灌下去却痛得更厉害了。妹妹见我叫得骇人，才催我赶紧去医院。

即使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人们也会在心里嘀咕：今天又花了多少？交的住院费够不够？合疗能报销多少？只要身体病痛稍减，立刻吵着要出院。

病房靠近走廊的那端住着一位八十岁老人，据说也是肠梗阻，已入院十几天，每天挂点营养液，有时也做肠镜之类的检查。靠窗的一个胡子拉碴的小伙偷偷告诉我，那老汉和你的病一样，大概率要做手术了。

让我最羡慕的是，在我们忍渴挨饿、水也不能喝的时候，这个腿部长了脓包的小伙还能点外卖，吃大盘鸡。这一点就比我们幸福了很多。

晚上，一个阿姨带着一个个子高挑的小女孩来看他，坐在床边说说笑笑的。小女孩一脸稚气，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两块闪闪发光的镜片昭示着她似乎还是个中学生。她眼尖，一进来就看到我药没了，还帮我喊来了护士。

“你媳妇和你女儿对你挺好的啊！”探望者走后，我羡慕地说。

“那是我妈和我妹妹！”小伙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原来他还年轻，真是看走眼了。不过在医院里，人们大多病痛缠身、形容枯槁，一眼很难看出真实年龄。

“你妹妹看着好小啊！”我感叹道。

“不小了，在欧亚学院上学呢。”他说。

原来是大学生！

第二天下午，这对母女又来了。在母亲和哥哥说话的同时，她偷偷脱了鞋子，躺在床的另一头安静地刷着手机。

这让我想起了前一天，我妹妹来看我时的情景。她在跑上跑下帮我买了各种用品后，也疲倦地躺在我脚边。我劝她第二天不要来了，反正每天就是吊针、灌肠，她来了也帮不上忙。

第三天，护士告知那小伙，入院时交的两千块已花完，还得再充值。他又充了一千，说合疗应该能报销一些。直到后来得知，外地的医保在本地起付线是2800，这次根本用不上时，他也急了，要出院。

“我们走了，祝你早日康复！”下午，女大学生和母亲接走了哥哥，回头冲我摆摆手，笑语盈盈而去。

旁边的老人则比较沉默，似乎连续十几天的输液已让他终于认命了。唯有有时看我针打完了尚不自知时，他会焦急地责备道：“你咋一点心也不操，就知道玩手机！”

住院第三天，肚子不疼了，医生说观察下，看后天能不能出院。然而到了第四天，肚子里的液体仍源源不断，顺着胃管流出，第五天也出不了院了。

“现在的医院都是骗钱的，你进来了，还能让你轻易跑了！”没人时，老人偷偷对我说，颇有点愤世嫉俗的味道。

虽然感觉这话有点刺耳，但出不了院，的确是件很煎熬的事。

躺在病床上，只能抱着手机度日的傍晚，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身体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的病床上，灵魂却像脱缰的野马，再次回到了在广东自由游弋的那段日子——

到澳门的程序比去香港简单得多，只需在珠海海关查验过港澳通行证，过了关，便可以自由奔跑了。

澳门的街巷似乎并不像香港那样高楼林立，它更像一座小县城。街道很狭窄，路边的小楼也都很陈旧，看起来颇有年代感。路边每走几步，就有一个药店，还能看到停靠的拉货的三轮车，以及摆放着几张长椅的街心公园。唯有路边招牌上的繁体字随时在提醒我：莫把他乡作故乡。

走走停停近一个小时，前面的高楼和行人突然多了起来。有一座细腰巨首、金碧辉煌的建筑看起来是那么扎眼，走近方知，那便是著名的新葡京酒店。在这个酒店周围，看到了各种肤色和服饰的游客。对于从没出过国的我来说，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异域风情。接着，我又去了著名的威尼斯人。

回到珠海时夜色已沉，我在保税区订了间公寓酒店。这个只有100块出头的酒店房间，是出游以来最好的住处了。床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投影仪幕布，进了门，有厨具、洗菜池，还有全自动滚筒洗衣机。

当将身上穿了几天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了个热水澡，躺到大床上的那一瞬，那种舒适感，与后来病床上的痛苦、孤寂相比，就如同从天堂跌落地狱。

次日早上，坐在窗前的玻璃圆桌前，遥望着远处海边的白帆点点，我突然想起古人的一首诗：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只是此刻我既不能秉烛夜游，也不能畅饮高歌，只能隔着病房的白墙，遥想那个洗完热水澡、坐在窗前看白帆的清晨。（全文首发于公众号秦岭夜谭）

关于作者：秦岭夜谭，一个非虚构写作者，用笔为小人物立传，为时代著史，写尽人情冷暖，世间悲欢。千余篇深度图文，尽在同名公众号。感谢关注，期待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