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儿童早期发展：一家机构的十年深耕

投资于人，儿童优先

2024年7月，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大银镇慧育中心，孩子们在育婴辅导员的陪伴下玩耍。

相比于城市的孩子，农村的孩子想要向上突破，会面临更多的困境。在义务教育早已普及、乡村振兴成果不断积累的情况下，还能如何破局，进一步缩小教育领域的城乡差距？

针对这个议题，一些长期扎根在乡村一线的公益机构，将目光投向了农村儿童生命最早期。

《中国儿童发展报告2025》中提到，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开展的2020年全国脱贫地区大调研显示，农村地区0-3岁儿童的早期教育方面仍然存在明显短板，中部、西北、西南脱贫地区0-3岁儿童的身心综合发展迟缓率分别为19.8%、25.4%和31.7%，而全国平均水平则为5%。

“家庭收入低、抚养人受教育水平低、公共服务提供投入不足等现象较为普遍，儿童存在营养不良、教育机会缺失、过早进入劳动力市场等突出问题，这可能进一步引发社会问题。”报告中写道。

乡村0-3岁儿童在生命最初的健康成长、扎实发展，对国家“人口高质量发展”战略来说具有深远意义。在中国，已有多家基金会在乡村儿童发展领域开展了二三十年的工作，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便是其中代表。该基金会在2007年先行开展乡村儿童营养保障的相关探索，又在2015年启动“慧育中国”项目，通过入户家访、慧育中心等形式，让更多农村家庭获得科学育儿指导，由此提升儿童早期发展质量。

经过跨越11年的实践，已有12个省份29个项目县区近10万名儿童从中受益。但对于广大的中国乡村地区而言，这个数字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一家机构的努力还远远不够。全国范围内，还有很多的公益机构正在积极参与，以儿童早期发展为题展开一场共建。

为何关注儿童早期发展？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正逐渐铺开各项社会研究，以更好地规划国内经济及民生发展方向。1997年，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成立后，逐步在国际交流、社会实验和政策研究方面开展了积极探索。

“想要促进社会公平、消除贫困，很重要的一条是要从儿童做起，要帮助底层的儿童，让他们有很好的发展，促进他们向上流动。”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原副理事长卢迈告诉《中国慈善家》。

毕节当地的家长与孩子。毕节位于川滇黔三省交界、乌蒙山腹地，不少少数民族聚居于山村中。

为了寻找解决途径，2007年，基金会在广西都安县和河北崇礼县开展试点项目，为 2000名学生提供食堂供应的午餐，以改善其营养状况。社会实验的成果，基金会也以政策建议的形式提供给中央有关部门，2011年，“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出台，中央财政按照每个学生每天3元的标准，为包括680个县（市）在内的中西部欠发达地区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提供营养膳食补助。至2023年，已有3457.31万学生受惠。

在关注儿童营养问题的同时，基金会也注意到儿童早期发育和成长十分关键。多方研究结果表明，在儿童早期成长阶段进行科学干预至关重要。

20世纪80年代，国际范围内对儿童早期发育做了多方面研究。90年代脑科学研究的爆发式发展，更为这项研究提供了科学依据。人们意识到，孩子们早期成长所处的环境和所受到的干预，的确能够对其脑部发育及人生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也是在那个时期，西印度群岛大学(The University of the West Indies)主持开发了一套综合方案，通过培训社工入户家访，提供成本低廉的玩具书籍，教授家长与幼儿互动的简单方法及对话技巧，来验证儿童早期干预的有效性。参与项目的儿童在22岁时接受的后续调查显示，他们在学校表现更佳、更快乐，成年后心理状况更好，更少采取暴力行为，智力水平更高。

2003年，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詹姆斯·赫克曼提出经济学中的“赫克曼曲线”，指出人力资本投资的回报率随年龄增长而递减。对儿童早期的投资，能够产生最大化的社会长期回报。据此，他特别建议向个人，尤其是向弱势群体的儿童进行投资。

经过比较和研究，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团队发现，培育育婴辅导员，通过入户家访和集体活动等方式，对农村儿童进行早期养育干预，帮助广大农村地区家庭掌握更科学的育儿方式，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帮助农村家庭掌握“慧育”方法

儿童早期养育干预存在两种较为主流的工作模式：第一是建立托育中心、幼儿园等机构，以机构为枢纽，为周边家庭集中提供儿童照护服务。第二则是将服务送达家庭中，专业人员入户家访，为家庭提供所需的活动材料和辅导。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在经过科学的论证和规划后，于2015年创立“慧育中国”项目，在甘肃省华池县首先开始试点。华池县是当时中国西部比较贫困的县之一，针对那里山村地区地广人稀、居住分散的特点，基金会首先尝试入户家访，建立“督导员—育婴辅导员—家庭”的干预体系。育婴辅导员每周入户家访一次，每次的时间约为40至60分钟。

育婴辅导员需要长期在农村一线开展工作，招聘的大多是当地的在村妇女。她们生活在当地，与照护人的共同话题更多，也更了解当地风土人情。这也能够为当地的在村妇女提供新的工作岗位，获得一定的工作收入。

2024年7月，“慧育中国”贵州毕节项目的育婴辅导员开展入户家访。

上岗前，基金会编写专业教材，为育婴辅导员提供专业的培训。培训的目标，是让育婴辅导员们掌握儿童发展的基本知识，并清楚家访工作的步骤、目标、技巧，包括如何去鼓励看护人和孩子、如何能更好地跟随每一个孩子的需求。另外，也会让育婴辅导员们熟悉教材内容，明确每一个活动的要点是什么，具体如何实操。

育婴辅导员的工作情况，由督导员进行统筹、管理和监督。基金会对他们的定位是“承上启下的角色”，需要带领育婴辅导员开展入户工作、组织每周一次的集体备课，同时也要进行收集材料、报告撰写、信息上报等工作。督导员一般设在乡镇层面，统筹下属多个村子的项目工作。同时，充分利用乡镇和村级的闲置场地建设“慧育中心”，组织育婴辅导员为农村儿童和家庭提供集体活动和专业的养育指导。

另外，入户家访的工作，离不开当地政府各部门的支持。“慧育中国”多与地方的卫健部门密切合作，同时也尝试与妇联、教育、社工等部门开展合作。

2016、2017年，基金会分别对华池项目进行了两次评估。评估结果显示，项目能够有效提高0-3岁农村儿童的语言、认知技能、社交情感和精细运动，孩子们的发育迟缓比例有了明显下降。接受家访干预的儿童好于未接受干预的儿童。

因试点结果良好，2017年起，“慧育中国”项目持续拓展覆盖面，惠及更多农村地区的儿童。截至目前，该项目已经覆盖12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29个县（区、市），累计近10万名儿童受益。

“慧育中国”项目组人员告诉《中国慈善家》，农村地区儿童早期发展受当地的经济发展水平的制约和传统观念的束缚，因此，想让孩子们的养育产生实实在在的变化，需要长足的耐心。

“在项目开展的初期，育婴辅导员经常会遇到看护人说‘你不要来，我要下地，我要带着孩子去地里干活’。育婴辅导员就跑到田地里，在田埂上给他们做家访。坚持不懈地去，时间长了之后，看护人发现有效果，能看到孩子的变化，就会变得更加配合。”

十余年间，基金会发现了很多生动的事例。一个来自青海的家庭，曾经参与过“慧育中国”项目，在搬到县城打工、脱离项目的覆盖范围后，孩子父亲仍然会每周搭乘公交车穿越50多公里的险峻山路，带着孩子回到乡镇参与家访活动。“他说他们这一代受家庭条件影响吃够了没有文化的苦，不能再让娃像他们一样重复上一代人的命运，要有一个好的未来。”项目组人员回忆。

参与工作的育婴辅导员和督导员，也跟随着项目进程一同成长。一些来自偏远地区的督导员起初不善言辞，承担组织协调工作的过程中，曾经面临很多困难。经过长时间的项目锤炼，他们渐渐打开自己，更主动地跟人交流，表达自己的一些想法。“以前可能站在台上都说不出来话的人，现在在公开场合发言也不紧张了，可以自信自如地去讲当地的故事，也渐渐成为了开展基层工作的可靠抓手。”项目组人员告诉记者。

儿童早期发展需要合力推进

在与基金会共同开展的儿童早期养育实践工作过程中，2026年上半年，贵州毕节、青海海东两地先后发布了本市“十五五”规划文件，其中均有提到儿童早期发展的内容。毕节市将“持续推进毕节农村儿童发展综合示范区建设，发展医育结合、普惠托育与儿童早期养育服务”列为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的关键方法。海东市将“加强家庭教育指导等服务”纳入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的措施。毕节和海东两地均在市级层面着力探索农村儿童早期发展服务路径。

那么，政策未能覆盖到的部分，公益力量可进行积极探索和补充。作为一家智库型基金会，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在政策倡导方面无疑有着独特的优势。

“慧育中国”开展十余年，已经开始撬动地方政府对于0-3岁儿童早期发展的重视。《西藏自治区儿童发展规划（2021-2025年）》中写入“促进儿童早期发展服务进农牧区、进社区、进家庭，探索推广入户家访指导等适合农牧区儿童、边境儿童、困境儿童的早期发展服务模式”。在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古丈县，当地政府已经将全县儿童的入户养育指导所需资金纳入县级财政预算，来支持入户家访和“慧育中心”的工作。

“目前孩子出生后，从幼儿园阶段开始就逐渐进入了国家的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职业教育范围，但是0-3岁儿童养育，目前还存一些短板。我们必须把中国特色的养育服务体系建立和完善起来，使它能够覆盖到绝大多数的孩子，尤其是农村地区的孩子。”卢迈告诉《中国慈善家》。

投资于儿童早期发展，尤其是面向广大的乡村地区，只靠一家基金会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随着这个议题日益受到重视，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等机构也在积极开展相关工作，越来越多的力量参与了进来。2022年，在盖茨基金会的呼吁倡导下，国内外多个公益机构开始探索共建式慈善在儿童早期发展领域发挥作用的可能性。之后的两年中，公益人们制定战略规划、寻找可行性方案，支持国内社会试验和政策研究工作。

2023年10月，盖茨基金会在美国旧金山召开全球首届共建慈善峰会。图｜Philanthropy Together

在“十五五”规划中，“人口高质量发展”是一项核心战略。儿童早期发展共建项目的形成，将助力这个议题的推动和发展。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儿童发展研究院负责人告诉《中国慈善家》，基金会在共建项目中将发挥其政策倡导方面的优势，通过共建形成合力，让这个议题更有分量、更深入人心。

“未来，共建还需要扎实做好项目试验、内容评估和政策研究工作，通过政策影响和公众倡导，让更多人知道，儿童早期发展这件事是非常关键的。”

作者：龚怡洁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

往期 · 推荐

奔赴绿茵，为爱上场！2026足球公益主题活动及案例征集启动

梅西怀抱亚马尔，成为世界杯最奇妙的缘分

C罗为什么不纹身？

小慈邀你“在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