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上海的儿子转4000块钱,整整转了十年
发布时间:2026-08-31 08:02 浏览量:1
楔子
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上海的儿子转四千块钱,整整转了十年。十年,一百二十个月,四十八万块钱,我没算过,我也不想算,今天我把银行卡插进ATM机里头,屏幕上跳出来的余额让我整个人站在那儿动不了。七百六十三块四毛二。我心里头一阵发空,跟这机器里头吞掉的钱一样,空荡荡的。我退卡,攥着那张塑料卡片,手心里全是汗,柜员机那个蓝幽幽的光打在我脸上,我感觉我的脸应该也是蓝的,跟个死人一样。十年了,我每个月十五号,不管刮风下雨,我都坐十六路公交车去镇上的银行网点给他转账,从来没有断过一个月。过年的时候我说儿子,妈今年手头紧,能不能少转一点,他说妈,我这边房租押一付三,下个月还要交一笔培训费,少五百都不行。我说好好好,妈想办法。我找隔壁的老周借了五百,凑齐四千转过去,那天我坐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个钟头,我想不明白我养个儿子怎么养成这样了。
我今年五十六,在县城边上的一家服装厂剪线头,计件的,一个月干满三十天能挣两千八到三千二。我老伴走得早,他走那年儿子刚上大一,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四个月就走了,留下一屁股债,我卖了家里那辆三轮车,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才把他送走。从那以后我一个人供儿子读书,他考上上海一所大学,我说你去,妈砸锅卖铁也供你。他去了上海,第一年还好,寒暑假还回来,后来就慢慢不回来了,说实习忙,说找工作忙,说上海压力大,回来一趟路费好几百,还不如省下来。我想也是,他一个男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能每个月多给他打点钱,让他吃得好一点,别让人看不起。
他毕业以后留在了上海,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说一个月工资八千,但是房租就要三千五,加上吃饭交通应酬,一个月下来根本不剩钱。我说那妈再给你打点,你刚工作不容易。他说妈你放心,等我涨了工资就不要再你的钱了。可是这一等就是好几年,工资涨没涨我不知道,他也没跟我说过,每个月十五号我给他打电话,说儿子钱给你转过去了,他就在电话那头说好,我知道了妈,你自己注意身体。就这一句话,多的一句也没有。我有时候想跟他多说两句,问他有没有对象了,上海冷不冷,吃了没有,他就说妈我这边忙着呢,回头再跟你说。回头回头,回了十年也没见他回头跟我说过什么。
厂里跟我一个组的张姐有一次问我,说你儿子在上海混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在大公司上班,一个月挣一万多呢。张姐说那你享福了,儿子有出息。我笑笑,心里头酸得很。我不敢跟人家说我一个月还要给他打四千,我怕人家笑话我,笑话我养了个什么儿子,在上海挣一万多还要老妈子剪线头贴补。可是我又想,他一个男孩子在上海那种地方,处处要花钱,处处要面子,我不帮他谁帮他。我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太失败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又不亲,每个月就靠着那一通电话续着这根线,要是哪天电话打不通了,我跟他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是今天,就是今天,我把卡插进去看了一眼余额,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上个月十五号刚转了四千,这个月还没到十五号,卡里应该还有上个月剩下的几百块钱才对,怎么只剩下七百六十三块四毛二了。我仔细想了想,不对,我上个月转了四千以后卡里还有一千二百多,这个月我没取过钱,怎么就只剩下七百六十三了。我拿着卡去柜台问,柜员帮我打了流水,我一看,有一笔三千块钱的支出,消费地点是上海,消费类型是网络支付,时间是上个月二十号。我儿子刷的。他没有跟我说,他刷了我卡里三千块钱,加上我转给他的四千,上个月他等于从我这里拿走了七千。七千块钱,我得在厂里剪多少线头,手指头剪出多少血口子才能挣回来七千块钱。
我当时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头攥着那张流水单子,感觉攥得纸都要破了。柜员问我阿姨你没事吧,我说没事。我走出银行,外头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有点晕,我在台阶上坐下来,脑子里嗡嗡的。我想给他打电话,可是我又不敢打,我怕我一张嘴就哭出来,更怕他在那头不耐烦地说妈你又怎么了。我坐了好一会儿,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问我要不要买个红薯,我说不要。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十五号我给他转完钱以后发的,我说儿子钱转了,他回了个嗯。就一个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公交站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闻到炸油条的味道,才想起来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我不想吃,没有胃口。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三千块钱的事,他刷我的卡干什么,买什么东西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说他在上海其实过得根本没他说的那么好。我想了一路,想得脑袋疼,公交车上人挤人,我拉着吊环晃晃悠悠地站着,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在打电话,说妈你别给我打钱了,我自己够花,你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我听了这话心里更难受了,赶紧把头扭到窗户那边,窗户上映出我的脸,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屋里黑乎乎的,我也没开灯,就坐在床边上发呆。这房子是租的,一个月三百五十块钱,一个小单间,带个灶台和厕所,灶台在窗户底下,厕所转不开身。墙上糊的报纸都发黄了,床是钢丝床,一翻身就吱呀响。我坐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边闹哄哄的,好像在街上。
他说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他说挺好的,妈你放心吧。
我说你钱够不够花,要不要妈再给你转点。
他说不用不用,够花,上个月你转的那些还没花完呢。
我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我说儿子,妈卡里怎么少了一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哦那个啊,我上个月买了个电脑,旧的坏了,工作需要,就刷了你卡里三千,本来想跟你说的,一忙就忘了。
我说你买个电脑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说妈我这不是忙忘了嘛,你放心吧,下个月我少要你一千块钱,就当还你了。
我说不是还不还的事,我是说你用钱要跟妈说一声,妈也好心里有数。
他说行行行知道了,妈我这还有事,先挂了啊。
电话挂了,我听着那头嘟嘟嘟的声音,心里头凉飕飕的。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天慢慢黑下来,屋里越来越暗,我也没去开灯。我想着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每个月从厂里拿到的钱,先扣掉房租水电吃饭,剩下的全部给他转过去,有时候不够还得去借。我身上穿的这件外套还是五年前在夜市上花三十块钱买的,袖子都磨破了我也没舍得扔,脚上这双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下雨天走路进水我也凑合穿着。我对自己抠成这样,就是想着他在上海不容易,我一个人苦点就苦点,他在外面过得好就行。可是今天他刷了我三千块钱买个电脑,轻飘飘一句话就带过去了,好像我这三千块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我打开灯,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东西,有他小时候的照片,有他上中学得的奖状,还有他上大学以后给我寄的几张明信片,上面写着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我把那些明信片翻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还是他的字,可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我想起来他小时候多黏我,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妈我回来了,然后书包一扔就跑过来抱我。那时候我在镇上的小饭馆帮工,一个月挣六百块钱,给他买个两块钱的冰淇淋他都高兴得跳起来。现在他一个月从我这儿拿四千,连句妈你辛苦了都没有了。
第二天去厂里上班,我整个人心不在焉的,剪线头的时候差点把手剪了。张姐看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晚上没睡好。张姐说你儿子又打电话要钱了?我说没有,你别瞎猜。张姐说我跟你说,孩子大了你就别太惯着,该放手就放手,你在家省吃俭用的,他在外头大手大脚的,图啥呢。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剪线头。张姐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脑子里一直在翻腾这件事。我想了想这十年,从儿子上大学开始,我每个月给他打钱,一开始是八百,后来涨到一千二,再后来他毕业了说上海房租贵,我就涨到两千五,后来他说工资低不够花,我又涨到三千,最后涨到四千。四千块钱是我工资的一倍还多,我每个月等于倒贴钱在养他。我不是没想过让他自己省着点花,可是一想到他在上海那个花花世界,他一个年轻人要社交要谈恋爱要体面,我就狠不下心来。再说了,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帮他谁帮他。可是今天这件事让我心里堵得慌,他刷我的卡连招呼都不打,这算什么,我是他妈还是他的提款机。
下午下班我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两个土豆一把青菜,花了四块五。以前我买菜从来不算账,现在不行了,得算着花,因为这个月卡里就剩七百多块钱了,离下次发工资还有半个月。我拎着菜往回走,路上碰到隔壁租房的李婶,她问我今天咋买这么少,我说就一个人吃,多了浪费。李婶说你儿子在上海不回来啊,我说他忙。李婶说你一个人也怪冷清的,要不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家今天炖了排骨。我说不用了,我自己随便做点就行。
回家我把土豆削了皮切成丝,青菜洗了洗,炒了个土豆丝一个青菜,就着馒头吃了。吃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在上海吃什么,是不是天天在外面下馆子,三千块钱的电脑说买就买,他一个月到底花多少钱。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打开手机翻他的朋友圈,可是啥也看不到,他把我屏蔽了。我点开他的头像,想发个消息问问,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妈想问你在上海一个月到底花多少钱,这句话我怎么也打不出来,我怕他说我管得多,怕他觉得我烦。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十年过了一遍。十年前我把儿子送上火车去上海,他站在车厢门口跟我挥手,说我走了妈,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我站在月台上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可是心里是高兴的,觉得儿子出息了,去大城市了。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后的今天我会躺在这么一间破屋子里,为了三千块钱辗转难眠。这十年我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每个月省下来的钱都去了哪儿,我在上海那个儿子眼里到底还算不算他妈。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他应该还没睡。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儿子,妈想跟你商量个事,下个月开始妈给你少转点行不行,妈这边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降了。发完以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好久,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说妈不是不给你,是妈真的有点吃不消了。还是没回。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感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到耳朵里,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他回了一条,就三个字:知道了。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不知道他这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同意我少转点还是觉得我在跟他诉苦。我又发了一条问他,说那你觉得转多少合适。他过了半天回了一句,随便你。随便你。我看着这三个字,感觉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说不出话来。我是他妈,我问他转多少合适,他跟我说随便你。我早上没吃饭,直接去上班了,在厂里一整天都没跟人说话。
张姐中午又凑过来跟我唠,说秀芬你今天咋了,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我说没事,就是心里头不痛快。张姐说有啥不痛快的跟我说说,我帮你开解开解。我憋了半天,还是跟她说了,我说我儿子刷了我卡里三千块钱买电脑,连招呼都没打。张姐一听就炸了,说啥?三千块钱连说都不说一声?你这儿子也太不懂事了,你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个三千。我说他可能忙忘了吧。张姐说你少替他找借口,我跟你说秀芬,你这儿子在上海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根本不知道,他跟你说实话了没?他一个月到底挣多少?我说他说挣一万多。张姐哼了一声,一万多还要你倒贴四千?他在上海是吃金子还是喝银子。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张姐又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爱听,我侄女也在上海上班,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两千,吃饭交通一千五,一个月还能攒下三千多。你儿子挣一万多还要你贴四千,他这钱花哪儿去了你想过没有。我愣住了,我从来没算过这笔账。张姐看我一脸茫然,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太惯着他了,他在上海什么样你根本不知道,你就知道给他打钱,打了十年了,他把你当什么了。我说他是我儿子,我当妈的能怎么办呢。张姐说你该让他自己立起来了,你都五十六了,还能剪几年线头,等哪天你干不动了怎么办。我没说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镇上那条街上溜达了一圈。街边新开了家奶茶店,一群年轻姑娘在门口排队,我想起来他上中学的时候也爱喝奶茶,那时候镇上还没有,他去县城考试回来跟我说妈县城的奶茶真好喝,我说等你考上大学妈天天给你买。现在他考上了,在上海了,可是我连他爱喝什么牌子的奶茶都不知道。我在那家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姑娘问我阿姨你买奶茶吗,我说不买,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上海看他。我没跟他说,我想给他个惊喜,也想看看他到底在上海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个旧旅行包,拉链都坏了,我用绳子绑着。我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鞋,又把身份证和存折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我算了一下从镇上到上海的路费,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到上海,硬座票一百八十多,加上两头打车公交什么的,两百多块钱就够了。我卡里还有七百多,够来回的路费,到了上海还能剩点。
第二天我请了三天假,跟厂里说家里有点事。张姐问我干啥去,我说去看我儿子。张姐说你去上海?我说嗯。张姐说你跟他说了没,我说没说,想给他个惊喜。张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她说那你路上小心点。我说知道了。
我背着那个破旅行包去坐车,十六路公交车还是那么挤,我站在后门那儿,包搁在脚边上,一路晃到县城。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人乌泱乌泱的,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包抱在怀里。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也是去上海看儿子的,老大爷跟我说他们儿子在上海买了房,请他们过去住一段时间。我说那是你们有福气。老大娘说你也去看儿子啊,我说嗯。她说你儿子在上海做什么,我说做设计。她说那好,搞设计的挣钱多。我笑笑没说话。
火车上晃晃悠悠的,我买的硬座,坐了一夜,腰都坐断了。车厢里什么人都有,打工的、做生意的、看病的,有个年轻小伙子跟我搭话,问我去上海干啥,我说看我儿子。他说你儿子在上海工作啊,我说嗯。他说那你享福了,我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见不着我几回。我说那你常回去看看他们。他说哪有时间啊,厂里一天假都不给请。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想说我儿子在上海,可是也一年到头见不着我几回,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火车到上海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出站的时候被那个大场面震了一下,车站里人挤人,广播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吵得我耳朵嗡嗡响。我站在出站口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我,可是犹豫了一下又揣回去了。我想直接去他公司找他,看看他上班的地方什么样。
我在车站买了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吃边按照他以前给我的地址找。他公司在浦东,我坐地铁过去的,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地铁,不会买票,在机器前面捣鼓了半天,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帮我买的。我进了站,跟着指示牌上了车,车上人贴人,我拉着吊环站了一路,感觉像在坐过山车,晃得我头晕。到了他公司那站我出站,站在马路边上抬头看,全是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按照地址找到那栋写字楼,大堂里金碧辉煌的,进门要刷卡,我进不去,就站在外面等。八点半多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的,男的白衬衫黑西裤,女的化着妆踩着高跟鞋。我在这些人里头使劲找他的身影,眼睛都不敢眨。等到快九点的时候,我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背着个双肩包,跟旁边一个姑娘有说有笑的。我想喊他,可是张了张嘴没喊出来,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跟那个姑娘一起进了大楼。那个姑娘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很亲密的样子。我站在大楼外面,玻璃门关上了,我看不见他们了,就愣愣地站在那儿,感觉上海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在那栋楼下站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来来往往的人都看我,一个穿着旧外套背个破包的老太太站在写字楼门口发呆,是挺扎眼的。我后来走到旁边的花坛边上坐下来,脑子里乱得很。他身边那个姑娘是谁,女朋友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一个月挣一万多,可是坐出租车上班,那得花多少钱。我心里头一堆问号堵在那儿,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他接了,说妈怎么了。我说儿子你在上班吗。他说在啊,刚到公司。我说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在楼下买的包子。我说上海冷不冷。他说还行,妈你咋了,怎么一大早打电话。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他说那我先忙了啊,回头再跟你说。我说好。电话挂了,我坐在花坛上,看着那栋大楼,他就在里面,可是我感觉离他有十万八千里。
中午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我到你公司楼下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发了一串问号,说妈你别开玩笑。我说我就在你们楼下花坛这儿坐着呢。他隔了有十分钟才给我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慌,说妈你真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说我想给你个惊喜。他说你在哪儿别动,我下来接你。
过了几分钟他从大楼里跑出来,四处张望,看见我坐在花坛上,他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有惊讶有不耐烦还有点别的什么。他说妈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这上班呢。我说我请了几天假,想来看看你。他叹了口气,说那你等会儿,我跟领导请个假。他打了电话,然后说走吧,我带你找个地方吃饭。我站起来,拎着我的包,跟在他后面走。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跟着有点吃力。路上他也没怎么跟我说话,就问我坐什么车来的,累不累。我说坐的火车硬座。他说你怎么不买卧铺。我说硬座便宜。
他带我去了个快餐店,要了两份套餐,一份三十五。我心疼得不行,说怎么这么贵。他说上海就这价,你尝尝。我吃了几口,味道还行,就是量少。我看他一直低头吃饭不说话,我就问他,刚才那个姑娘是谁。他愣了一下,说哪个姑娘。我说早上跟你一起上班那个,挽着你胳膊的。他脸色变了变,说哦,那是同事,顺路一起走。我说是女朋友吧。他不说话了,扒了两口饭,说是,谈了一段时间了,本来想等稳定了再跟你说。我说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他说叫小雨,也是做设计的。我说那挺好的,你也不早跟妈说。他说这不是还没稳定嘛。
吃完饭他说妈你住哪儿,我说我还没订地方。他说那我帮你订个酒店,你住两天就回去吧,我这上班忙,也没时间陪你。我说行,你帮我找个便宜的就行。他拿手机捣鼓了一会儿,说订好了,在附近有个快捷酒店,一晚两百。我说两百还不贵啊。他说上海都这样,便宜的不安全。我心里头又是一阵疼,两百块钱,我在家能花半个月。
他把我送到酒店,房间小小的,但是很干净。他把房卡给我,说妈你好好休息,晚上我下班了过来找你吃饭。我说好,你忙你的。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感觉浑身都散架了,一夜的火车加上一上午的折腾,骨头缝里都疼。可是我没有睡意,脑子里一直在转。他在上海的生活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坐出租车上班,吃三十五块钱的套餐,随手就给我订两百块钱的酒店,还谈了个女朋友。这就是他用我每个月四千块钱养着的生活。我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好久,眼睛都看花了。
晚上六点多他过来了,说带我去吃饭。我们去了一个商场,里面全是吃饭的地方,他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你选。他选了一家火锅店,进去坐下,他点了好多菜,羊肉牛肉虾滑,满满一桌子。我说点太多了吃不完,他说没事,难得你来一趟。我看着那些菜,心里算着这一顿得多少钱,起码要三四百。我有点吃不下,他给我夹菜,说妈你多吃点,在家也吃不上这些。我说在家挺好的,吃得简单干净。他说你就是太省了。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又按掉了。我说谁啊,怎么不接。他说没事,推销电话。可是我看他神色不太自然,心里就犯嘀咕。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说去个洗手间,我看着他走远了,掏出手机想看看他最近发了什么朋友圈。还是看不到,他屏蔽我这件事一直让我堵着。我把他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想试试能不能解开密码,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试了他爸的忌日,还是不对。我赶紧放回去了,心里头突突的。
他回来以后继续吃,可是明显心不在焉了,时不时看手机。我说你是不是有事,他说没有,你吃你的。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接了,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以后跟我说妈,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你自己吃完了回酒店行吗。我说行,你去吧。他站起来拿了外套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满一桌子菜。我拿起筷子又放下,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叫服务员买单,服务员说您这桌已经买过了。我心里一沉,他什么时候买的单我都没看见。
我回到酒店,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他跟谁说话那种语气,明明就是有事的。还有那个叫小雨的姑娘,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提。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他发了个微信,说你忙完了早点休息。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说儿子,妈明天想在你那边转转,你有空陪我不。过了好久他回了一句,明天白天我开会,要不你自己转转,晚上我请你吃饭。我说好。
第二天我一大早起来,吃了酒店送的早餐,就出门了。我没有告诉他,我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昨天他跟我说过他住在哪个小区,我在手机上查了路线,坐地铁过去。那个小区在地铁站旁边,看起来挺新的,门口有保安,我跟着一个住户混进去了。我找到他说的那栋楼,楼下有门禁,进不去,我就在楼下转了一圈。旁边有个小花园,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遛狗,我走过去跟一个大妈搭话,说大姐,这小区租房贵不贵。大妈说一室户要四千多吧。我心里咯噔一下,四千多,我一个月给他转四千,刚好够他房租的。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房租三千五,实际上是四千多,他连这个都瞒着我。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不知道他住在哪一层,哪个窗户是他的。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后来下雨了,雨点子噼里啪啦掉下来,我没带伞,赶紧跑到旁边的车棚底下躲雨。雨下得挺大的,车棚顶子上噼啪作响,我缩在角落里,感觉身上有点冷。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可是想了想又没打,他今天开会,我不想打扰他。我在车棚底下站了快一个小时,雨才小了,我走出来,身上都潮了。
下午我去了他公司附近那条街逛了逛,街上全是商店和餐厅,有一家奶茶店,我想起来他中学时候说喜欢喝奶茶,就进去看了看,一杯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多。我没买,出来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一家卖男装的,橱窗里挂着一件外套,我想起来他那件灰色外套洗得有点发白了,想着要不给他买一件。我进去看了看价格,打完折还要六百多,我摸了摸口袋,卡里就剩四百多块钱了,买不起。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出来了。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吃饭在哪儿见。他回我说还是昨天那个商场,六点半。我说好。我提前去了,坐在商场一楼的长椅上等他。人来人往的,都是年轻人,三三两两逛街吃饭,我一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显得格格不入。我看着他来的方向,六点半过了他还没来,六点四十五了还没来,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坐在那儿等,等到七点一刻他才过来,气喘吁吁的,说妈对不起,开会拖堂了。我说没事,你吃饭了没。他说没呢,走,带你去吃。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看手机,菜上来也不怎么吃。我说你是不是有事,他说没事。我说儿子,妈想跟你谈谈钱的事。他抬起头看我,说妈你想谈什么。我说妈这十年每个月给你打钱,以前是供你上学,后来你说上海开销大,妈就一直打。可是妈今年五十六了,厂里计件活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个月都挣不到三千,妈也有点撑不住了。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知道,你辛苦了。我说妈不是不给你,是想跟你说,你也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以后妈少给你转点,你也计划着花。他说行,你看着办就行。还是那句看着办,跟微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我又问他,说你房租到底多少。他愣了一下,说三千五啊,怎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没拆穿他,我说那也挺贵的。他说上海就这样,没办法。我低头吃饭,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拧越紧。他瞒着我,他房租四千多他跟我说三千五,他有了女朋友也不跟我说,他刷我的卡连招呼都不打。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我越想越难受,饭也吃不下去了,说吃饱了,回酒店吧。他也没挽留,说那我送你回去。
回酒店的路上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上海的晚上灯红酒绿的,街上的霓虹灯映在他脸上,他的侧脸跟他爸年轻时候很像,可是眼神不一样,他爸看我的时候眼里有光,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平的,没有波澜。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到了酒店门口他说妈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坐车自己小心。我说行,你回去吧。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第二天我坐火车回去了,还是硬座。一路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头的田野和村庄一点一点往后退,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我想着这十年的四千块钱,一百二十个月,四十八万。这些钱加起来够我在县城付个首付了,够我换个好点的房子住了,可是我全给了他,给了他之后他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我攥着那张火车票,票面被我的手指头捏得起了皱。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孩子闹着要吃糖,她哄着说下车给你买。我看了她们一眼,想起来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火车上闹着要吃东西,那时候我还年轻,还有力气哄他,现在我老了,连哄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十六路公交车回家,车上一路都没什么人。我下车往出租屋走,路灯昏昏黄黄的,地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我走的时候窗户没开。我把包放下,坐在床上,环顾这间屋子,墙上的报纸又黄了几分,钢丝床还是那张钢丝床。我在这儿住了快十年了,儿子在外面住着四千多的房子,我在这儿住着三百五的房子。我替他攒了十年的钱,最后把自己攒成了一个住在三百五出租屋里的老太婆。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到家了,他回了个嗯。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去灶台那儿烧了壶水,泡了包方便面吃了。面吃到嘴里没滋没味的,我加了两勺辣椒酱才咽下去。吃完面我洗了碗,然后坐在床边上发了一会儿呆,想着明天还要上班,就脱了衣服躺下了。可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事。我想起来张姐说的那句话,你该让他自己立起来了。是啊,我该让他立起来了,可是怎么立呢,他都三十岁了,还用着我给他交房租。我越想越觉得这一辈子活得窝囊。
第二天去厂里上班,张姐看见我就问上海咋样,看见儿子了没。我说看见了,挺好的。张姐说你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火车上没睡好。张姐说你儿子在上海过得咋样,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好。我沉默了一下,说还行。张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我坐在工位上剪线头,手指头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事。我想着要不要把每个月转的钱降下来,可是降到多少呢,降到一千?两千?还是直接不转了。我心里没个主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跟张姐坐一块儿,我说张姐,我想问你个事。她说你说。我说你说我这个钱,到底还应不应该给儿子转。张姐放下筷子看着我说,秀芬我跟你说实话,你儿子在上海一个月挣一万多,还要你给他打四千,这事放谁身上都说不过去。你养了他二十年,供他上大学,已经尽到义务了,他现在自己挣钱了,就该自己养活自己。你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再惯下去你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将来你有个头疼脑热的连看病的钱都没有。我说可是他跟我说他房租就要三千五,上海开销大。张姐说你信他?我侄女在上海一个月八千活得挺好的,他挣一万多还不够花?你动脑子想想。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张姐说得对,我是该动脑子想想了。我拿起手机,给我儿子发了条微信,说儿子,妈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从这个月开始,妈每个月给你转两千,剩下的你自己计划着花。发完以后我盯着屏幕等回复,手心里全是汗。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了,说妈你啥意思。我说妈年纪大了,挣得也少了,想留点钱自己养老。他说行,你说了算。又是行。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说行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剪线头,剪着剪着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线头上,洇开一小片。
晚上回家我坐在床边上算了一笔账,每个月给他转两千的话,我还能剩下一千多块钱吃饭生活,虽然紧了点,但比以前轻松一些了。可是我又想,他租的房子四千多,他女朋友跟他一起住的话,两个人花销更大,两千块钱够不够他们花的。我摇摇头,把自己的念头甩出去,我不能这么想了,张姐说得对,他该自己立起来了。
可是第二天我路过银行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住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ATM机,十年了,每个月的十五号我都进去,把四千块钱转到那个账号上,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我突然要把它改成两千,我心里头空落落的。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到了十五号那天,我坐在家里攥着手机,微信转账的界面打开了,金额那里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两千,两千五,三千,最后我还是打了四千。可是按发送之前我停住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张姐的话,全是他说的那句行你说了算,全是他的眼睛闪开不看我房租的事。我咬了咬牙,把四千删了,重新打了两千,点了发送。手机显示转账成功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在抖,抖得拿不住手机。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已转账的提示,心里头跟被人挖了一块似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消息了,就一个字,收。我盯着那个收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去灶台烧水。水烧开了我泡了杯茶,端着杯子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外头那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下班的,有接孩子的,有遛狗的,我看着他们,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比我过得好。我喝了口茶,烫了嘴,赶紧把杯子放下,舌头都麻了。我就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茶凉了也没再喝一口。
晚上张姐给我打电话,问我转了没。我说转了。她说转了多少。我说两千。她说行,慢慢来,先降到两千,过几个月再降。我说嗯。她说你这回可得硬气一点,别他一说好话你又心软了。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想他会不会给我打电话来说点啥,可是手机一直没响。我翻来覆去地等到十一点,他还是没打。我闭上眼睛,心想算了,睡吧。可是一晚上醒了好几回,每次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每次都是空的。
又过了几天,他忽然给我发了个消息,说妈,我跟小雨准备买房了。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买房?他在上海买房?我说你们看好了吗,多少钱。他说看了一套小两居,在郊区,首付要一百多万。一百多万,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脑袋上。我说你们哪来那么多钱。他说我们攒了一些,再加上贷款,再借一点。他说妈,你能不能帮我凑十万。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冰凉。十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十万块钱。我说妈没那么多钱,妈这几年给你的钱你自己也清楚,妈手里没攒下什么。他说妈你想想办法,跟亲戚借借,我这边实在凑不齐。我拿着手机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我说儿子,妈真的拿不出十万。他说那你能拿多少。我说妈手里就几百块钱。他沉默了半天,说那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电话挂了以后我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他找我要十万,他开口就要十万,他以为他妈是开银行的。我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翻那个铁盒子,里面除了他的照片和奖状,还有一张存折,是他爸走的时候剩下的最后一点钱,三千多块,我一直没动。我拿着那张存折,手在抖。十万,我就是把这张存折加上我卡里所有的钱全给他,也凑不出一万。我蹲在床边上,拿着那张存折愣了半天,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推回床底下。我不能动这个钱,这是他爸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不能动。
那天晚上我梦见他爸了,他爸站在我跟前,还是以前的样子,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笑呵呵地看着我。我问他怎么办,咱儿子要买房子,要十万块钱。他爸不说话,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我。我醒了以后枕头上全是泪。我起来烧了壶水,坐在床边上发呆,外头天还没亮,黑乎乎的,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觉得那个影子瘦得跟一根柴火棍似的。
之后几天我儿子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每次都是说买房的事,说首付还差多少,说小雨家里出了多少,说他俩攒了多少,说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说儿子,妈真的没办法了。他就叹气,说妈你帮帮我,这是我一辈子的大事。我听着他的声音,心疼得不行,可是我真的拿不出钱来。我说要不你先别买了,再攒两年。他说上海房价一直在涨,再等两年更买不起了。我无话可说。
张姐知道这事以后气得不轻,说他还好意思开口,一个月从你这儿拿走四千拿了十年,现在还要你拿十万,他怎么说得出口。我说他是遇到难处了。张姐说啥难处,他就是把你当冤大头了,你苦了十年养出来的好儿子。我被她说得心里更难受了,可是又没法反驳。那天下午我没怎么干活,一直在想这事,想到最后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儿子,妈是真的拿不出十万,妈手里就几千块钱,是你爸剩下的。你要是实在急,妈把这几千给你,可是十万妈真的没有。他回了一句说算了,不要了。我知道他生气了,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
那个月月底发工资,我拿了三千一百块钱,因为加了两天班。我看着到账短信,心里算着房租水电吃饭,再给他转两千,我还能剩下六百块钱。六百块钱一个月,我在厂里吃午饭花一百五,剩下四百五买菜买日用品,紧巴巴的。可是我还是给他转了,到账的当天我就转了,我跟他之间好像就剩这点联系了,我怕不转的话连这点联系都没了。
过了没几天,他忽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他跟小雨分手了。我一听心里头咯噔一下,说咋了。他说因为买房的事谈不拢,小雨家里要加名字,他说婚前加名字不划算,就吵崩了。我说那你咋想的。他说还能咋想,分就分了呗。我说你别难受,再找就是了。他说嗯。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愣,想着那个姑娘的模样,那天早上挽着他胳膊笑嘻嘻的样子,现在说分就分了。我心里头不知道是啥滋味,有点惋惜,又有点说不出的轻松,好像少了一个人跟我分那四千块钱。
可是轻松劲儿没维持两天,他跟我说他换工作了,新公司在市中心,工资涨了,但是房租也涨了,他现在自己租了个一室户,一个月四千五。他跟我说的意思我明白,他想让我多转点。我说儿子,妈一个月就挣三千,你让妈怎么多转。他说那你少转点也行,我这边自己想办法。他说少转点也行,可是没说少到多少。我咬着牙说两千,还是两千,一个月两千,多一分妈也拿不出来了。他沉默了半天,说行吧。
那个月我给他转了两千,转完以后我盯着屏幕看,想他会不会跟我说句谢谢。他没有,只回了个收。我看着那个收字,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厂里上班。路上经过菜市场,我看见有人在卖新鲜的小白菜,一块五一斤,我买了三块钱的。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碰见李婶,她说秀芬今天买小白菜啊,我说嗯,炒着吃。李婶说你气色好点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我说没啥好事,就是想开了。李婶说想开就好,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是想开了。从上海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想这十年我到底图啥,想明白了,啥也没图着。我图他给我养老?他在上海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图他回来看我?十年了他回来过几回,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图他跟我说句暖心话?他现在跟我说话惜字如金,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我图啥呢,我啥也没图着,我就图个心里头踏实,觉得我在尽一个当妈的责任。可是我这责任尽得对不对呢,我现在想明白了,不对。我把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惯成了一个巨婴,我替他扛了本该他扛的东西,扛了十年,把自己累出一身病。
最近这几个月我身体不太行了,腰老是疼,去医院查了一下说是腰肌劳损,开了点药,花了两百多。我没跟他说,说了也没用,他帮不上忙,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我有时候晚上躺在钢丝床上,听着那床吱呀吱呀响,想着我要是有一天倒下了,他会不会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想着想着就不敢往下想了。我跟自己说,你要好好活着,你还有好几十年要活呢。
前几天我去银行查余额,卡里攒了两千多块钱了,这是我几个月省下来的。我打算慢慢攒,攒够一万块钱就去把那个钢丝床换了,换个硬板床,对腰好。再攒够一点就把墙上的旧报纸撕了刷层白灰,让屋里亮堂点。我以前舍不得在这屋子上花钱,总觉得每一分钱都要留给儿子,现在我不了,我现在想先把自己过好。
今天又是十五号,我坐在家里拿着手机,转账界面又打开了。我把两千打上去,又删了,打了一千五,想了想,也删了。我打了个一千上去,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半天。一千块钱,他够不够花我不知道,可是我只能给他这么多了。我咬了咬牙,点了发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转账成功。我等着他回消息,等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个收。还是那一个字。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外头的太阳挺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想着去菜市场买条鱼,好久没吃鱼了。走到半路碰见张姐,她拎着菜篮子刚从市场回来,看见我就笑着喊我,说秀芬你今天不上班啊。我说今天调休,去买条鱼。张姐说正好,我买了条鲫鱼,一个人也吃不完,你拿一半回去炖汤。我说那多不好意思。她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俩谁跟谁。她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半条鱼递给我,我接过来,说谢谢你张姐。她说客气啥,赶紧回去炖上,这鱼新鲜着呢。
我拎着鱼往回走,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头在墙根底下下棋,围了一圈人看,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不懂,就走了。回到家我把鱼洗了,切了几片姜扔锅里炖上,不一会儿屋里就飘出香味了。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台边上看火,火苗蓝汪汪的,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看着那锅鱼汤,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鱼炖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桌子边上喝。汤鲜得很,鱼肉嫩嫩的,我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得身上暖洋洋的。喝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儿子发的消息。我点开,他说妈,谢谢你,这个月钱收到了,我找了一个兼职,周末帮人做图,能多挣点,以后你不用每个月给我转了,你自己留着花吧。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一声掉在汤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我拿着手机,手指头颤巍巍地打字,打了半天只打了一个好字,发了过去。
我放下手机,端起碗继续喝汤,鱼汤有点咸了,可是我觉得特别好喝。我一口一口把汤喝完,连鱼骨头都嗦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洗完了碗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头那条街,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那头。我转过头看着这间屋子,墙上的报纸还是那么黄,钢丝床还是吱呀响,可是我觉得屋里亮堂多了,不知道是太阳照进来的光,还是我心里那盏灯终于亮了。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去了厂里,今天下午还要剪线头呢。
日子还是要过的,我也还是要上班的。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头熟练地捏着线头剪,咔嚓咔嚓的剪刀声此起彼伏。张姐在对面冲我笑了笑,我也冲她笑了笑。外头的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我手边那堆线头上,白花花的一小片。我想着刚才那条消息,他说不用我转了,他自己去兼了职。我不知道这是他真心话还是只是说说而已,可是不管怎样,他说出来了,我也就信了。十年了,我等这一句话等了十年。
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又路过了银行,那台ATM机还是蓝幽幽地亮着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玻璃门,里头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十年了,我每个月都推门进去,把四千块钱转给那个账号,那个动作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进去。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大概不会再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出现在这里了,这扇门我也不会再那么频繁地推开了。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空落落的,反而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我走在路灯底下,影子长长地拖在后面,一步一步的,踩得稳稳当当的。
回到家我把那个铁盒子从床底下拉出来打开,把他那几张明信片又看了一遍,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我把明信片放回去,又把那张存折拿起来看了看,三千多块钱,他爸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把存折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盒子盖上,推回床底下。我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着杯子坐在床沿上慢慢喝。茶有点苦,可是回甘,后味是甜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他一眼的朋友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我从屏蔽名单里放出来了,他最新的一条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工作室里加班的场景,桌上摆着电脑和咖啡,配的文字是,努力搬砖中,争取早日让老妈过上好日子。我看着那条朋友圈,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可是我没让它们掉下来。我笑了笑,给他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来。
钢丝床吱呀响了一声,我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窗户外头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光影。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很平静,什么都没想,就这么躺着,听着外头偶尔经过的车声和远处的狗叫声,慢慢地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踏实,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