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孙三个月腰酸背痛,老伴拿刀剖开床垫后我明白他为何躲我
发布时间:2026-08-31 00:45 浏览量:1
我刚从儿子家回来,腰沉得像坠了块砖,换鞋时扶着鞋柜缓了好半天。
客厅沙发上摊着那床薄被,老陈不在。
卧室里传来“刺啦”一声,像什么厚布被撕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在翻柜子找东西。
推开门那瞬,我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僵住了。
老陈蹲在床边,背对着我,手里攥着厨房那把不锈钢菜刀,床垫侧面已经被划开一道半米长的口子,白花花的棉絮翻出来,像谁把棉袄扯开了膛。
“你疯了!”我脱口喊出来,声音都劈了。
他没回头,手里的刀又往下划了一寸,布面裂开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紧。
我冲过去拽他胳膊,他胳膊硬得像块木头,拽不动。
“这床垫买的时候三千来块,用了才六年,你说划就划?”我气得手都抖。
他这才偏过头看我一眼,额头上全是汗,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你天天喊腰疼,我看看里头到底塌成什么样了。”
我拽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放下去,也没再用力。
窗外的光落在他后脑勺上,白头发比上个月我给他剪的时候又多了一层。
这半年,我确实天天喊腰疼。
孙子刚满两岁,正是满地跑的年纪,我每天早上七点过去,晚上七点才回。
喂饭、洗澡、陪玩、收拾玩具,一天下来腰像被人掰成了两截。
夜里躺到床上,总觉得后背空落落的,垫个枕头都不管用。
一开始我跟老陈说,他还“嗯”两声,翻个身继续睡。
后来我说得多了,他连“嗯”都懒得应,背对着我,半天没动静。
我以为他嫌我烦,嫌我事儿多,一张床睡了几十年,哪那么多讲究。
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起夜回来,刚躺到他身边,胳膊不小心蹭到他后背。
他猛地往旁边一缩,像被烫着了似的。
那一下很轻,轻得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可我盯着天花板,后半夜没合眼。
第二天晚上,他抱了床薄被去沙发睡。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床上太挤,翻身响,睡不踏实。
我没接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把枕头往沙发扶手上一放,心里堵得慌。
从那以后,他就睡在了沙发上。
早上我起得早,他已经把粥熬上了,坐在餐桌边剥鸡蛋,像什么事都没有。
晚上我从儿子家回来,他要么在看电视,要么在刷手机,见我进门,只说一句“饭在锅里”。
我们没吵过架,连红脸都没有。
可家里就是不对劲,像这张床垫,表面看着好好的,躺上去才知道哪儿都空。
我有时候盯着他的背影,想不通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睡不到一张床上去了。
前天晚上我特意早回来半小时,炖了他爱喝的萝卜汤。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床垫中间塌了,睡着腰悬空,要不哪天去家具城看看,换一张。
他扒着碗里的饭,半天“嗯”了一声,没说换,也没说不换。
我那股委屈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我天天在儿子家累得直不起腰,回来跟他说句床垫不舒服,他连个正脸都不给我。
我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大,他抬眼看我,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开得哗哗响。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眼泪掉进泡沫里,赶紧用手背抹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为这点事掉眼泪,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沙发上躺着,背对着我。
我以为他跟往常一样,晚点去儿子家换我回来做饭。
谁知道他没去,一个人在家拿刀划床垫。
“你划开有什么用?划开就能不塌了?”我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地上掉了不少棉絮,沾在他裤腿上,白一块灰一块。
他把刀放在地板上,刀尖对着墙,伸手去掰那道口子。
“你过来看看。”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喘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蹲下去的瞬间,腰又疼了一下,我吸了口气,扶着床沿稳住。
床垫里面的弹簧露出来了,有好几根歪歪扭扭的,中间那片海绵塌下去一大块,颜色都发黄了。
用手一按,软得像没筋骨,根本托不住人。
我看着那堆变形的弹簧,半天没说话。
“前几个月我就觉着不对,你翻身总咯吱响,翻一次醒一次。”老陈用手指拨了拨那根歪得最厉害的弹簧,“我寻思着先凑合用,等孙子大点再说,可你天天喊疼。”
我蹲在那儿,手还搭在床沿上,指节有点发白。
他说我翻身总醒,我自己都没数过。
我只知道每天早上起来腰都僵,以为是带孙子累的,没往床垫上想那么多。
“那你……睡沙发也是因为这个?”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他没立刻答,伸手把翻出来的棉絮往回塞了塞,动作很慢。
“你本来就睡不好,我一翻身床更响,你更睡不着。”
卧室里很静,能听见窗外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盯着那道被划开的长口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得厉害。
原来不是嫌我烦,不是不想跟我一张床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显得我矫情。
说“那你也不能拿刀划床垫啊”,又好像在怪他。
老陈已经站起身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先看看能不能找个人修修,实在修不了再换。”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刀身上沾了点棉絮,“真换一个又得两三千,孙子明年还要上幼儿园,哪儿都要钱。”
他拿着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别蹲太久,腰不好。”
说完他就出去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还蹲在床边,看着那张被剖开的床垫。
表面那层布还挺新的,印着我当年挑的小格子花纹,谁能想到里面早就塌成了这样。
就像我们这日子,外人看着安安稳稳,内里的空落,只有躺上去的人才知道。
腰又疼了,我扶着床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
客厅里传来老陈擦刀的声音,还有他翻柜子的动静,估计在找旧床单,想先把床垫盖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堵了好几个月的劲儿,忽然松了一点,可又没完全松开。
我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腿上的麻劲儿才过去。客厅里老陈已经把旧床单翻出来了,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抖开床单往床垫上一搭,动作挺利索,像是干惯了这活儿。
“你先别盖。”我走过去,伸手把床单掀开一角,“我再看看。”
他直起腰看我,没说话,退到一边,把刀放在茶几上。我蹲不下去,只能弯着腰,手撑着床沿,歪着头往那道口子里瞅。弹簧歪得最厉害的那几根,挨得近,挤在一起,像一排牙掉了门牙,旁边那几根也松了,手一拨就晃。海绵那块更明显,塌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按下去半天弹不回来。
“这床垫买的时候多少钱来着?”我直起身,腰咔哒响了一声。
“三千二。”老陈答得很快,像早就算过这笔账。
“那会儿咱俩刚搬进这房子,儿子才上初中。”我下意识算起来,“六年?不止吧。”
“七年了。”他说,“你记错了,那年咱闺女刚考上高中,你高兴,说换张好床垫,睡舒服点。”
我愣了一下。七年,两千五百多天,一天一块二毛多。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三千二除以七,一年四百五十七块,一个月三十八块,一天一块二毛七。这点钱搁现在能干什么?买两根葱,坐两站公交。可这床垫就是它,天天晚上托着我这把老骨头。
“真换一个,又得两三千。”我学着他说,“孙子明年上幼儿园,学费一学期好几千,哪儿都要钱。”
老陈没接话,伸手把那块塌下去的海绵又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他手指粗,指节上有茧,按下去的时候,海绵凹进去,半晌才慢慢回弹。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海绵老化了,跟人一样,上了岁数,撑不住了。”他说这话时没看我,声音低低的。
我心里一动,想说“那你睡沙发也是老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是海绵,他是个大活人,可他那句话听着,又像在说自己。
“那你说,这床垫是修还是换?”我问他。
他蹲下去,把翻出来的棉絮往里头塞了塞,又拨了拨那几根歪弹簧。“弹簧没断,就是歪了,海绵塌了。要是有地方能换块海绵,再掰掰弹簧,兴许还能睡。”他顿了顿,“可咱这小县城,上哪儿找修床垫的?人家卖床垫的,巴不得你坏了换新的。”
他说得实在,我心里也明白。现在这年头,修东西的人少了,都是坏了就换。电视坏了换电视,冰箱坏了换冰箱,床垫塌了换床垫。可换一个又得两三千,这钱不是拿不出来,是拿出来了,心里疼。
“那要不……先垫个东西凑合?”我说,“我柜子里有条旧褥子,铺上兴许能好点。”
老陈摇头:“褥子太软,铺上去更陷。得垫硬的。”
“那垫什么?木板?”
“我去找块木板,垫在床垫底下,把塌的地方顶起来。”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先别急。”我叫住他,“你拿刀划床垫的时候,就没想过划坏了怎么办?”
他停住,回头看我,老花镜还挂在鼻尖上,镜片上有道划痕。“想过。”他说,“可你天天喊腰疼,我听着心里不踏实。要是这床垫真有问题,划开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再想办法。总比你天天硬扛着强。”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里头的分量,我听得出来。这半年我天天喊腰疼,他是真记住了,不是不在意,是没吭声,自己琢磨着怎么解决。
“那你也不能拿刀划啊。”我声音有点抖,“多危险,万一划着手了怎么办?”
“我心里有数。”他说,“刀背朝外,没对着自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两句,又说不出来。他这人就是这样,闷,不会说好听的,可事是真干。就像当年闺女上学,我愁学费,他没吭声,第二天出去找了两份零工,干了大半年,把学费凑齐了。儿子结婚买房,首付差四万,他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烟钱全掏出来了,那之后烟也戒了。
“那你睡沙发……”我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我攥着旧床单的角,指头来回搓那块磨薄的布。“你是因为床垫塌了才去睡沙发的?”
他没立刻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拖鞋,鞋底都磨平了。“你翻身响,我翻身也响,这床垫跟个喇叭似的,你翻一次醒一次,我躺你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声音不高,“后来我想,我去沙发上睡,你至少能睡个整觉。”
“可你没跟我说。”我嗓子发紧,“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你嫌我烦,嫌我事儿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说了怕你多想。”他说,“你本来带孙子就累,我再跟你说床垫的事儿,你更睡不好。”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的。这半年我天天委屈,觉得他不碰我,不挨我,是不想跟我过下去了。可他心里想的是,我睡不好,他躲远点,让我能睡个踏实觉。他用自己的方式疼我,可我没看懂,还怨了他半年。
“那现在怎么办?”我吸了吸鼻子,“床垫划开了,沙发你也回不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我找块板子垫上,先凑合着睡。等哪天有空,去家具城看看,有合适的再说。”
“那得多少钱?”
“两三千吧。”他说,“我算过了,咱一个月省点,能省出三百来块。省个七八个月,差不多了。”
我脑子又转开了。一个月省三百,七八个月,两千一到两千四。要是买便宜点的,两千左右,那得省七个月。要是三千二的,那就得省十个月还多。我盘算着,心里有点发沉。
“要不我少买两件衣裳?”我说,“上回闺女给我买了条裤子,我还没穿,能退。”
老陈摆手:“退什么退,你一年到头买几件衣裳?留着穿。”
“那你说怎么办?”
“先垫板子。”他说,“我下午去建材市场看看,买块木板,几十块钱的事。”
他说完就进了里屋,翻出一卷旧报纸,又找了根绳子,把剖开的床垫侧面先捆上。动作很熟,像干过多少回似的。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可另一半还堵着。
松的那一半,是知道他不是嫌弃我。堵的那一半,是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一张床垫,睡了七年,塌了,他宁可自己去睡沙发,都不舍得花钱换新的。不是没钱,是舍不得。孙子要上幼儿园,儿子房贷还没还完,闺女那边虽说不用操心,可逢年过节总要给外孙包红包。每一笔钱,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买菜回来,看见他在小区门口跟收废品的老头说话。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估计是问人家有没有旧木板,想捡一块回来垫床垫。他这人,能省一分是一分,从来不跟我说。
“老陈。”我叫他。
他正低头捆绳子,没抬头:“嗯?”
“你以后有事,跟我说一声。”我说,“别自己憋着。你睡沙发三个月,我难受了三个月。你要是早告诉我床垫塌了,咱俩一起想办法,不至于闹成这样。”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捆。“知道了。”他说,“以后有事跟你说。”
他这话说得轻,可我知道,他这人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办。就像当年答应戒烟,说戒就戒了,一根没再抽过。
下午他去建材市场,真买回来一块木板。五公分厚,一米八长,刚好垫在床垫底下,把塌的那块顶起来。他趴在地上,把木板塞进去,又让我躺上去试试。
我躺上去,腰底下那块,确实没那么空了。可还是有点硬,木板顶着的,跟床垫原来的软硬不一样。我翻了个身,床垫还是响,但响得没以前厉害了。
“行不行?”他蹲在床边问我。
“凑合吧。”我说,“比刚才强点。”
他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这么睡,等我再想想办法。”
晚上,他把沙发上的薄被抱回来了,叠好放在床尾。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床薄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睡沙发三个月,我怨了他三个月,到头来,他不是不想挨我,是不敢挨我。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拿毛巾擦了两下,看见我坐在床边没动,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你头发没擦干,别感冒了。”
他“嗯”了一声,又擦了两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站起来,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床被子,放在他那侧。“晚上凉,盖厚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被子接过去,铺好。我躺下来,背对着他,能感觉到床垫底下那块木板,硬邦邦地顶着腰。可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往下沉了沉,那点硬,好像也没那么明显了。
“老陈。”我轻声叫他。
“嗯。”
“明天我去家具城看看。”我说,“有合适的,咱就换一个。”
他没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去看看吧。别挑太贵的,两千左右的就行。”
“两千左右的,能用几年?”
“跟这个差不多,六七年吧。”他说,“一天一块钱,不亏。”
我算了算,两千块,用六年,一天九毛一。三千块,用七年,一天一块二。要是真换,两千那个,一天不到一块钱,倒是划算。可我心里嘀咕,便宜的是不是不耐用?万一用个两三年又塌了,那不是更亏?
“那咱买三千的?”我说,“贵点,耐用点。”
“三千的用七年,两千的用五年,算下来差不多。”他说,“先去看看再说。”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床垫底下那块木板硌着,可我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没那么重了。他还在我身边,没走远。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家撑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晚。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地板上,像铺了条窄窄的亮布。老陈不在身边,他那侧被子已经叠好了,方方正正放在床尾。
我坐起来,腰还是酸,但比前两天轻了点。床垫底下那块木板顶着,硬归硬,至少中间不空了。我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床单,凉的,他起来有一阵了。
客厅里有动静,是他在拖地。拖把碰到桌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我下床穿拖鞋,走到门口,看见他弓着腰,正从茶几底下往外拖灰。薄被已经不在沙发上了,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几点起的?”我问他。
“六点。”他没抬头,拖把来回推着,“粥在锅里,鸡蛋也煮好了。”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盛粥。锅里的粥还温着,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灶台边放着两个鸡蛋,壳有点裂,是他煮的时候没看住。我剥了一个,蛋黄煮得老,边缘发青。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吃鸡蛋一边看他拖地。他拖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把拖把靠在墙上,走过来掀开床单一角,又看了看那块木板。
“昨晚睡得咋样?”他问。
“腰没那么空了。”我说,“就是有点硬。”
“硬点好,太软了腰更累。”他说着,把床单重新拽平,四个角都掖进去。他做这活细致,像给床铺上妆。
上午我去了趟家具城。老陈本来要跟我一起去,儿子打电话来说宝宝有点流鼻涕,让我过去看看。他让我去儿子家,自己在家把床垫再收拾收拾。
我从儿子家回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宝宝没大事,就是晚上踢被子着了凉,流点清鼻涕。我给他喂了温水,又用热毛巾敷了敷鼻子,等他睡了才走。
进门的时候,老陈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床旧棉被,已经拆开了一角。棉絮摊在沙发上,灰扑扑的,像一堆旧云彩。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针线,正往棉被里缝什么。
“你干啥呢?”我走过去问。
“这旧棉被不盖了,我寻思着把棉花拆出来,垫在木板上面。”他抬头看我一眼,针还在手里,“光木板太硬,铺层棉花能软和点。”
我看着他手里的针线,心里又酸了一下。他这人,一辈子没拿过针线,现在为了张床垫,连针线活都干上了。那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你也不怕扎着手。”我走过去,想接他手里的针。
他躲了一下:“你别管,快弄完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缝得认真,鼻尖上冒了汗。那棉花是旧棉被里拆出来的,有些结块了,他用手一点点撕开,铺平,再缝到一块旧布上。那旧布也是从床单上剪下来的,灰蓝色,跟昨天搭床垫的那条一个颜色。
“你从哪儿学的?”我问他。
“没学,瞎缝。”他说,“能垫就行,又不看针脚。”
我没再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放着吧”,又低下头继续缝。
下午四点多,他弄好了。一块棉花垫子,比床垫窄一点,厚薄不均,有些地方鼓着,有些地方薄。他把它铺在木板上,又让我躺上去试。
我躺下去,这次软和多了。棉花垫在木板上面,像给硬床板盖了层薄被,腰底下有支撑,又不硌得慌。我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声,很轻。
“这回行了吧?”他站在床边,等着我说话。
“行。”我说,“比昨晚强。”
他点点头,把旧床单重新铺好,又把那床薄被叠好,放进柜子里。那床薄被在沙发上盖了三个月,被角都磨薄了。他叠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指在那块磨薄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才放进去。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说宝宝不流鼻涕了,让我们别担心。我接电话的时候,老陈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挂了电话,他问我:“好了?”
“好了。”我说,“小孩子好得快。”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翻日历。这半年我总在日历上记东西,哪天宝宝打疫苗,哪天交水电费,哪天腰疼得厉害。我翻到上个月,看见自己写着“腰疼,右边不敢弯”。
下面空着,没有别的字。
我又往前翻,翻到三个月前的一天,上面写着“老陈搬去沙发睡”。那天我记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跟刀割似的。现在再看,那行字还在,可意思不一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想删掉,又没删。最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卧室门。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老陈洗完澡出来,正拿毛巾擦头发。
“你洗不洗?”他问我。
“洗。”我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兜里。
洗完澡出来,他已经躺下了。我走到床边,看见他睡在靠墙那侧,给我留了外面。我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垫底下那层棉花垫子软托托的,腰下面不悬空了。
我侧过身,面向他。他闭着眼,呼吸很轻,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我伸手帮他把那几根湿头发往后拨了拨,他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老陈。”我小声叫他。
“嗯。”
“明天我去家具城看床垫。”我说,“先看看,不急着买。”
他睁开眼,侧过头来看我:“行。看好了跟我说,咱俩一起去。”
“好。”
我闭上眼,能听见窗外有风,刮得树叶沙沙响。床垫底下,木板和棉花垫子托着我的腰,不软不硬,刚刚好。他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呼吸吹在我额头上,温温的。
我没再说话。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他睡回我身边,比什么都强。
半夜我醒了一次,腰不疼,就是有点僵。我轻轻翻了个身,他动了一下,手搭在我被子上,没拿开。我躺着没敢动,怕把他弄醒。过了好一会儿,他呼吸又匀了,手还在那儿。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这半年。我怨他躲我,怨他不吭声,怨他把薄被抱去沙发。可我忘了,他这个人,一辈子就不会说软话。他只会拿刀剖床垫,拿针缝棉花,拿木板垫在底下,用他那双粗手,把我腰底下那块空,一点一点填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了粥,煮了鸡蛋。这次鸡蛋没裂,我盯着锅,没敢走神。他起来后,看见粥盛好了,鸡蛋剥好了,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了。”我说,“床垫不空了,腰也不那么疼了。”
他“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鸡蛋。我坐在对面,也剥了一个。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床垫里那些歪了的弹簧,可还在撑着。
吃完早饭,他穿鞋要出门,说去建材市场把剩下的木板退了。我站在门口,叫住他。
“老陈。”
他回头:“咋了?”
“床垫先别急着退木板。”我说,“我想了想,再睡一阵子看看。要是行,咱就不换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行,听你的。能省就省。”
我看着他下楼,脚步声一下一下,稳稳当当。屋里静下来,我走到卧室,把床单掀开一角,看了看那层棉花垫子。针脚歪着,棉花鼓着,像他这个人,不好看,可实在。
我伸手按了按,软乎乎的。床垫侧面那道口子还张着,用旧床单盖着,像道没长好的疤。可我知道,它不会再塌了。他往里头垫了木板,铺了棉花,用他那双粗手,把塌下去的日子,又给撑起来了。
我把床单重新铺好,四个角掖进去,拍平。然后我走到客厅,把那床旧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沙发空了,可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睡了。
晚上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兜菜。我接过来,看见里面有把芹菜,还有几根黄瓜。他说:“晚上炒芹菜,你爱吃。”
我“嗯”了一声,把菜拎进厨房。锅里的水烧开了,我把芹菜切段,黄瓜拍碎。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忙活,像很多年前那样。
“老陈。”我背对着他,一边切菜一边说,“以后腰疼,我自己说。你别再睡沙发了。”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我回头看他,他正看着我,老花镜摘了,眼睛有点红。
“知道了。”他说,“不睡了。”
我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声音脆生生的。窗外天快黑了,屋里灯亮着,照得厨房暖烘烘的。他走过来,从后面把碗柜里的盘子递给我,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躲。他也没缩。
那一下很轻,轻得跟三个月前夜里他躲开我时一样。可这次,我知道,他不是躲。他是在告诉我,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