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岁我与妻子AA制9年,去年她父亲过世我没出面,如今我中风卧床
发布时间:2026-06-30 08:58 浏览量:1
茶几上那杯水还是温的,杯壁外侧凝着细密的水珠。我歪在沙发上,左手不听使唤地垂着,连抬起来擦一下嘴角流下的口水都做不到。她站在玄关那儿拉行李箱的拉链,哗啦一声,像是把什么最后的东西给封上了。
"我报了个团,云南八日游。"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票是上个月订的,退不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震得我整个身子都颤了一下。窗外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我盯着那扇关紧的门,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玄关,说:"我爸没了,你当真不去?"
我当时正对着电脑改方案,连头都没抬。
那天下午,钱芳把一张A4纸推到我面前。纸上是工工整整的表格,用尺子比着画的,项目分得清清楚楚:水电费、物业费、网费、菜金,连上个月换的灯泡都单列了一项,五块六。她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攥着那支用了快两年的签字笔,笔帽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
"老周,这个月你的部分,一共四百三十七。"她说着,把笔递过来,"你核对一下。"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数字都对得上。九年来每个月底都是这么过的,习惯了。我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票子,她找了我六十三块,一张二十、两张十块、三张一块,还有五个硬币,哗啦一声落在茶几上。我伸手把那些零钱拢进手心,听见硬币互相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
"晚上吃什么?"我问。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豆角,我再炒个鸡蛋。"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电视柜抽屉里。那个抽屉专门放每月的账单,厚厚一沓了,按年份月份码得整整齐齐。我有时候拉开看,日子就跟那些纸张一样,薄薄的,没什么分量。
我们结婚十二年,AA制是第九年头上开始实行的。起因说来也简单,那年我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砍了一半。钱芳在超市收银,工资稳定但不高。有天晚上她对账,发现我连着三个月少往共用卡里存钱,问了我两句,我火气上来,说了句"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她没吵,第二天就拿了那张AA制的协议给我看,说是网上找的模板,问我觉得行不行。
我那时候正觉得工资卡被她管着喘不过气,二话没说就签了。从那以后,各管各的,月底结账。买菜轮流买,她买一周我买一周。水电费对半分,她交奇数月,我交偶数月。朋友来家里吃饭,谁叫来的谁出菜钱。后来连过年给双方父母买东西,也各自记各自的账。
去年我妹妹周敏来串门,赶上月底我对账,她看了直咂嘴:"哥,你们这过的什么日子?两口子分这么清,还是一家人吗?"
我把零钱装回钱包,说:"你懂什么,这叫新式婚姻,公平。"周敏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她比我小五岁,嫁了个开修车铺的,两口子钱混在一起花,有时候月底穷得连给孩子买牛奶都得借,可你看她那张脸,整天笑呵呵的。
钱芳炒的鸡蛋咸了。我扒了两口饭,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些年我习惯了,菜咸了就多喝水,反正喝水的钱也是平摊的。去年夏天我买了个净水器,她说这个算添置大件,应该走公共账户,最后也是一人一半。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老周,下周六是我爸生日。"
我嗯了一声,筷子没停。她爸住在隔壁县城,坐大巴一个半小时。每年她回去两三趟,我一般只跟着过年去一次。也不是不愿去,就是觉得别扭,老丈人话少,去了也是坐在那儿看电视,没什么意思。
"我想买件羽绒服给他,"她放下筷子,"打折的,四百多,我自己出。"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粒。我忽然觉得她头发好像白了不少,以前只有鬓角有几根,现在头顶上都看得见了。
"行啊,"我说,"你爸你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她还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画面一闪一闪的。她没在看,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件羽绒服的页面。我站在厕所门口看了两秒,转身回去了。被子蒙过头,很快就又睡着了。
那个周六我没去。早上起来头疼,可能是前一晚喝了点酒。钱芳七点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厨房热粥的声音,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应该是把买的羽绒服装好了。我翻了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老周,"她推开门,站在卧室门口,"你真不去?大巴还有一班八点半的。"
我闭着眼睛说:"头疼,昨晚上没睡好。你帮我带个好。"
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我听见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比平时重。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家里就空了。
那天上午我睡到十点多,起来煮了包方便面,加了两个蛋。吃完看了会儿手机,没什么意思,又躺回去了。下午周敏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没去给老丈人过生日。我说头疼。她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哥,你上次去老丈人家还是过年吧?这都大半年了。"
"他那人不爱说话,去了也冷场。"我换了只手拿电话,靠在沙发上,"再说了,她一个人去不就完了。"
周敏没再说我,聊了几句她家孩子上学的事就挂了。我挂了电话忽然想起来,钱芳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打来。平常她去她爸那儿,到了都会发条微信说"到了"两个字,今天没有。
五点多的时候天暗下来,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楼下有个中年男人在遛狗,狗不大,跑得挺欢。我抱着衣服站了会儿,楼下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去年钱芳摘了不少桂花,晒干了装瓶子里,说要泡茶喝。那瓶桂花现在还搁在厨房吊柜里,没人动过。
晚上我自己热了剩菜,又喝了半瓶啤酒。快九点了钱芳还没回来,"今晚回不回来?"消息发出去半个多小时才回,就一个字:"回。"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沙发上了。
十点一刻她进的屋。门锁转得很慢,好像怕吵醒谁似的。我听见她换了拖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柜上,然后去了卫生间,水声哗哗的,比平时长。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假装睡了,听见她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去了次卧。
次卧那张床本来是我妈来的时候睡的,后来我妈不在了,就空着。钱芳偶尔会去睡,以前我不觉得什么,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房子里少了一堵墙。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在厨房了。粥熬好了,还有一碟咸菜。我坐在餐桌前,她背对着我洗碗,水声不大。
"爸身体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把碗放回沥水架上,拿毛巾擦手,"就是念叨了句你。"
"念我什么?"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好久没去了。"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那顿早饭就再没人开口,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清晰得很。我吃完把碗收了,她接过去洗了。两个人站在水池边,谁都没看谁。
后来过了好几个月,我才从周敏嘴里知道,那天钱芳她爸在饭桌上问了她一句:"小周怎么没来?是不是嫌弃我这个老头子?"钱芳笑着说了句"他单位忙走不开",然后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爸碗里。这些话是周敏从钱芳一个表姐那儿听来的。我听完没说什么,那天晚上却做了个梦,梦见老丈人坐在我对面,一句话也不说,就是看着我。我想开口叫他一声"爸",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十一月末下了头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车顶上。那阵子我手上一个项目急着交,天天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钱芳那段时间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见了面就跟两条平行线似的,各走各的。
有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收到她微信。一般她很少白天找我,那次发了张图片过来,是医院的单子。我放大看了看,她爸的名字,诊断那栏写着"肺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我看不太懂这几个字的意思,但"占位"听起来就不太好。
我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半天她才接。
"什么情况?"我嚼着饭问。
"县医院查出来的,让去市里再查。"她声音有点哑,"我请了假,明天带他去。"
"要我陪着去吗?"
那边停了一下,说:"不用,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没胃口了。把餐盘端走的时候,旁边桌几个同事在聊周末去哪玩的事,笑得很大声。我把餐盘放到回收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了一手油。
她爸在市医院住了一周,确诊是肺癌,中期。钱芳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出租屋睡。她走了一周多,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我下班回来就煮面条,或者下速冻饺子,盘子碗堆在水池里,她不在了没人洗。堆到第三天我实在看不过去,自己系上围裙把碗刷了。水有些凉,冲在手上刺骨的,我忽然想起来钱芳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每年都要买那种油油的护手霜。
她爸做手术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坐大巴去了市里。到医院的时候手术还没结束,钱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是她表姐。我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
我在她旁边坐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没躲,也没靠过来,就那么直直地坐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我注意到她指甲剪得很短,因为总干活的缘故,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的微微发黄。
手术挺成功。她爸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还昏睡着,脸上扣着氧气罩,人瘦了一大圈。钱芳跟着病床走,步子急,差点被地上的线绊倒。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细得厉害,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骨头。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夜,她睡旁边的折叠椅上,盖着我从护士站借来的毯子。凌晨两点多我醒了一次,看见她侧着身蜷在那儿,脸朝着她爸的方向。走廊的夜灯照进来,她眼角有一道亮亮的东西。我没出声,重新闭上眼睛。
后来她爸出院回了县城,后续还要化疗。钱芳两头跑,每周至少回去两趟。那段时间她话更少了,月底对账的时候也不怎么核对,我转她多少钱她就收多少。有一次我忘了转,她也没问,过了好几天我才想起来,赶紧转过去了,她收了,还是什么都没说。
腊月里我又跟周敏吃了顿饭。她知道钱芳家的事,问了两句她爸的情况,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哥,你得多关心关心嫂子。她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我夹了颗花生米,嚼着说:"我每个月多给她转了些钱,让她给老丈人买营养品。"
周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妈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妈以前也爱这么看我,意思是你这个榆木疙瘩。
"钱是一回事,"周敏放下筷子,"你人得到啊。她爸生病,你去看过几回?"
我算了算,手术那次,后来春节去过一次,再后来就没了。周敏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那天吃完饭她非要抢着买单,说就当给嫂子分担点了。
春节那几天我是在县城过的。老丈人精神还好,就是瘦得厉害,原来那个大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钱芳在厨房忙活,她表姐也来帮忙,两个人在灶台前边忙边说话,我在客厅陪老丈人看电视。他还是不爱说话,我开了个话头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就那样",然后又是沉默。电视里播着春晚重播,笑声一阵一阵的,屋子里却安安静静。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钱芳坐到我旁边。她围裙还没解,手上湿漉漉的,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挨着我胳膊。我闻见她身上油烟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忽然觉得鼻子里酸了一下。我夹了个饺子放到她碗里,她顿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吃完饭我主动去刷碗。水池里的水还是凉的,我打开热水龙头,热气腾起来,镜片上糊了一层雾。钱芳走进来拿东西,看见我在刷碗,站了两秒。我把碗递给她擦,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我一下,冰凉的。
"老周,"她叫我。
"嗯?"
"你手上有冻疮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背,是有点红。我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她把擦干的碗摞好,忽然说:"我柜子里有护手霜,你记得擦。"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当真去她柜子里翻了护手霜出来。是一支用了大半的,粉红色盖子,挤出来是淡淡的花香。我涂在手上,油油的,那股味道忽然就让我想起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租的房子里,冬天也是手冻得通红,她总是抓过我的手给我涂护手霜,一边涂一边说"你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躺下来,旁边的钱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她,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她的脸在暗光里轮廓模糊。我伸出手想碰碰她头发,手抬到半空又缩回来了。
大年初一早上,钱芳她爸精神出奇的好,让人扶着坐起来喝了半碗粥。钱芳高兴得眼圈都红了,拉着她表姐在走廊上说"有起色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老丈人靠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些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他喘了口气,声音哑哑的:"小周,你是个好孩子。"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他慢慢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红色褪得发白了,边缘磨得毛毛的,鼓鼓囊囊装着一沓钱。他递过来,手抖得厉害,我赶紧接住。
"拿着。"他说,"过年了。"
我想推回去,他摇了摇头,眼睛看着窗外。外面有小孩在放摔炮,啪啪的声音零星响着。他说:"芳芳跟着你,我不担心。"
那红包最后我还是收了。攥在手里厚厚一沓,都是零钱,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用皮筋扎着,有些钱旧得发软。我出了病房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把红包揣进内兜里,贴胸口放着。
年初二我回了市里,钱芳留在县城照顾她爸。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大巴车站,风特别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拢了拢头发,跟我说:"到了发个微信。"
我说好。大巴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起来了,她也没去拉。车子拐了个弯,人就看不见了。
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响了。钱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特别平静:"老周,我爸走了。今天下午的事。"
我手一松,鼠标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我订了明天早上的票回来,"她说,"后事要在县城办,你请两天假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电脑屏幕暗下去了,屋子里只有冰箱嗡嗡响的声音。我忽然想起那个红包,还压在枕头底下没动过。我起身去卧室,掀开枕头,红包还在。我把皮筋取下来,把钱一张张数了一遍,一共两千六百块。有一张五十的折了个角,我把它展平了,忽然就想起老丈人递给我红包时那只抖着的手。
丧事办了三天。钱芳守了三天灵,几乎没合眼。亲戚们来来往往,她跪在那儿给人磕头回礼,膝盖上棉裤磨出了印子。我帮她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跑前跑后。她表姐拉着我说:"小周,你看着点芳芳,她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去买了碗馄饨端给她,她摇头不接。我蹲下来,把馄饨放在她手边,小声说:"吃两口,你爸看着心疼。"
她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馄饨汤里。我伸手揽住她肩膀,她靠过来,额头抵着我胸口,浑身都在发抖。我没说话,就那么蹲着让她靠着,腿麻了也没动。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细细的,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抬棺的人喊着号子往山上走,钱芳走在最前面,我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她后背那个瘦小的轮廓裹在黑衣服里,窄窄的一条。
回来的路上她靠在我肩头睡着了。大巴晃来晃去,她的头发蹭着我脖子,痒痒的。我看见她眼底下青黑一片,嘴唇上起了干皮,手松垮垮地搭在膝盖上。我轻轻把她的手握住,她手指动了动,没抽回去。
事后周敏来了家里一趟,帮我收拾了几天的脏衣服。她一边往洗衣机里塞衣服一边说:"哥,你现在可得多陪陪嫂子,她刚没了爸,心里空。"
我坐在沙发上嗯了一声。那几天我确实在家待着,请了年假没去上班。钱芳不怎么说话,白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阳台地砖上。我给她倒水她喝,给她削苹果她吃,但就是不怎么看我。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过一会儿才"嗯"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应我还是在应别的什么。
有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回来,看见她蹲在玄关那儿,手里捧着老丈人的遗像。遗像用黑布包着,她掀开一角在看。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飞快地把布盖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扔完了?"她问。
"扔完了。"我说。
她把遗像放回柜子里,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了很久。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家特别大,大得让我有点心慌。
那段日子我总梦见老丈人。有时候梦见他在医院里冲我笑,有时候梦见他在老家院子里晒太阳,脚边趴着那条大黄狗。最后一个梦是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跟我面对面,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我听不清。我想凑近点听,他就散了,跟烟似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块。我侧头看旁边的钱芳,她睡得正沉,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浅浅的。窗外天还没亮透,远远的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我伸出手,把她额头上散着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没醒。
那个春天过得很慢。钱芳慢慢恢复了正常上下班,月底又开始把账单打印出来让我对。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比如她不再跟我提她爸的事,我主动问起来她也只说"都过去了"。比如她笑的时候比以前少,有时候电视里放着喜剧她也不笑,就那么抱着抱枕看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人嘛,什么坎儿过不去?老丈人走了,日子还得照过。我把那个红包里的钱存进了银行,专门开了个户头,想着以后给钱芳留着。
谁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把这一切都打翻了。
九月份的时候我接了个大项目,连着半个月没怎么好好睡。有一天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多,起来倒水的时候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右半边身子发麻,膝盖一软就跪地上了。同事叫了救护车,到医院一查,脑梗。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天花板上日光灯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我想抬手挡一下,右手抬不起来,像不是自己的了。试着动了动脚趾头,右脚也没反应。我张嘴想喊人,嘴里含含糊糊的,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钱芳是第二天到的。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白得吓人。她站在病床边上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问我渴不渴。我说不出完整的话,就嗯了一声。她拿棉签蘸了水润我嘴唇,动作很轻,眼睛没看我,盯着我嘴唇上的棉签。
那半个月她天天来,下了班就来,从家里带粥带汤,一勺一勺喂我。我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吃饭上厕所都得靠人。她扶我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撑住,胳膊上青筋都爆出来了。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对不住",她没应声,把我扶稳了才松手。
转到康复科之后开始做理疗。每天扎针、按摩、做被动训练,疼得我满头大汗。钱芳请了半个月假陪着我,早上来晚上走,中间帮我翻身、喂饭、擦身子。有回她给我擦后背,毛巾热乎乎的,她擦得很仔细,从肩膀一直擦到腰。我趴在那儿,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无息就出来了。我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听见我吸鼻子的声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什么也没说。
转回普通病房那天,我状态好了一些,能说几个字的短句了。钱芳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特别薄,一圈一圈连着没断。我把那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她:"去年你爸……那会儿,我是不是特混蛋?"
她削苹果的手顿了顿,苹果皮断了一截。她把断了的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削,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我说,右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左手指头攥着床单攥得发白,"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到我左手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脸上有细小的绒毛,亮晶晶的。她说:"你先养病,别想这些。"
我吃着她削的苹果,心里憋得慌。我想跟她好好说说去年的事,说说我为什么没去医院看她爸、为什么过年只去了一趟、为什么她哭的时候我没好好抱抱她。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句含糊不清的"对不住,我当时……"
"别说了。"她把盘子收走,站起来去洗水果刀。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那天之后我觉得她好像变了个人。来医院的时间没变,该做的活一样没少,可是话更少了,眼神也不怎么跟我对上。我有时候看她坐在旁边看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划,就那么盯着一个页面发呆。我想叫她,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妹妹周敏来看我的时候,钱芳正好出去打热水了。周敏坐在床边剥橘子,一边剥一边说:"哥,嫂子挺辛苦的,一个人顾两头。"
"两头?"我没明白。
周敏把橘子递给我,看了门口一眼,压低声音:"她妈那边也离不开人啊。她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她爸一走,人更垮了。上个月住院住了七八天,都是嫂子在跑。还有咱爸,前几天摔了一跤,你这边又这样……嫂子两边跑,我看她人都瘦了一圈。"
我攥着橘子,没往嘴里送。这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钱芳她妈住院的事她没跟我提过,我爸摔跤的事周敏要是不说我也压根不知道。我忽然意识到,钱芳每天从我病房离开以后去了哪、干了什么,我完全不清楚。这九年AA制的日子过下来,我们各管各的账,各管各的事,连家里出了什么事都习惯了自己扛着,不跟对方说。
钱芳打水回来的时候周敏已经不说了,换了个话题聊她家孩子期中考试的事。钱芳把暖壶放下,坐回椅子上,安安静静的。我看着她侧脸,她瘦了好多,颧骨都突出了,眼下乌青一片。她坐的姿势跟我刚认识她那会儿一样,腰板挺得直直的,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那时候她还是超市里收银的小姑娘,我在她那个窗口排队结账,排了三次才敢跟她搭话。
"钱芳。"我叫她。
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点红丝:"嗯?"
我左手慢慢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她手凉凉的,骨节分明。她没抽走,也没反握住我,就让我那么搭着。周敏在旁边装模作样地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晚上周敏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剩我们俩。钱芳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躺着,翻来覆去好像睡不着。我侧着身子(能侧的那一侧)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侧躺的轮廓瘦瘦的。
"你妈住院的事……怎么不跟我说?"我小声问。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这边也忙,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不是你麻烦。"我说,声音有点急,含含糊糊的,"我们是两口子。"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了。我盯着她后背看了很久,那个脊背的弧线我看着看了十二年,从三十岁看到四十一,从两个人看到一个人扛。我想起很多年前她怀孕那会儿,有次半夜腿抽筋疼醒了,我迷迷糊糊起来给她揉腿,一边揉一边说"辛苦了老婆",她在那头笑得眼弯弯的。那时候我们刚买了房,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但晚上搂在一块儿的时候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搂着睡了。好像就是从AA制那年开始吧,她嫌我打呼噜,我嫌她睡得晚,干脆一人一床被子。后来分了卧室,偶尔睡一块也是各占半边床,中间像隔了条河。
那天晚上我左胳膊抬不起来,右手又不听使唤,连给她掖一下被角都做不到。我躺在病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那个地方越来越空,像被人拿勺子一勺一勺挖走了什么。
第二天钱芳照常来,带了自己熬的小米粥,稠稠的,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她拿勺子喂我,我把粥咽下去,说了句:"等我好了,咱俩出去吃顿饭吧。"
她嗯了一声,又舀了勺粥递过来。
"就咱俩。"我又说。
她又嗯了一声,这回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十月底出的院。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右边身子慢慢能动了,就是手脚不太利索,走路得拄着拐杖。右手能握勺子但写不了字,说话还是有点口齿不清,熟人能听懂个七八成。
回家里那天,钱芳提前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茶几上的灰擦了,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冰箱里塞满了菜。我拄着拐杖慢慢挪进屋,看见客厅沙发上多了个靠垫,浅蓝色的,以前没见过。
"新买的?"我用左手撑着沙发坐下,指了指靠垫。
钱芳在厨房忙活,头也没回说:"嗯,靠着舒服点。"
我靠在那个靠垫上,软硬刚好,腰后面撑着。我闭上眼睛歇了会儿,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窗户外头有鸽子的咕咕声,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忽然就觉得,能回家真好。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
有天早上我醒过来,旁边被子是凉的。钱芳早早就起了,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房子隔音不好,断断续续传过来几句:"……不是……我就是心里过不去……我知道他病着……可那事儿我想起来就难受……"
她挂了电话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端了碗粥放在床头柜上,帮我把枕头垫高了些。
"谁的电话?"我问。
"表姐。"她说,"闲聊。"
我没再问。她把粥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住,粥不烫不凉刚刚好。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忽然问了句:"你心里有事。"
她手一抖,勺子在碗沿碰出清脆的一声。她把勺子放回碗里,说:"没什么事,你吃吧。"
"钱芳,"我用左手抓住她手腕,"你跟我说说。"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我也没使劲,就虚虚地握着。她低着头看着我的手,过了好半天才说:"老周,咱俩过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咱俩还算不算两口子。"
我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右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我使劲控制也控制不住。
"你病了这些天,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她慢慢把手抽回去,声音平平的,"可我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堵着。我爸走那会儿……你不在。我知道你工作忙,你后来也去了丧事,可你去不去我都在想一件事:你心里到底把我当什么?把我家当什么?"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我看着她肩膀在颤。
"九年了老周,"她说,"咱俩各花各的钱,各管各的事。你妈生病的时候你一个人扛着不让我插手,我妈住院的时候我自己跑不告诉你。咱们过得跟合租似的,合租的还偶尔一块儿吃顿饭呢。你说那天晚上在病房,你跟我说'我们是两口子',我当时听了,心里又酸又疼。两口子是这样的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错了"?说"以后咱不AA了"?那些话在脑袋里转来转去,可到了嘴边就剩下"唔"的一声含混。
她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把粥碗端起来,放回托盘上,说:"粥凉了,我再去热热。"
她走出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她把粥倒进锅里,打开火,然后水龙头响了一声。她就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卧室的门,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之后她好像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人反而松快了些。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也会跟我聊两句电视剧情。月底拿账单给我的时候也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脸,添了句"这个月电费涨了两毛,你看看对不对"。我慢慢地用左手比划,跟她说"以后这个家……不分你的我的了",她没说话,但把那张账单折好放回抽屉的时候,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
十一月中的时候,周敏又来了趟,带了酱猪蹄给我,说是她婆婆做的。钱芳跟她聊了会儿,周敏走的时候在玄关穿鞋,我跟过去,拉住她袖子。
"你帮我劝劝你嫂子,"我压低声音,含含糊糊地说,"她心里堵着。"
周敏看着我,叹了口气:"哥,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来。嫂子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真跟你离心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要是心里还有你,你一句软话顶我一百句好话。"
我拄着拐杖站在门边上,看着周敏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冲她摆摆手。
那天晚上钱芳在洗碗的时候,我慢慢挪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水龙头哗哗响着,她背对着我洗盘子,泡沫从指缝间淌下来。
"钱芳,"我叫她。
她没回头,但应了一声。
"明天我想去趟县城。"我说。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盘子,湿漉漉的:"去县城干什么?"
我左手扶着门框稳住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说:"想去看看爸。坟上。"
她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攥紧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拿围裙擦了擦手,动作有点慌乱。
"你现在这样怎么去?"她说,"路都走不稳。"
"去得了。"我说,"你陪我去。"
她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沥水架上的碗。我从后面看见她耳朵根红了,肩膀又抖起来。这一次她没躲开,任我左手从后面搭上她肩膀。她后背热热的,隔着毛衣传过来。
"好。"她说,声音有点鼻音,"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钱芳扶着我下了楼,打车去汽车站。我右边腿还是使不上劲,上台阶的时候整个人半挂在钱芳身上。她没抱怨,一手搀着我胳膊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步一步往上挪。
大巴上人不多,我们选了靠后的位置。她坐在靠窗那边,我靠过道,左手扶着前排椅背。窗外掠过一片片枯黄的田野,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地里的庄稼都收了,光秃秃的茬子立在那儿。
我侧头看着钱芳的侧脸。她靠着窗玻璃,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我们第一次一起坐大巴,也是去县城见她爸妈。她那时候紧张得很,一路上不停地整理头发、拽衣角,问我"我爸要是问你会不会做饭你怎么说"。我当时笑着说"就说会煮方便面",把她逗笑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现在她笑起来那个梨涡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嘴角的纹路倒是深了些。
"那时候,"我开口说,声音含含糊糊,"第一次去你家……你在车上紧张得不行。"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还记得。"
"记得。"我说,"你那天穿了件红毛衣,袖口有个线头,你一路都在揪。"
她不说话了,转回去看窗外。但我看见她嘴角那个弯一直没放下去。
到了县城已经快中午了。我们去买了香烛和纸钱,她扶着我慢慢往山上走。山路修过了,比以前好走些,但对我这个半瘫的人来说还是费劲。走走停停,歇了好几回才到。
坟是新坟,墓碑上老丈人的照片还是黑白的。钱芳蹲下去把碑前的枯叶扫了扫,点了香插在香炉里,又烧了纸钱。火苗蹿起来,烟被风吹得四处散。
我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老丈人笑得很拘谨,跟我印象里一模一样。我忽然就鼻子酸了,膝盖一软,差点站不住。钱芳赶紧站起来扶我,我说没事,慢慢扶着碑蹲下去了。
"爸,"我蹲在墓碑前,声音颤得厉害,"我来晚了。"
钱芳站在我身后,没出声。纸钱的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她头发上,她也没拂。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
"去年您生日我没来,"我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外蹦,"您住院我也没来几回。我心里头……我心里头一直觉得过意不去。您走的那天我在家,对着电脑改方案,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右手不听使唤地抖着,左手撑着地面才没倒下去。我这个人这辈子没怎么在人前哭过,我妈走的时候我都是躲厕所哭的。可那天蹲在那个坟前,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我忽然就绷不住了。
"爸,我对不住钱芳。"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话含含糊糊,"我对不住她。九年了,我让她一个人扛那么多事。她心里苦,我都不知道。"
钱芳在我身后蹲下来,一只手搭在我后背上。她的手心是温的,贴着我后背隔着衣服传过来一股暖意。我没回头看她,但我感觉到她靠过来了,她额头顶着我的后肩膀,轻轻抵着。
"爸,"钱芳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闷闷的,"老周来了。你看看他,他还没好利索呢,非要来看你。他说他心里过不去,你听听他说的,你原谅他吧。"
风忽然大了一阵,把纸钱灰卷得高高的,打着旋儿往天上去了。我抬头看着那些灰烬飞远了,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地方好像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下山的时候她扶着我,走得很慢。我的拐杖在石子路上戳得咔咔响,她的鞋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喘气,她也就跟着停,胳膊始终稳稳地架着我。
"钱芳,"我喘着气叫她。
"嗯。"
"咱不AA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胳膊收紧了些,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带。
"成。"她说。
下山之后我们在县城吃了碗面。那家店是她以前带我来过的小面馆,门脸不大,桌子椅子都旧旧的。她要了两碗牛肉面,老板认得她,多给加了几片肉。我左手拿筷子不利索,面条夹不住,她把自己那碗换到我面前,我的碗端过去吃。
"你尝尝这家的辣椒,"她把辣椒罐推过来,"你说过好吃。"
我用左手笨拙地舀了勺辣椒放进面汤里,搅了搅,吸溜了一口。烫,辣,跟我记忆里一个味儿。我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她也冲我笑了一下,那个浅浅的梨涡终于又露出来了。
回家的车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这回是真的睡着,呼吸均匀,整个人放松地倚在我左半边。我左胳膊能动了,轻轻揽着她肩膀,她头发蹭着我下巴,有洗发水的香味。车窗外头天快黑了,路灯一串串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又滑过来。
我在心里把很多事想了一遍。从我们刚认识那天她找错了我一块钱,到结婚她穿的那条红裙子,到她怀孕半夜腿抽筋我给她揉腿,到孩子没留住那个晚上她抱着我哭,到后来不知怎么就慢慢疏远了,再到她爸去世我没出面,到我中风她没走。
想着想着我眼眶又热了。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憋回去。我不能哭,她靠着我呢,不能把她弄醒了。
大巴到站的时候我轻轻推了推她:"到了。"她迷迷瞪瞪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自己靠着我睡了这么一路,有点不好意思。我看着她揉眼睛那个样子,跟十二年前在电影院里困得东倒西歪靠在我肩头一模一样。
"走了,"我左手撑着座椅站起来,右手拄着拐杖,"回家。"
她站起来,自然地过来扶住我胳膊。我们慢慢往车门走,司机在等我们,没催,笑着说了句:"两口子感情好啊。"
我看了钱芳一眼。她耳朵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十一月底的时候我能自己慢慢在家里走几步了,不用拐杖,扶着墙就行。右手能握杯子,就是还不太稳,倒水的时候容易洒。每天早上钱芳把水杯灌好了放我左手边,我喝完了自己放回茶几上。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压了张纸条。凑近了看,是钱芳的字迹:"老周,我去交暖气费,你的那份明天给我。"笔迹有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揣进口袋里。第二天早上她问我暖气费的事,我说:"不分了。"她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来看我。
"不分了,"我又说了一遍,左手撑着桌沿站起来,一步步挪到厨房门口,"以后家里用钱,不分你的我的。都放一块儿。包括暖气费。"
她拿着鸡蛋站在冰箱前面,愣了好几秒。然后她把鸡蛋放到灶台上,走过来,伸手从我口袋里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当着我的面把它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里。
"说的,"她说,"不分了。"
那天早上她做了葱花炒蛋,没放太多盐。我吃着觉得刚刚好。
日子慢慢过出点热气来。她下班回来会跟我聊聊超市里的事,比如哪个大妈为了两毛钱跟她吵了一架,比如新来的小姑娘收银老是出错。我就靠在沙发上听着,左手剥橘子,剥好了递给她一半。她接过去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继续说。
有天晚上我忽然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二话没说就去和面了,我拄着拐杖挪到厨房,坐在小凳子上帮她择韭菜。右手笨,择得慢,一根韭菜择半天。她也没催我,把择好的接过去洗了。
包饺子的时候她擀皮我包。我左手包饺子还行,就是捏不紧边儿,煮的时候容易破。她把我包的破饺子都挑出来放在边上,说"这些留着我吃,你吃好的"。我看着她把那些破饺子放进自己碗里,心里暖得跟饺子汤似的。
冬至那天她妈从县城过来,带来了自己做的腊肉和咸菜。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你瘦了。我炖了鸡汤,你多喝点。"她说话的时候钱芳在旁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笑。老太太扭头说钱芳:"你笑啥?你爸生前就惦记你俩,现在你俩好好的,他放心了。"
钱芳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妈一块,递给我一块。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老太太看着我吃,脸上笑呵呵的,跟老丈人一模一样的那种笑。
晚上送走老太太之后,屋里又剩我们俩了。我坐在沙发上,钱芳收拾碗筷。她刷碗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哗啦哗啦的,还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是哪首老歌。
我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她爸还活着。想起年初我中风,她没走。想起上个月她去县城给爸上坟之前,我心里翻江倒海地害怕,怕她真的收拾东西走了。她没有。她只是去旅游了,报了个八日游的团,回来那天我还躺在病床上,她推门进来,晒黑了点,眼角有被风吹的细纹,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云南好不好玩?"我当时问她。
"好玩。"她说,"但是下次你陪我一起去。"
我那时候右手指头还不太会动,但努力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窗外头又开始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大半个月。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钱芳刷完碗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靠垫挪了挪,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老周,"她把头靠在我左肩上,"咱明年去云南吧。"
我左手慢慢抬起来,搭在她肩膀上。她头发蹭着我下巴,还是那个洗发水的味道。
"好,"我说,"咱一起去。"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路灯的光照着那些落下来的雪花,白茫茫一片。屋子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厨房里还有饺子汤的香气没散尽。我靠着沙发,钱芳靠着我,就这么待着,谁也没再说话。
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人问我,幸福是什么。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后来就算了。现在我知道了,幸福就是你包饺子捏不紧边儿,有人把破的挑走自己吃,把好的留给你。幸福就是你中风瘫了半边身子,有人没走,还带着你出门吃了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幸福就是雪下得再大,屋里头有个人靠着你的肩膀,暖气片滋滋地响着,你们俩商量着明年春天去哪儿。
我不再想那些对不对得起了。过去的九年像一本翻旧了的账本,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但现在那本账本合上了,抽屉锁好了。以后的日子不在账本上,在灶台上、在饭桌上、在沙发靠垫上,在左手搭右肩的那个弧度里。
钱芳在我肩头动了动,好像是睡迷糊了。我低头看了看她,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模样,眉心舒展开了,跟十二年前那个收银的小姑娘似的。
我没叫她,就让那么靠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明天早上起来得扫雪了,我右手应该能帮上点忙了。不行的话就还让她扫,我站旁边看着,给她递杯热茶。
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