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男子失业遇父住院,顺手照料邻床翁 他叫儿子:他困难你解决
发布时间:2026-08-29 23:33 浏览量:1
青岛男子失业遇父住院,顺手照料邻床翁。他叫儿子:他困难你解决
一
林建国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青岛的十一月其实不算太冷,海风裹着一点潮气往领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站在即墨路那栋老旧的写字楼底下,抬头看着十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灰绿色的,像一块旧抹布。
手机震动了一下。
"老林,人资那边通知了,下午两点,别迟到。"
他盯着这条微信看了三秒,锁屏,揣回兜里。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事——公司裁员的名单上周就传出来了,他在设计部干了八年,最后还是没跑掉。八年前他刚进来的时候,部门一共十二个人,现在连他算上还剩三个,其中一个是老板的小舅子。
他没抽烟的习惯,这时候突然想抽一根。摸遍了四个口袋,只摸出半包已经压扁的软中华——上周陪客户吃饭剩下的。他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十二点四十分。离两点还有八十分钟。
他没回公司。他沿着即墨路往东走,路过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锅贴店,门口排着队。他肚子不饿,但脚自己停了下来。要了一两锅贴,一碗甜沫。锅贴是白菜猪肉馅的,咬开的时候烫了舌头,他"嘶"了一声,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甜沫是咸的,他每次都觉得这名字起错了。
吃完饭,他没往公司走,而是拐上了威海路,坐上了307路公交车。车晃晃悠悠地往市南方向开,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栈桥、天主教堂、信号山……这些地方他带儿子去过无数次,每次儿子都嫌无聊,戴着耳机看手机。后来就不去了。
他突然想起父亲住院的事。
上周六,他妈打电话来说他爸头晕,在县医院住了两天,查不出什么大问题,但血压一直下不来。他当时正赶一个投标方案,随口说了句"让大哥看着点",就挂了。现在想想,他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他大哥林建军在平度老家开农资店,忙得很,但他妈从来不抱怨。她这辈子好像就没抱怨过什么,苦也咽,累也咽,儿子们长大了各过各的,她也不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建国,手续办完了吗?"
他看了一眼,是公司行政小王。他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到了市立医院站,他下了车。本来没打算来,但脚把他带到了这里。他想,既然都到了,就上去看看吧。他爸住了三天了,他还没露过面。
住院部在三号楼,电梯要等。他爬了五层楼梯,出了一身薄汗。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84混合的味道,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他妈前年住院做胆囊手术,他陪了一周,那一周他白天上班晚上陪护,瘦了六斤。
505病房,三人间。他推门进去,靠窗那张床空着,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他爸。老头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监护仪上数字跳得还算平稳。靠门那张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往嘴里喂苹果,看见他进来,努了努嘴:"找林德顺?"
"嗯,我爸。"
"刚睡着,你小声点。"老太太压低了声音,"你是哪个?"
"二儿子。"
"哦——"老太太拖长了音,上下打量他一眼,"看着比你哥年轻。你哥昨天来的,今天没来?"
"忙。"他简短地回答,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爸的脸蜡黄,眼窝深陷,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上次见是什么时候?中秋?不对,中秋他回了趟老家,但只待了一顿饭的工夫,下午就赶回青岛了。再往前,端午?他记不清了。他妈每次打电话都说"别回来了,来回折腾",他就真的不回来了。现在想想,他妈那话的意思大概是"回来吧,但别让你爸看出来我催你"。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他爸没醒。他摸出手机,翻了翻招聘软件,投了三份简历,都是设计相关的岗位。八年经验,期望薪资八千到一万二,投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这个年纪的设计师,公司更愿意要二十五六的,便宜,能熬夜,没有家庭牵绊。
他关了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小伙子,借个光。"
他睁开眼,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进了病房。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眼睛浑浊地半睁着。推轮椅的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这是张老爷子的床位吧?"男人问护士。
护士点点头:"对,3号床。刚腾出来。"
男人把轮椅推到靠窗的空床边,费力地把老人抱上去。老人轻得像一片叶子,但男人还是喘了两口粗气。
林建国下意识地站起来帮忙扶了一把。
"谢谢啊。"男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老爷子,到了,咱先躺会儿。"
老人没说话,眼神飘忽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什么也看不到。
男人安顿好老人,从包里拿出水杯、药盒、毛巾、脸盆,一样一样摆好,动作熟练得像排兵布阵。然后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妈……到了到了,刚安顿好……什么?哦,那个药我带着呢,放心……对,我明天就回去,这边我找了护工……嗯,好,挂了。"
电话打完,男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手搓了搓脸。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爸翻了个身,哼了一声,他赶紧凑过去。
"爸?醒了?"
"渴。"老头声音沙哑。
他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扶着他爸慢慢喝了两口。老头喝完又闭上了眼,嘟囔了一句:"建军没来?"
"大哥忙,我在这儿陪你。"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建国坐回去,余光瞥见那个新来的老头在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撕心裂肺的、要把肺咳出来的感觉。男人赶紧拍背,拍了半天,老人终于缓过来,喘得像拉风箱。
"老爷子什么情况?"旁边老太太搭话了。
"慢阻肺,老毛病了。"男人说,"这次加重了,县医院说让来大医院看看。"
"那得好好治。"
"嗯,先住几天观察观察。"
男人说完,又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林建国猜他是在看车票或者工作上的事——那种焦躁又无奈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下午两点到了。林建国看了眼手机,行政小王又发了一条消息:"老林,人资说你没来,手续还没办。"
他回了一句:"知道了,明天去。"
发完他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今天下午就去",但手指自己打了"明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爸又睡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三楼一直延伸到六楼,像一道闪电凝固在那里。
"哥们儿。"他转过身,对那个男人说,"你吃饭了吗?"
男人愣了一下,摇摇头:"还没顾上。"
"我去买,你看着两位老人。"他说完也没等回答,就出了门。
走廊尽头有台自动售货机,他买了两桶泡面和两根火腿肠。回来后,他递给男人一桶,自己蹲在走廊里吃。男人推辞了一下,接过来,连声道谢。
"你老爷子吃饭有什么忌口吗?"林建国问。
"清淡点就行,他胃口不好。"
"那泡面别给他吃,我去食堂打点粥。"
男人又道了谢。林建国觉得他谢得有点多,但想想也正常——人在外面,一个人带着生病的老人,遇到一个愿意搭把手的,当然感激。
那天晚上,林建国没走。
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在青岛陪他爸住一晚。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哥说明天来。"
"我知道。"
"你……工作忙不忙?"
"不忙。"
他撒谎了。但他不想让他妈担心。他妈这辈子担心的事够多了,他不想再给她加一件。
晚上十点多,他爸睡了,邻床的老爷子却开始烦躁。血氧往下掉,监护仪滴滴地响。男人按了呼叫铃,护士来调了氧流量,又加了一组雾化。折腾到十一点多,老爷子才安静下来。
林建国看着男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老爷子手背上,眼睛红红的。他想起他爸上次住院,他妈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他和大哥轮流来,每次待不到半天就走。他妈从来没说过累,但他知道她累。
"你老家哪里的?"他问男人。
"莱西。"
"远啊。"
"一百多里地。我开车来的,老爷子坐不了高铁。"
"家里就你一个人照顾?"
"还有个妹妹,在济南,回不来。"男人苦笑了一下,"我妈去年走的,老爷子一个人住,这次病了没人发现,邻居打电话才知道。"
林建国没接话。他想起了什么,又不想说。
"你呢?"男人问,"你老爷子什么情况?"
"高血压,还有点脑梗后遗症。不严重,但得看着。"
"你一个人?"
"嗯,我哥在老家。"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的灯调暗了,只留了一盏地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叫林建国。"他说。
"周明远。"
两只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二
林建国失业的事,他谁都没告诉。
第二天早上,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公司派他去外地出差几天,暂时回不来。他妈说"好",又嘱咐他注意身体,别太累。他"嗯"了两声,挂了电话,眼眶有点酸。
他大哥林建军倒是中午来了。提着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奶,进门就问:"爸,好点没?"
老头躺在床上,点点头:"好多了。"
建军看了看林建国,皱了皱眉:"你不用上班?"
"调休。"
建军没再问,放下东西就坐在床边开始跟他爸唠家常。聊的无非是地里的收成、村里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林建国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其实他本来就是外人——他大学毕业后就留在青岛,结婚、生子、买房,户口都迁了,老家对他来说越来越像一个地名,而不是一个家。
他看了看周明远那边。周明远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办住院手续,顺便给老爷子买早饭。老爷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林建国走过去,问:"大爷,喝水吗?"
老人转过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点了点头。
他倒了水,扶着老人慢慢喝。老人喝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口水。喝完,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小伙子,谢谢你。"
"没事,顺手的事。"
"明远呢?"
"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老人"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林建国站在床边,突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他瞥了一眼,是检查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他看懂了——"建议进一步检查,不排除占位性病变"。
他心里咯噔一下。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塑料袋包子和豆浆。看见林建国站在老爷子床边,他笑了笑:"又麻烦你了。"
"没事。"林建国没提他看到的那张报告。
两个人各忙各的。建军坐了一会儿说店里还有事,先走了。临走前跟林建国说:"你多看着点,我明天再来。"
林建国"嗯"了一声。
建军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老太太的家属来探视了,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林建国坐在他爸床边,拿出手机投简历。投了五份,都是青岛本地的。他今年三十八了,三十八岁的设计师在招聘市场上是什么处境,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不能闲着。房贷每个月四千二,车贷一千八,儿子林小川在私立初中读书,一学期两万四。他媳妇王慧在超市做收银主管,一个月到手三千五。这些账他算过无数遍,每个月刚好够,有时候还得靠信用卡周转。
如果找不到工作……
他不敢想。
"林哥。"周明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下午我得回去一趟,家里有点事,老爷子就麻烦你了。"
"回去?多远?"
"莱西。我得回去拿点东西,还得把我妈的遗物收拾一下,老爷子一直没搬出来。"
"什么时候走?"
"下午三点那趟车,晚上回来。"
"行,你放心去吧。"
周明远走后,林建国帮老爷子倒了三次水,扶着上了两次厕所。老人走路颤颤巍巍的,像一棵风中的枯树,他得用全身的力气撑着。每次扶完,他自己也出一身汗。
下午五点多,他爸醒了,嚷嚷着要吃食堂的包子。他下楼去买,顺便给老爷子也带了一份。老爷子吃不下,只咬了两口就摆手。他把剩下的吃了——浪费可惜。
晚上八点,老爷子开始发烧。三十八度六。他按了呼叫铃,护士来看了看,说可能是炎症,先物理降温。他拿毛巾沾了温水,给老爷子擦额头、脖子、腋窝。老人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擦的时候尽量轻一点。
擦完,老爷子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老人的手冰凉,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孩子……"老人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了,"你是个好人。"
林建国不知道说什么。他笑了笑,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大爷,您别客气。"
"我儿子……他不容易。"老人说,声音越来越小,"他媳妇前年跟他离了,一个人带着闺女……我这个病,又花钱……"
林建国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治了。"老人突然说,"太贵了,不值当。"
"大爷,您别瞎想。"
"不是瞎想。"老人看着天花板,"我活了七十六了,够了。明远他……他还得娶媳妇,还得养闺女……"
老人的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洇进枕头里。
林建国站在那里,手还被老人攥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爸六十五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享过什么福。他和大哥都觉得给钱就是孝顺,逢年过节打个钱回去,打电话说"保重身体",就觉得尽到责任了。
可老人要的,真的只是钱吗?
他想起他爸上次住院,他妈在电话里说:"你爸天天念叨你小时候,说你上小学那会儿,他骑三轮车带你赶集,你坐在车斗里吃糖葫芦,笑得可开心了。"
他当时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妈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是啊,多少年前了。"
他当时没听懂那沉默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大爷。"他蹲下来,和老人平视,"您听我说,明远哥把您带到青岛来,就是想给您治。您要是不治,他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您替他想想。"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您先好好休息,明天明远哥就回来了。"
老人松开了手。
那天晚上,林建国又没走。"最近加班多,住公司宿舍。"王慧回了个"知道了",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是一只猫在敲键盘,配文"打工人打工魂"。
他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结婚十二年,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自己撑不住的时候。他总觉得男人就该扛着,说出来就是认怂。可他现在才发现,他不是不累,只是习惯了不说。
凌晨两点,老爷子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八。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
三
周明远第二天中午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的是老爷子的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另一个装的是莱西的特产——一盒麻糍和一包炒花生。他给林建国塞了一袋花生,说:"自家炒的,尝尝。"
林建国没客气,抓了一把。花生炒得焦香,带着一点盐味,他嚼着嚼着,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爸炒的花生也是这个味儿,用大铁锅,柴火灶,炒到花生皮微微发黄,趁热吃,满嘴生香。
"老爷子昨晚发烧了。"他说。
周明远脸色一变:"严重吗?"
"三十八度六,后来降下来了。医生说可能是炎症,加了抗生素。"
周明远快步走到床边,摸了摸老爷子的额头,又看了看监护仪。确认没什么大碍,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双手捂着脸。
"林哥。"他闷闷地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建国没接话。他知道周明远不是真的在问他怎么办,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说。
"我爸这个病,在县医院查了,说肺上有个东西。这边医生建议做穿刺活检,但老爷子不愿意。他说花钱,说万一查出来不好的,不如不知道。"
"那你呢?"
"我想查。"周明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得知道是什么情况,才能想办法。可老爷子犟,他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他怕的不是病,是花钱。"
"我知道。"周明远苦笑,"我去年离婚,前妻把房子带走了,我现在租房子住。手里的存款不多,老爷子这个病要是……"
他没说完。
林建国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比自己还难。自己好歹还有份简历可以投,还有个家可以回。周明远呢?离了婚,一个人带着闺女,老父亲又病了,前路一片灰暗。
但他没说这些。他只是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说:"先查。钱的事,慢慢想办法。"
周明远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话。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老爷子的血氧还是偏低,建议转呼吸科进一步治疗。周明远去办了转科手续,老爷子被推去了七楼。
林建国帮他推着轮椅,一路上没说话。到了七楼,安顿好老爷子,周明远说:"林哥,今天真谢谢你。我这边安顿好了,你回去吧,别耽误你事。"
林建国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了,招聘软件上零回复。他突然觉得,回去也没什么事。
"没事,我陪我爸呢,顺便。"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客气。
转了科之后,老爷子的治疗更系统了。雾化、输液、吸氧,一天下来七八瓶水。周明远一个人忙不过来,林建国就搭把手。倒水、扶上厕所、帮着看液——这些事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但需要人在。
三天后,老爷子做了穿刺活检。等结果的那两天,周明远整个人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林建国陪他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抽,但那天周明远递给他,他接了。
烟是十块钱一包的哈德门,呛得很。两个人蹲在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里,一口一口地抽。青岛的十一月,海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们缩着脖子,像两只落魄的鸟。
"林哥。"周明远突然说,"你跟你爸……关系怎么样?"
林建国想了想,说:"说不上好不好。他是我爸,我是他儿子,就这么回事。"
"我跟我爸也是。"周明远吐出一口烟,"我小时候,他打过我。用皮带抽,因为我把他的酒瓶子打碎了。那时候恨他,恨得牙痒痒。后来我长大了,他也老了,我就不恨了。但……也说不上亲。"
"我爸不打我。"林建国说,"但他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记忆里,他跟我说的所有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吃饭了''别玩了''好好学习'——就这些。"
"我爸话多,但说的都是废话。"周明远笑了一下,"'多穿点''别熬夜''钱够不够花'——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两个人都笑了。
"我闺女今年八岁。"周明远说,"她妈走了之后,她跟我不亲。她觉得是我赶走了她妈。"
"不是你赶走的?"
"是我提的离婚。"周明远低头看着烟头,"我前妻出轨了,跟她同事。我受不了,提了。她净身出户,闺女归我。但闺女不理解,她才六岁,她只知道妈妈不在了。"
"孩子大了会明白的。"
"希望吧。"
林建国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上。他想起他儿子林小川。小川今年十三了,上初二。他跟小川的关系,说不上差,也说不上好。他每天早出晚归,小川每天上学放学,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吃饭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说话不超过十句。
他有时候想跟小川聊聊,但不知道聊什么。问他学习,他说"还行"。问他学校的事,他说"没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在儿子的生活里进不去。
"我儿子也跟我不太亲。"他说,"我总觉得是我陪他的时间太少了。但我也没办法,得挣钱啊。"
"都一样。"周明远说,"咱们这代人,挣钱顾不上家,顾家挣不到钱。两头都够不着。"
两个人又沉默了。
烟抽完了,他们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路过住院部门口的时候,林建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大哥林建军,提着保温盒,正往里走。
"建军?"他喊了一声。
建军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建军皱着眉,"不是说调休吗?"
"我……"林建国张了张嘴,没编出合适的理由,"反正没事,多陪陪爸。"
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三个人一起上了楼。到了病房,老爷子已经睡了。建军把保温盒打开,里面是他妈炖的排骨汤。
"妈让带的,说给爸补补。"
"爸今天好多了,下午还喝了半碗粥。"
"那就好。"建军在床边坐下,看了看窗外,"你那边……工作还顺利?"
"顺利。"
"顺利就好。"建军没追问,低头看着手机。
林建国知道他哥没信。他哥从小就这样,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什么都不说。
周明远在旁边安顿老爷子,建军看了他一眼,问:"你朋友?"
"嗯,邻床的家属。"
"哦。"
建军没再多问。他这人就是这样,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不是冷漠,是习惯。他一辈子在平度那个小圈子里转,觉得外面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下午建军走了,说店里忙。临走前跟林建国说:"你回去吧,别老在这儿耗着。爸这边有我。"
林建国"嗯"了一声,没解释。
他其实想说:哥,我失业了。我没地方可去,也没人可说。我在这里陪着爸,也陪着明远,是因为我需要这件事来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但他没说。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四
活检结果出来了。
周明远拿着报告单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林建国站在他旁边,没催他。
"鳞癌。"周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中晚期。"
林建国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
"医生说,可以化疗,但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差,不一定扛得住。也可以保守治疗,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周明远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我问老爷子,他说不治。他说他都七十六了,活够了,别花那个冤枉钱。"
"那你呢?"
"我想治。"周明远的眼眶红了,"可我拿什么治?化疗一个疗程两三万,老爷子这身体,至少得四五个疗程。再加上住院费、药费……我手里就五万块钱。"
五万块。林建国心里算了一下。他自己的存款,加上公积金,也就十万出头。如果他也遇到这种事……
他不敢往下想。
"先住院化疗一个疗程试试。"他说,"看看老爷子的反应。钱的事,慢慢想办法。"
"林哥……"周明远看着他,嘴唇抖了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别谢了,谢多了我收不过来。"
周明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走廊里打了无数个电话。林建国在旁边听着,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他的处境——他给亲戚打过,没人愿意借;他给朋友打过,有的说手头紧,有的直接不接;他给前妻打过,前妻说她也没钱,闺女要交学费了。
最后他挂了电话,蹲在走廊里,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林建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明远,你听我说。"
"嗯。"
"我手里有几万块钱,你先用。"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不行!"
"你听我说完。这钱不是白给的,算借的。你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没利息。"
"不行!"周明远站起来,"林哥,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什么?"林建国也站起来,"我闲的?我每天在这儿陪你们爷俩,倒水、扶人、跑腿,我图什么?"
周明远愣住了。
"我图的是——"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我图的是我自己心里好受点。我爸住院,我连三天都没陪满。我在这儿陪你爸,就像在陪我爸。你明白吗?"
周明远看着他,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拿着。"林建国掏出手机,"我现在转给你。"
"林哥……"
"别废话了。你爸等着治病呢。"
周明远站在那里,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说了,别谢了。"
钱转过去之后,林建国突然觉得轻松了一些。不是因为做了好事,而是因为他终于做了点什么。失业以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投简历、等回复、被拒绝,什么都做不了。但现在,他帮了一个人。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天晚上,他给他媳妇打了个电话。
"喂?"王慧的声音带着倦意,"怎么了?"
"没什么,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喝多了?"
"没喝多。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行吧。"王慧的声音软了一点,"小川今天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五,回来高兴得很。"
"是吗?不错啊。"
"嗯。他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林建国的鼻子一酸。他好久没给家里做过饭了。以前他偶尔周末休息,会做一桌子菜,王慧和小川吃得眉开眼笑。后来加班越来越多,周末也经常不回家,做饭这件事就成了王慧的专利。
"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回家做给他吃。"
"行,别太累。"
"嗯。"
挂了电话,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青岛的夜景他看过无数次,栈桥的灯、五四广场的雕塑、远处海面上的渔火。但今晚他看着这些灯,突然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小川的照片。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拍的,小川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表情不情愿地被他妈按着拍了一张。那张照片里,小川的眉眼已经长开了,像他,也像王慧。
他突然很想回家。
但他不能。他还没找到工作,不能空着手回去。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王慧和小川失望。他爸没让他失望——他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农村。但他不能让他的儿子也觉得他没用。
五
化疗开始了。
老爷子的反应比医生预想的要好一些。第一个疗程下来,虽然恶心、吃不下饭,但精神头还在。周明远每天陪着,喂水、擦身、扶着在走廊里走两步。林建国帮他搭把手,顺便照顾他爸。
他爸的情况也在好转。血压稳住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建国。"他爸有一天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那个工作……是不是不顺利?"
林建国愣了一下。他爸从来不问他工作的事,每次打电话都是他妈问,他爸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注意身体"。
"挺好的。"他说。
"建军跟我说了。"老头看着天花板,"他说你最近老往医院跑,也不上班。"
林建国心里骂了一句。他哥这嘴,什么时候变这么碎了?
"我调休。"他说。
"你骗我。"老头转过头看他,"你从小就这样,一撒谎眼睛就眨。"
林建国没想到他爸还记得这个。他小时候撒谎,眼睛会不自觉地眨,他爸说过他一次,他以为他忘了。
"爸……"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失业了,是吧?"
老头看着他,眼神平静。那种平静让林建国心里一酸——他爸不是不知道,是装不知道。就像他妈每次说"别回来了",其实是想让他回来。
"嗯。"他低下了头,"公司裁员。"
"多久了?"
"半个月。"
"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能帮我找工作。"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说你瘦了。"
"没有,就那样。"
"你从小就不爱说。"老头叹了口气,"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哥也是,你也是。我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闷。"
"建国。"老头又叫他。
"嗯。"
"你帮那个小伙子,我看见了。"
林建国抬起头。他没想到他爸看见了。他以为他爸一直睡,什么都不知道。
"你做得对。"老头说,"人活着,不就图个心安吗?你帮他,你自己心里好受,这就够了。"
林建国看着他爸。老头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很久没在他爸眼里看到了。
"爸……"
"别说了。"老头摆摆手,"你回去吧。"
"回哪?"
"回家。回你自己的家。你媳妇和孩子等着你呢。"
"你还没出院呢。"
"我明天就出院了。你哥来接我。"
"那……"
"走吧。"老头闭上眼,"别让我孙子以为他爸不要他了。"
林建国站在床边,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转过身,走到窗边,假装看风景。
他爸说得对。他该回去了。
但他不知道回去怎么跟王慧说。说"我失业了半个月了,一直没告诉你"?王慧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他不可靠?她会不会……
他不敢想。
"林哥。"周明远从外面进来,"老爷子今天状态不错,医生说下周可以开始第二个疗程。"
"嗯,那就好。"
"你……"周明远看了看他,"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进沙子了。"
"青岛今天没风。"
"……海风也算风。"
周明远笑了,没再追问。
六
林建国最终还是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坐末班公交车从市立医院回到城阳的家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五楼,灯还亮着。王慧还没睡。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他停了几秒,拧开了门。
"回来了?"王慧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王慧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超市的排班表,手里拿着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他不认识的综艺节目。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食堂。"
王慧"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排班表。
林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半个月没踏进这个家门了,熟悉是因为这就是他家的日常——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小川睡了?"
"嗯,九点半睡的。今天作业多。"
"哦。"
沉默。
林建国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想开口,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慧。"
"嗯?"
"我有件事跟你说。"
王慧抬起头看他。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细纹,眼角那几道是笑出来的,嘴角那两道是愁出来的。她今年三十六了,比他小两岁,但看起来比他老。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嫁给他之后,跟着他租了三年房子才买了这套六十平的小两居。她从来没抱怨过,但他知道她累。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失业了。"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王慧的笔停了。她看着他,表情没有他想象中的惊讶或者愤怒,而是一种……了然。
"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王慧放下笔,"你这半个月住哪?"
"医院。"
"医院?"
"爸住院了。我在医院陪他。"
王慧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排班表上的红勾,看了很久。
"林建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失业了,不告诉我。你住在医院里,不告诉我。你爸住院了,也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了你,所以不配知道?"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在怪你。"王慧的声音有点颤,"我就是……有点难过。我们是夫妻,不是合租的。"
林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这辈子没在王慧面前哭过。结婚十二年,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他妈做手术,一次是他爷爷去世,但都是在没人的地方。他一直觉得男人不能哭,哭了就是软弱。
但此刻,眼泪像决堤的水,怎么擦都擦不完。
王慧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找工作。投了好多简历,还没回音。"
"明天我陪你去看招聘会。"
"你不是要上班吗?"
"调休。"王慧说,"跟你学的。"
林建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两点。他跟她说了医院的事,说了周明远,说了老爷子,说了他爸说的那些话。王慧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叹口气。
"那个周明远,他爸的病怎么样了?"她问。
"开始化疗了。第一个疗程还行。"
"你借给他钱了?"
"嗯。"
"多少?"
"三万。"
王慧没说话。三万块不是小数目,对他们这个家庭来说,相当于两个人三个月的工资。
"你别多想。"林建国赶紧说,"等他有钱了会还的。而且我手里的钱够咱家撑几个月……"
"我没多想。"王慧打断他,"你做得对。"
林建国愣住了。
"你做得对。"王慧重复了一遍,"如果是我爸,你也会这么做。对吧?"
"当然。"
"那就行了。"王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坚强得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但实际上,真正撑着这个家不倒的,是她。
七
第二天,林建国和王慧一起去了市南区的一场招聘会。
招聘会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里,人山人海。林建国拿着一摞简历,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投。大部分公司看了他的年龄,礼貌地笑笑,说"回去等通知"。他心里清楚,"回去等通知"就是"没戏了"。
转了一圈,他有点泄气。
"别灰心。"王慧在旁边说,"这家不错,你看看。"
她指着一家广告公司的展位。公司不大,招的岗位是"资深设计师",要求五年以上经验。林建国走过去,递上简历。
"三十八?"HR看了一眼简历,抬头看了看他。
"嗯。"
"我们这边加班比较多,你能接受吗?"
"能。"
"薪资预期多少?"
"六千到八千。"
HR又看了看他,没说话。林建国知道,他嫌贵了。二十五岁的设计师,要价四千,能加班到凌晨两点。三十八岁的设计师,要价六千,家里有事可能还得请假。
"留下简历吧,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HR客气地说。
林建国点点头,走了。
出了酒店,他站在路边,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那种"我明明什么都能做,但没人要我"的无力感,像一只手攥着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建国。"王慧拉了拉他的袖子,"那边还有一家,走。"
她拉着他的手,像拉着一只迷路的小孩。
那天他们一共跑了三场招聘会,投了十七份简历。回到家的时候,小川已经放学了,坐在餐桌前写作业。看见他进门,小川抬起头,喊了一声"爸"。
林建国愣了一下。小川已经很久没主动喊过他"爸"了。上了初中之后,小川对他的称呼变成了"喂"或者"那个谁",有时候干脆不叫,用手指指。
"哎。"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摸了摸小川的头。
小川没躲。这让他有点意外。
"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小川低头继续写作业。
"数学那次八十五,后来呢?"
"上次单元测九十二。"
"进步了啊。"
"嗯。"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么尴尬。林建国站在儿子旁边,看着他写作业。小川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像他妈。
"爸。"
"嗯?"
"你以后还走吗?"
林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小川会问这个问题。
"不走。"他说,"爸以后不走了。"
小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林建国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建国做了红烧肉。王慧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葱。小川闻到香味从房间里跑出来,趴在厨房门口看。
"爸,好香啊。"
"馋猫。"王慧笑着说。
林建国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突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就是一家三口,在一个六十平的小房子里,吃一顿热乎饭。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八
接下来的几天,林建国一边等面试通知,一边往医院跑。
他爸出院了,他哥接回了平度。他爸临走前跟他说:"有空回来看看。"
他说:"好。"
他不知道这个"好"算不算数。但他在心里记下了。
周明远的父亲第二个疗程开始了。反应比第一个疗程重,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周明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照顾老爷子,一边还得操心闺女。他闺女在莱西跟着他丈母娘带着,他得每天打电话,有时候还得往回跑。
林建国去医院帮忙,王慧也跟着去过一次。她给老爷子带了家里熬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老爷子喝了两口,眼泪就下来了。
"闺女,谢谢你。"老人说。
王慧说:"大爷,您别客气。我家那口子嘴笨,但他心好。他帮您,我支持。"
老爷子看着她,又看了看林建国,点了点头:"好媳妇。"
那天回来的路上,王慧说:"那个老爷子,人挺好的。"
"嗯,就是命苦。"
"你那个朋友周明远,也不容易。"
"嗯。"
"你打算一直帮他?"
"能帮一点是一点吧。他现在真的很难。"
王慧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了,四千。房贷车贷还完,还剩一千多。咱家还有存款,够撑一阵子。"
林建国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的热。
"王慧。"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夫妻之间,不用说这个。"
九
面试通知终于来了。
是之前那家广告公司,让他去复试。复试的岗位不是设计师,而是"设计主管",管三个人,薪资七千。虽然比他之前的工资低了三千,但好歹有工作了。
他去面试,聊了两个小时。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看了他的作品集,点了点头。
"林哥,你经验是够了。但说实话,你年龄比我大,我管你,你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林建国笑了笑:"老板,我三十八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管我。我自己管自己管了半辈子,管不明白。"
老板也笑了。
"行,你来上班吧。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七千五。加班不多,偶尔有急活儿。"
"没问题。"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林建国觉得天都亮了。他掏出手机,给王慧打了个电话。
"老婆,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
"真的。七千五。"
"太好了!"王慧在那头欢呼了一声,然后又压低声音,"小川,你爸找到工作了!"
电话里传来小川的声音:"哦,那今晚还吃红烧肉吗?"
林建国和王慧同时笑了。
挂了电话,"明远,我找到工作了。"
周明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林哥,好样的。老爷子今天好多了,能吃下半碗粥了。"
林建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十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
林建国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到家。上班、下班、做饭、陪小川写作业。周末偶尔带小川去海边走走,或者回趟平度看看他爸。王慧的工作也稳定,两个人虽然还是不富裕,但至少不用天天盯着银行卡余额发愁了。
周明远的父亲完成了四个疗程的化疗。效果还不错,肿瘤缩小了一些,老爷子的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定期复查。
周明远带着老爷子回了莱西。临走前,他来林建国家道别。
林建国请他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一顿。两个人点了两凉四热,要了一瓶二锅头。青岛人爱喝啤酒,但那天他们喝的是白酒。白酒烈,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像一团火。
"林哥。"周明远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这杯我敬你。不是谢你,谢字我说了太多遍了。这杯是……是认你这个哥。"
林建国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好,认了。"
两个人一饮而尽。
"老爷子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林建国问。
"先在老家找个活儿干。我有个朋友开装修公司的,说可以让我去当监理。虽然钱不多,但能顾上家。"
"那就好。闺女呢?"
"她妈……她妈说想接闺女过去住一阵子。我答应了。孩子需要妈妈。"
"你舍得?"
"不舍得也得舍得。"周明远苦笑,"我一个人带着她,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她妈虽然……但毕竟是她妈。"
林建国点点头。他理解。
"林哥,你呢?"周明远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过日子呗。"林建国夹了一口菜,"上班、下班、陪老婆孩子。有空回老家看看我爸。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林建国笑了笑,"以前我觉得日子得过出个名堂来,得挣大钱,得让孩子上最好的学校,得让父母在村里抬起头来。现在我觉得,日子就是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不出大岔子,就是福气。"
周明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变了。"他说。
"变了?"
"嗯。以前你看着……怎么说呢,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松了。"
林建国想了想,说:"可能是摔了一跤,才知道站着有多好。"
两个人又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周明远说起了他爸。
"老爷子回去之后,跟邻居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在青岛认识了一个好人。那个人不是他儿子,但比儿子还亲。"
林建国的眼圈红了。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你爸也是个好人。"他说。
"我知道。"
那天晚上,周明远走了之后,林建国站在楼下抽了根烟。这是他这个月抽的第三根烟。他发现自己开始理解那些抽烟的人了——不是因为烟好抽,是因为有些时候,你需要一个动作来让自己停下来,想一想。
他想起了他爸。想起了他爸说的那句话:"你帮他,你自己心里好受,这就够了。"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很普通,现在觉得这句话很重。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挣更多的钱?是为了让儿子上更好的学校?是为了让父母在村里抬起头来?
还是为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能伸出一只手。在自己撑不住的时候,有人能接住你。
他想,可能都有吧。但最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是谁,你在乎什么。
他不在乎挣多少钱了。他在乎的是,他回家的时候,灯是亮的。饭是热的。有人等他。
十一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林建国带着小川回了趟平度。
他爸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来,眼睛亮了一下。
"爸。"小川喊了一声。
"哎!"老头高兴得合不拢嘴,"大孙子来了!"
小川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上一次回来还是去年春节,待了不到一天就走了,说作业多。这次他主动说要来,林建国有点意外。
"你怎么想起来要回来的?"
"我同学说,他爷爷会编蝈蝈笼子,可好看了。我想让我爷爷也编一个。"
林建国笑了。他爸确实会编蝈蝈笼子。他小时候,他爸给他编过无数个。用高粱秆,劈成细条,编成六角形的小笼子,精致得像工艺品。
"那你得好好跟你爷爷学。"他说。
"嗯。"
爷孙俩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他爸教小川编蝈蝈笼子,小川笨手笨脚的,编了拆、拆了编。他爸耐心地教,一遍一遍地示范。林建国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爸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高粱秆,一根一根地劈、编。他趴在旁边看,看了就会了。他编的第一个蝈蝈笼子,歪歪扭扭的,他爸却宝贝得不行,挂在屋檐下,挂了好几年。
"爸。"他走过去,蹲在他爸旁边。
"嗯?"
"你教教我吧。我也忘了怎么编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忘了?你小时候编得比谁都好。"
"那是小时候。现在手生了。"
"来,我教你。"
他爸粗糙的大手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教他劈高粱秆。他的手也粗糙,但和他爸的比起来,还是嫩了些。他爸的手上全是茧子、裂口、老茧,像一块风化的树皮。
"爸。"他低着头,没看老头。
"嗯?"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陪我的时间不少了。你小时候,我陪你的时间也不多。我那时候忙着挣钱,觉得挣钱就是对你最好。现在想想,你那时候想要的,可能就是一个蝈蝈笼子。"
林建国的眼泪掉在了高粱秆上。
"爸,以后我常回来。"
"嗯。"
"每个月都回来。"
"嗯。"
"带小川一起。"
"好。"
老头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的手在抖,但编得很稳。高粱秆在他手里翻飞,一根、两根、三根……慢慢地,一个六角形的小笼子成型了。
"给。"他把笼子递给小川,"这是你爸小时候编的那个样子。他编得比这好。"
小川接过笼子,翻来覆去地看。
"爷爷,我爸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你爸啊……"老头想了想,"你爸小时候,调皮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有一次把裤子挂破了,怕我打他,躲在柴火垛里不敢出来。我找了他半下午,最后是他自己饿了才出来的。"
小川哈哈大笑。林建国也笑了。
"爸,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也没问过啊。"
是啊。他从来没问过。他从来没坐下来,好好跟他爸聊聊天,听听他爸的故事。他以为他爸没有故事,其实他爸的故事都在那些沉默的日子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老家住的。林建国和他爸睡一张炕。炕烧得很热,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爸也睡不着,两个人就躺着聊天。
"爸,你这辈子,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出去闯闯?后悔没挣到大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过。"他说,"年轻的时候,想过出去打工。那时候村里有人去东北,说那边挣钱多。我想去,但你妈不让。你妈说,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我想想也是,就留下了。"
"你怨她吗?"
"不怨。她是对的。家比钱重要。"
林建国在黑暗中睁着眼。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这半个月的经历,失业、医院、周明远、老爷子……所有这些事,串成了一条线。这条线把他从那个只顾着往前跑、忘了回头看的轨道上拽了出来,让他看到了他一直忽略的东西。
家。
不是房子,不是钱,是人。是那些等着你回来的人,是那些你愿意为他们停下来的人。
十二
元旦那天,林建国收到了周明远的微信。
"林哥,新年快乐。老爷子复查了,情况稳定。我找到工作了,装修公司监理,一个月五千。闺女也挺好的,她妈带她去海南玩了,拍了照片给我看。一切都好。你呢?"
林建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他回了一条:"都好。上班了,七千五。小川期末考试,数学九十五。我爸身体也行。一切都好。"
周明远回了一个笑脸。
"林哥,有空来莱西玩。"
"一定。"
放下手机,林建国看着窗外。青岛的冬天,天灰蒙蒙的,但远处的海面上有一道光,像一条金色的路。
王慧在厨房包饺子,小川在客厅看电视。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王慧。
"干嘛?"王慧笑着躲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神经病。"王慧嘴上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建国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突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功成名就。就是一个人,在厨房里给你包饺子。一个孩子在客厅看电视。窗外有海,有光。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尾声
第二年春天,林建国升了设计主管,工资涨到了九千。王慧也升了超市的副店长,工资涨到了五千。小川考上了市重点高中,虽然学费贵了点,但他们供得起。
他爸的身体还算硬朗,每个月他都会回平度一趟,有时候带小川,有时候自己一个人。他爸的话还是不多,但每次他来,老头都会提前把院子扫干净,把炕烧热。
周明远在莱西干得不错,已经升了项目经理。他爸的病情控制住了,虽然不能干重活,但能自己做饭、遛弯。周明远说,老爷子现在每天在村里转悠,见人就说他有个"青岛的儿子"。
林建国听了,心里暖烘烘的。
五月的一天,他带着王慧和小川去栈桥玩。海风很大,小川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笑着去压王慧的帽子。王慧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三个人在栈桥上笑成一团。
林建国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大海。海是蓝灰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日子。
日子就是这样,一波一波地往前走。有时候浪大,有时候浪小。有时候你被拍在沙滩上,有时候你站在浪尖上。但不管怎样,海还在,天还在,人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妻子和儿子。王慧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小川在旁边蹦蹦跳跳,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走了!"他喊了一声。
"来了!"王慧和小川同时应道。
三个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
林建国想,这就是他的根。不管他走多远,这棵树都在这里。风吹不倒,雨打不散。
他终于明白了他爸说的那句话——
"人活着,不就图个心安吗?"
心安,就是知道有人等你回家。就是知道,在你跌倒的时候,有人愿意拉你一把。就是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喂,林哥?"
"明远,有空吗?出来坐坐。"
"行啊,在哪?"
"老地方,即墨路那家锅贴店。"
"好,我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林建国看着远处的夕阳,笑了。
青岛的春天很短,但他觉得,今年的春天,特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