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刚帮我办完离职 总监却催我抢修德国设备,我冷笑:一台200万

发布时间:2026-08-28 21:27  浏览量:1

工牌摘下来的时候,塑料卡扣刮到指甲盖,疼得我嘶了一声。

"陈工,这边签个字。"

人事小姑娘把离职单推过来,钢笔搁在表格右上角,墨水渗出一小团蓝渍。我接过笔,手有点抖,名字签得歪歪扭扭。三年了,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整,最后就换来这张纸。

"赔偿金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到账。"小姑娘合上文件夹,"王总交代过,您的邮箱和门禁今天下午五点前都会注销。"

我没接话,把工牌扔进纸箱,金属夹扣砸在几本旧笔记本上,声音闷闷的。

保安老张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捏着访客条。他眼睛没看我,就盯着走廊尽头那台贴满德文标签的机器。"陈工,王总交代..."老张搓着手,"得看着您收拾完。"

"我知道。"我把纸箱夹在胳肢窝底下,最后看了眼工位。桌上那盆多肉还活着,叶子肥嘟嘟的,水浇多了有点发黄。这盆东西还是三年前刚入职时行政发的,当时每人一盆,现在只剩我这盆还活着。

走廊上遇见几个同事,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小李倒是站住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摆摆手止住。说什么呢,都这时候了。

往门口走那段路特别长,经过车间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眼那台德国设备。西门子的,去年刚进口,光安装调试就折腾两个月。当时是我带的团队跟德国工程师对接,每天加班到半夜,就为了把那些德文参数摸透。

现在这台设备归刘建国管了。

"陈哥!"

我回头,大刘从车间里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上还挂着静电手环。"那个...德国那边发了个新的控制程序过来,我有点拿不准..."

"找王总。"我打断他,"我现在不是你同事了。"

大刘愣住,嘴唇动了动,最后缩回车间里。

我继续往外走,保安老张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声一重一轻,他左脚受过伤。到大门时,老张突然加快两步上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陈工,这个...您落下的。"

塑料袋里是那盆多肉。我低头看了眼,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蔫,估计活不了几天了。

"谢了。"我把塑料袋揣进纸箱,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正下小雨,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距离我的门禁失效还有两个小时十三分钟。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王总。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通。

"陈远!你在哪?"王总声音跟灌了火似的,"赶紧回来!德国那台设备停机了,生产线全停!刘建国搞不定!"

雨滴打在听筒上,滋啦滋啦的杂音。

"王总,"我往雨里迈了一步,"我刚办完离职。"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更暴躁的声音炸开:"我不管你离不离职!现在设备停机一分钟损失多少你知道吗?赶紧给我回来!"

"您这话说的,"我笑了笑,"我离职单都签了,赔偿金下个月才到账。现在回去算加班还是算义务劳动?"

"陈远!"王总声音突然压低,"这台设备是你经手的,出了问题你得负责到底!"

"负什么责?"我走到路边,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设备验收单上您也签了字,质保期早过了。再说..."

我顿了顿,看着雨幕里那栋厂房。

"再说我现在是外人,碰坏了谁赔?一台设备两百多万,我赔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然后挂断。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雨里等出租车。纸箱被雨打湿一角,那盆多肉的土渗出水来,顺着纸箱缝往下滴。

出租车来了,我弯腰钻进去,跟司机说了地址。

车刚开出两百米,手机又响。这次是刘建国。

"陈哥..."大刘声音压得很低,旁边能听见机器报警的蜂鸣声,"王总在会议室发火,说...说要追究你调试期间的责任。"

"让他追。"

"陈哥你别这样,"大刘声音有点急,"生产线真停了,一百多号人在车间等着。德国那边现在是凌晨,根本没人接电话。陈哥,你懂这台设备,整个公司就你懂..."

"大刘,"我打断他,"我今天刚被裁,赔偿金就给了N,连+1都没有。你们开会的时候我在外面吃盒饭,你们决定裁我的时候有人问过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哥...我不知道这事..."

"你好好干。"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在雨里往前开,雨刷来回摆,刮出一道道水痕。我靠在座椅上闭眼,脑子里全是那台设备的参数。西门子840D系统,主轴转速最高12000转,加工精度正负0.005毫米。去年调试的时候我对着德文说明书熬了三十多个通宵,设备上的每个螺丝我都拧过。

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手机第三次响。这次是林雪。

"陈远,听说你走了?"林雪是我们部门原来的主管,三个月前被调去新厂区,走之前跟王总拍过桌子,为我争取过转岗机会。

"走了。"

"那台设备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没在现场。"

林雪叹了口气:"陈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听我说,那台设备如果真报废了,王总那个性格,肯定把所有责任推你头上。你在这行还想干的话,不能背这个锅。"

我睁开眼。

"林姐,你的意思是..."

"回去修。"林雪说,"但别白修。你人在现场,拿手机开录像,每一步操作都录下来。修好了,你拿着录像找赵副总,他欠你人情。修不好——"

"修不好呢?"

"修不好你也得在现场看着,证明不是你的问题。陈远,你不是小孩了,别意气用事。"

出租车拐了个弯,雨小了点。

"师傅,"我坐直身体,"掉头,回刚才那个厂。"

师傅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打转向灯掉头。

到厂门口时雨基本停了,地面积水映着天光。保安老张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眼睛瞪得溜圆。"陈工?您..."

"王总让我回来的。"我走进大门,门禁居然还能刷开,离五点还有四十分钟。

车间里乱成一锅粥。那台德国设备正面面板上红灯全亮,蜂鸣器响得刺耳,屏幕上滚着一串德文报警代码。刘建国带着两个电工蹲在旁边,拿着万用表不知道在测什么。

王总站在设备前面,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歪到一边。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

"陈远,赶紧看看怎么回事。"

我没理他,走到操作面板前。屏幕上的德文报警代码我认得——PLC通讯中断,主轴驱动器过载。去年调试时遇到过类似问题,当时排查出是电源模块电压不稳。

"大刘,"我喊了一声,"把设备日志调出来,看最后正常运行的参数记录。"

大刘赶紧跑过来操作。王总在旁边站着,想说话又憋回去了。

日志调出来,我扫了一眼最后几行数据。主轴扭矩在停机前五分钟突然飙升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一百八,然后通讯中断。再往前推,进给速度从百分之八十降到百分之六十,然后降到百分之四十...

"谁动过参数?"我转头看王总。

王总脸色变了变:"早上刘建国说想优化一下加工效率,调整了进给参数。"

我看向大刘,大刘低着头不敢看我。

"调到多少?"

"百...百分之一百二..."

"你疯了?"我声音没控制住,"这款设备主轴额定进给就是百分之百,你调到一百二,扭矩不超载才怪!"

王总咳嗽一声:"现在说这些没用,赶紧想办法恢复。"

我深吸一口气,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内六角扳手,打开设备侧面的控制柜门。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板,我找到电源模块,用万用表测了一下输入电压。

三百八十伏,正常。

"大刘,去把备用电源模块搬过来,就是去年德国人留下那个。"

大刘应了一声跑了。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着控制柜开始拍。

王总脸一沉:"陈远你干什么?"

"留证据。"我头也不回,"我这人现在没编制,万一碰坏什么赔不起。"

王总没再说话。

备用电源模块搬来,我花四十分钟换上。中间出了个小插曲,模块接口跟原装有点公差,我拿锉刀锉了五分钟才卡进去。开机,报警代码消失,但主轴还是动不了。

"驱动器过载保护没复位。"我看着屏幕上的提示,"大刘,去主控室把德国人的售后手册拿来,蓝色那本,第三册。"

大刘跑出去,王总在旁边踱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嘎吱嘎吱响。

"你能不能别走了?"我抬头看他。

王总停下脚步,脸色铁青。

手册拿来,我翻到驱动器复位那章。德文写的,旁边有我自己标注的中文注释。按流程操作复位,主轴轻轻转了一下,又停住。

"还不行?"王总凑过来。

"冷却系统没启动。"我指着屏幕,"温度传感器报错,冷却液循环泵没工作。大刘,去检查冷却液管路,看是不是堵了。"

大刘带人钻到设备底下,十分钟后传来喊声:"陈哥!管路有个阀门被人关了!"

王总愣住。

我蹲到设备侧面,果然看见冷却液进水管路上的手动球阀处于关闭状态。这个阀门平时根本没人碰,除非...

"王总,"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今天早上谁动过这台设备?除了大刘调参数之外。"

王总脸色变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他表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早上设备部的小张过来做过例行保养。"

"保养为什么关冷却液阀门?"

王总没回答,又拨了个电话,这次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他说:"小张说...他以为那个阀门是排水阀。"

我差点笑出来。排水阀在设备另一侧,贴着红色标签,跟这个蓝色标签的冷却液阀差着一米远。一个设备部的人能认错?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我打开阀门,冷却液开始循环,温度传感器读数慢慢降下来。再次复位主轴,这次转起来了。

蜂鸣器停了,红灯变绿灯,屏幕上德文报警代码消失。车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我关掉手机录像,把工具收进工具箱。

"好了。"我说。

王总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陈远,辛苦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用。"我拎起工具箱,"我是临时工,修完就走。"

王总笑容僵住。

我往外走,经过大刘身边时他拉住我胳膊,小声说:"陈哥,阀门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抽出手臂。

走出车间大门,外面天晴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光刺眼。手机在兜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修好了?"

"修好了。"

"赵副总刚给我打电话,说你那录像他看了,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去新厂区。设备主管,薪资翻倍。"

我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那台德国设备透过车间的玻璃窗露出一个角。两百多万的东西,有时候还不如一个阀门值钱。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雪的消息:"来不来给句话。"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来了。"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天,云散得差不多了,天蓝得有点不像话。那盆多肉还在纸箱里,叶子虽然蔫了,但根还活着。回去换个大点的盆,浇透水,兴许能缓过来。

厂门口,保安老张又站在那,这回手里没访客条,冲我咧嘴笑:"陈工,明天还来?"

"明天不来了。"我把纸箱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后天来。"

老张愣了下,然后笑着摆手。

我走出大门,这回没人跟着。

新厂区在开发区最南边,从我家坐公交得倒两趟,单程快一个钟头。第一天报到,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结果保安亭没人,大门敞着,院里停着三辆货车,车厢上印着"宏盛机械"四个红字。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看见一个穿蓝工装的小伙子从车间跑出来。

"找谁?"

"赵副总约的,报到。"

小伙子上下打量我,看我这身白衬衫黑裤子,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赵总在二楼,你从这边绕过去,楼梯在外面。"

我绕到楼侧面,铁楼梯踩上去嘎吱响,扶手上一层灰。二楼走廊贴满了各种安全标语,红底白字,边角都卷起来了。赵副总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没关,里面传出来打电话的声音。

"……你跟他说,这个月必须交货,不然违约金他担着……"

我敲了敲门框。赵副总抬头看我,挂了电话,招手让我进去。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袋挂着两个黑圈。

"陈远,坐。"他指了指对面椅子,自己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林雪跟你说了吧,设备主管,管三条生产线。"

"说了。"

"待遇方面,底薪比原来高百分之四十,绩效另算。五险一金按全额交。试用期一个月。"他吐了口烟,"你接不接?"

"接。"

赵副总点点头,把烟灰弹进一个空茶叶罐里。"好。那你今天就上岗,三号线那台注塑机停机三天了,德国人远程看过,说可能是液压系统的问题。我们这边的工程师搞不定。"

我愣了一下。又是德国设备。

"什么型号?"

"克劳斯玛菲,两百吨的,去年年底刚装。"

我站起来:"去看看。"

三号线在车间最东边,我跟着赵副总穿过一排排机床,空气里飘着切削液的味道,地面湿漉漉的,脚踩上去有点滑。那台注塑机个头不大,灰白色机身,侧面贴着德文铭牌,跟我之前修那台CNC是同一个品牌。

机器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老师傅带两个年轻人,都蹲在那看操作屏。

赵副总走过去:"老周,这是新来的陈主管。陈远,这是周师傅。"

周师傅站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他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我蹲下去看操作屏。故障代码是德文,跟那台CNC的报警格式差不多,这倒是省事。代码显示液压泵压力不足,但看压力表读数又正常,这就矛盾了。

"周师傅,这两天你们动过什么?"

周师傅看了我一眼,声音有点沙哑:"没动过。头天晚上好好的,第二天早上来就报警了。重启过三回,没用。"

我打开机器侧面的检修门,里面液压管路密密麻麻,铜管和胶管缠在一起,油渍斑斑。我拿手电照了一圈,发现回油管路上有个接头在渗油,不多,就一滴一滴往外渗。

"油位看过没有?"

旁边的年轻小伙子赶紧说:"看过了,在正常刻度。"

"把油箱盖打开我看看。"

小伙子拿了扳手拧油箱盖,拧开那一刻我闻见一股焦糊味。凑近一看,液压油颜色发黑,里面还有细小的金属颗粒。

"油烧了。"我站起来。

周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才换的新油,上个月才换的。"

"上次换油谁换的?"

"小孙。"周师傅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小伙子。

小孙脸一下白了:"周师傅,我按规程换的,滤芯也换了新的。"

我没说话,拿了个干净瓶子从油箱里舀了半瓶油出来,对着光看。金属颗粒很细,但在阳光底下反光,是铜色。

"谁拆过油泵?"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赵副总在后面问:"什么问题?"

"油泵磨损了,铜套磨下来的碎屑进到油里,把油污染了。现在的油已经失去润滑性能,继续开的话整个液压系统都得完蛋。"我把油瓶放在地上,"需要换油泵总成,同时彻底清洗油箱和管路。"

"换油泵要多少钱?"

"原厂件大概八万,国产替代件两万多,但寿命差一些。"

赵副总咬了咬牙:"换原厂的,马上联系供应商。"

"等等,"我拦住他,"油泵不会无缘无故磨损。上次换油的时候,滤芯确定换了对的型号?"

小孙嘴唇抖着:"我…我换的是供应商送来的,外包装写的型号是对的。"

"包装还在吗?"

小孙跑出去,几分钟后拿了个纸箱回来。我翻过来看滤芯型号,跟机器手册上的要求对比,型号数字差了最后一位——手册要求E-120,包装上印的是E-102。

"滤芯错了。"我把纸箱递给赵副总,"E-102的过滤精度比E-120低一个等级,铁屑过滤不干净,进到油泵里等于拿砂纸磨铜套。"

小孙站在那,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周师傅突然开口:"这滤芯谁买的?"

小孙声音蚊子似的:"设备部李经理让采购部订的,说…说E-102便宜。"

赵副总脸色阴沉,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车间里安静了几分钟,那台注塑机安安静静蹲在那,触屏上的德文报错红得刺眼。我蹲下来翻机器后面的铭牌,生产日期去年六月,跟我修那台CNC是同一批进口的。

同一批设备,同一家公司,三个月之内出了两起故障,都跟维修保养环节有关。

这不太对劲。

赵副总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更难看了。"设备部李志强说是采购部自己换的型号,采购部说李志强签了确认单。"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油灰:"赵总,这事回头再查,先把机器修好。油泵总成多久能到?"

"供应商说加急的话明天下午。"

"行。明天下午到了我过来换。今天先把旧油放干净,管路用清洗剂循环冲洗两遍。"

小孙主动说:"我去放油。"他拎了个油桶过来,拧开油箱底部的放油阀,黑乎乎的油流出来,那股焦糊味更重了。我看着那油的颜色,心里大概有数,这台机器停机前至少高负荷运转了很长时间,油温肯定超了。

"停机之前生产什么产品?"

周师傅说:"汽车保险杠支架,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赶订单。"

"冷却系统正常吗?"

周师傅指了指机器顶部的冷却水塔:"一直开着,水温控制在四十度以下。"

我爬到机器顶上看了眼冷却水塔,进出水管都正常,但水塔旁边的散热风扇叶片上糊了一层灰,厚得跟棉被似的。

"这风扇多久没清了?"

周师傅愣了下:"这个…保养规程上好像没写这个。"

"回去把保养规程给我看。"我从顶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明天换油泵之前,先把这个风扇清干净。散热不好,油温降不下来,换了新油泵也是白搭。"

赵副总在旁边看着,掏出笔记本记了两笔。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半。第一天上班就搞得一身油,衬衫袖子蹭了两道黑印,新买的裤子膝盖上全是灰。我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车间大门,看见门口贴着一张通知,上头写着"关于进一步加强设备维保管理的若干规定",落款日期是上周。

规定写得挺好,落实到下面什么样就难说了。

回办公室路上碰见林雪,她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夹着文件夹。

"怎么样?第一天就上手了?"

"换油泵,明天到货。"我靠在走廊墙上,"林姐,我问你个事。"

"说。"

"原来老厂那台CNC,设备部那边谁负责日常维保?"

林雪想了想:"李志强。他从老厂调到新厂之前就管设备部,后来调过来带了一个人过来,小张你见过。"

"小张关阀门那个小张?"

"就他。"

我跟林雪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走廊尽头有人喊林雪开会,她冲我摆了下手走了。

我回到临时安排的办公室,很小一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办公桌上放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一看是设备台账,厚厚一摞。我坐下来翻了翻,新厂三条生产线,大大小小设备加起来四十多台,进口的占三分之一,剩下都是国产老机器。

台账做得挺规范,每台设备都有保养记录、维修记录、备件更换记录。但我翻到那台注塑机的记录页,保养记录最后一条停在上个月十五号,写着"更换液压油及滤芯",经办人签名是小孙,审核人签名李志强。

我拿手机把这一页拍了照。

"老厂那边最近怎么样?"

大刘回得很快:"乱。王总那天发完火之后,设备部小张被开除了。大刘说小张走的时候跟李经理吵了一架,动静挺大。"

"李经理?李志强?"

"对。大刘说李志强现在管着老厂和新厂两边的设备部,忙不过来,老厂这边新招了两个年轻人,什么都不会,出了事就给他打电话。大刘说你有空回来看看,三号铣床最近也有点不对劲。"

我回了个"再说",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号铣床是老厂唯一一台国产设备,用了七八年了,皮实得很,能出什么问题。除非有人故意搞它。

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我觉得自己多想了。小张关错阀门那事,顶多算粗心大意,李志强一个设备部经理,犯不着跟自己饭碗过不去。

第二天下午,油泵总成准时送到。我带着周师傅和小孙动手换,过程不算复杂,就是拆管路的时候废了点功夫,有几个接头锈死了,拿扳手拧了半天才拧开。

新油泵装上去,我让周师傅盯着把油箱和管路清洗干净,确认没有金属碎屑残留,然后加新油、启动、排空气、试运转。

机器启动的时候声音比原来轻了不少,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额定值上,触屏上的报错代码消失,绿光亮起来。

周师傅难得露出个笑脸:"行了。"

"开个模试试。"

周师傅调了个简单的模具,按启动键,注塑机开始工作,料筒加热、螺杆旋转、合模、注射、保压、冷却、开模。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产品打出来表面光洁度比之前还好。

小孙在旁边长出一口气:"陈主管,多亏你。"

"多亏你们把旧油放得干净。"我蹲下来看新换上去的滤芯,这次型号对了,包装也对了。

赵副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抱着胳膊看了半天,我站起来的时候他朝我点了下头。

"晚上一起吃饭?"赵副总说。

"今天不行,我得回去看看老厂那台铣床。"

赵副总眉毛一挑:"老厂的事跟你没关系了吧?"

"大刘说有问题,我去看一眼。"我把工具还给周师傅,"就一眼。"

赵副总没拦我,只是说:"那你忙完给我打个电话,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应了一声就走了。出车间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厂区里空荡荡的。我骑上共享单车往公交站去,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给大刘发了条消息:"我大概七点半到。"

大刘秒回:"三号铣床今晚夜班,你直接进车间就行。保安老张今天夜班,我跟他说了。"

老张?他不是白班吗?我没多想,把手机揣兜里看窗外。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半座城,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车里报站的声音懒洋洋的。

到站下车,老厂那栋厂房在夜色里黑乎乎的,就车间亮着几盏灯,光从高窗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几块亮斑。

保安室灯也亮着。我走过去敲了敲窗户,里面的人抬头,是老张,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竖着。

"陈工?哦不对,陈主管。"老张笑呵呵地开门,"大刘跟我说了。你进去吧,我帮你开侧门。"

"谢了。"

侧门进去就是车间,三号铣床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老式的炮塔铣床,铸铁床身都包浆了。夜班有两个人守着,其中一个是大刘。

大刘看见我过来,从机器后面探出头:"陈哥!"

"怎么了?"

大刘指着铣床的工作台:"你看这个。"

工作台上有个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能感觉到一条凹槽,大概半根香烟那么长。

"这是新划的,"大刘说,"前天换班的时候我发现的。按说工作台面硬度很高,正常加工不会划成这样。"

我蹲下来,拿手指沿着划痕摸了一遍,纹路不太规则,像是什么硬东西刮过去的。工作台面上其他地方都正常,就这一道。

"刀盘检查过吗?"

"检查了,刀盘没问题,也没掉刀片。"

我站起来看了看铣床周围的地面,干干净净。又看了操作面板上的参数设置,正常。冷却液管子挂在一旁,喷嘴指向工件位置。

"监控查过吗?"

大刘摇头:"三号铣床这个位置是监控死角,之前我就跟王总说过要加装摄像头,他说老机器不用费这个钱。"

我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半天。这个位置在T型槽旁边,如果是加工过程中异物掉进去,应该留在槽里或者被切削液冲走,不至于划出这么规整的一道痕。

"最近谁用过这台机器?"

"白天是老王,晚上是我。老王干这行二十年了,不可能出这种差错。"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串起来——老厂CNC的冷却液阀门被误关,新厂注塑机的滤芯型号被换错,老厂铣床工作台不明划痕。

三件事看起来互不相干,但都有个共同点:问题出在维保环节。

而且都跟李志强管的设备部有关系。

"大刘,"我压低声音,"李志强最近来老厂频繁吗?"

大刘想了想:"上礼拜来了一次,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听说是检查设备台账,也没说什么。"

"那天三号铣床谁在用?"

"白天老王用,晚上我接班。李经理来的时候是下午,老王在。"

我看了眼时间,快八点半了。车间里切削液的味道有点重,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夜班工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没人注意这边。

"行,我知道了。"我拍拍大刘肩膀,"你先盯着,如果工作台上再出现新的划痕,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哥,你觉得有人搞破坏?"

"不确定。多留个心眼。"

从车间出来,老张还在保安室坐着,手里捧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我出来,他放下缸子站起身。

"陈主管,问个事。"

"您说。"

"前两天李经理来的时候,开自己车来的。走的时候后备箱装了个东西,用帆布盖着,看着像个小电机。"

我脚步一顿:"您看清了?"

"岁数大了眼不好使,但那个帆布角露出来一截电线,三芯的,带屏蔽层。这东西车间里常见。"

"他以前也往外带东西?"

老张摇头:"以前没有。就那次。"

我站在保安室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这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老张犹豫了一下:"跟王总提了一嘴,王总说别多管闲事。"

"那您也别跟别人说了。这事我来处理。"

老张点点头,重新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茶几上还摊着昨天没看完的设备手册。我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给赵副总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赵副总那边有电视的声音,他老婆在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电视声小了。

"赵总,您下午说有事商量?"

"嗯。"赵副总声音有点沉,"今天白天我让人查了那批滤芯的采购记录,你猜怎么着?E-102的采购单价是E-120的六折,但采购数量报的是E-120的数量。中间差的钱,进了设备部的账上。"

我没说话。

"李志强今天下午提了离职。"赵副总继续说,"我没批。让他等着。"

"他怎么说?"

"他说采购部搞错了,他不知情。但财务那边查出来,采购申请单上他的签字跟确认单上的签字笔迹不一样,确认单是后来补的。"

"赵总,您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远,你来新厂才两天,就挖出这么大一个坑。我本来想让你再熟悉熟悉再动,现在看不能等了。我打算下周把所有进口设备的维保记录重新审一遍,你牵头。"

"老厂那边呢?"

"老厂归王总管,我插不上手。但王总那人你也知道,贪小便宜吃大亏。那台CNC的阀门事件,我已经让人写了份报告存档,将来真有事有据可查。"

我靠在沙发上,天花板的灯管有点闪,一明一暗的。

"赵总,"我说,"老厂三号铣床工作台上出现一道新划痕,不像是加工造成的。我怀疑有人动过手脚。"

"你确定?"

"不确定。但加上那台CNC的事,我觉得不能当巧合看。"

赵副总在电话里吐了口气:"陈远,你刚来新厂,老厂的事你少掺和。你在新厂好好干,我给你配人配资源,把几条线理顺。老厂那边让王总自己操心去。"

"赵总,我不是想掺和。但李志强管着两边设备部,如果他在老厂也动了手脚,将来爆出来,新厂这边多少受影响。那台CNC和这台注塑机同一批进口,备件通用,油品通用,如果李志强在备件上做手脚,两边都得遭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电视声又响起来,是个综艺节目,观众在鼓掌。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赵副总终于说,"别声张。"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那本设备手册还翻在液压系统那章,我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脑子有点乱,干脆去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白天在注塑机旁边闻见的焦糊味,还有老张说李志强后备箱那个用帆布盖着的东西。

三芯屏蔽线,带屏蔽层,这东西最常用在什么设备上?

伺服电机。

那台CNC的主轴伺服电机,跟注塑机的油泵电机,是同一种型号的国产替代件。如果李志强从厂里往外倒腾备件,拿原厂件换国产件,把原厂件卖掉赚差价...

我把水关掉,在浴室里站了好一会儿。

这已经不是违规采购的问题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赵副总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抽烟。窗户开了条缝,烟往缝里钻,但屋里还是雾蒙蒙的。

"坐。"他把烟按灭在茶叶罐里,"昨晚你说的那些,写下来。"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A4纸,昨天晚上加班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上面列了四件事的时间、地点、相关人员,还有我的一些推断。赵副总接过去看了两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文件夹里是设备部今年的采购明细,长长一张表。我翻到液压油和滤芯那一栏,从一月到现在,新厂这边总共采购了十二次E-120滤芯,但实际入库单上对应的品牌和批次号明显有问题,中间有三次入库的滤芯外包装跟供应商原厂描述对不上。

"这三次入库都是李志强签的字。"赵副总说,"我已经让人封存了那批货,等供应商的人过来鉴定。"

"供应商什么时候到?"

"下午。"

我合上文件夹:"赵总,如果鉴定出来是假的,李志强那边..."

"他今天请假了。"赵副总又点上一根烟,"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人事联系不上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提离职,今天失联,这种操作怎么听都不正常。

"他住哪你知道吗?"

赵副总摇头:"人档案里留的地址是租房,我让人去看了,房东说他月初就退了房。"

"月初就退了?"我站起来,"那不是他提离职之前就打算跑了?"

赵副总没说话,用力吸了口烟。办公室里的烟雾更浓了,从窗户缝往外钻的样子像有人往外拽棉絮。

"赵总,老厂那边得通知王总。"

"我打过电话了。"赵副总苦笑,"王总说我大惊小怪,设备部经理换个人就行,不用搞得跟刑事案件似的。"

"三号铣床的事您跟他说了?"

"说了。他说工作台上划道痕算什么事,机器用久了都这样。"

我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赵副总的办公桌旁边立着个白板,上面画着三条生产线的设备布局图,红笔标了几处重点。我没心思看那个,脑子里全是李志强。

"赵总,我得去趟老厂。"

"现在?"

"现在。李志强如果真打算跑,他可能还有东西在老厂没带走。保安老张说他上次来带了东西走,那是上礼拜的事。昨天他突然提离职,今天失联,他会不会昨天又回去拿东西了?"

赵副总掐了烟站起来:"你等我十分钟,我打个电话安排一下。"

他出去打电话的时候我靠在窗边往下看,车间门口停着那几辆宏盛机械的货车,工人正在卸货。楼下绿化带里种了两排冬青,叶子绿得发黑,被昨天的雨洗过之后亮晶晶的。

赵副总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我送你去。"

"您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老厂那边的设备我也管得着,当初分家的时候财务归王总,技术归我。你别忘了那台注塑机是谁批的采购。"

他这么说我就没再拦。两个人下楼上车,赵副总开一辆灰色的老款帕萨特,车里烟味很重,座椅套上好几个烟头烫的洞。

路上赵副总开得很快,在城郊快速路上超了好几辆车。他平时看着温吞,开起车来完全变个人。

"陈远,"他看着前面说,"你觉得李志强这事搞了多久?"

"从他调来新厂算起,两个月。但这批滤芯的采购记录从去年年底就有问题,那时候他还没调来。"

"你是说新厂这边也有人帮他?"

"采购部那个下单的人肯定有问题。滤芯型号换了,价格变了,但入库单上的型号还是E-120,没人查吗?"

赵副总沉默了几秒,方向盘打了个急弯。"采购部今年换了新人,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张敏。李志强告诉她型号的时候可能就直接说了E-102。"

"那个小姑娘现在还在?"

"在。昨天财务找她核实的时候她吓哭了,说她什么都不懂,李经理让她怎么填她就怎么填。"

"那她看过实物吗?"

赵副总冷笑一声:"看个屁。采购下单直接让供应商送到设备部仓库,设备部自己入库。财务只管对账单和入库单。"

车拐进老厂那条路,远远就能看见厂房的屋顶。赵副总把车停在门口,我下车的时候保安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

"陈主管?今天又来?"

"老张,李志强昨天来过吗?"

老张的脸色变了一下:"来了。昨天下午来的,待了一个多小时。"

"带东西走了吗?"

"没注意。昨天我替人顶班,下午在门口搬东西,没在保安室守着。"

赵副总从另一侧下车,锁了车往这边走。老张看见赵副总愣了一下:"赵总?稀客。"

"老张,李志强昨天进厂之后去了哪?"

老张想了想:"车间。他进车间之前还上了趟二楼办公室,可能是拿什么东西。"

"二楼办公室还有人吗?"

"王总那边的人上个月搬走了,办公室空着,门锁了。"

赵副总转头看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李志强如果拿钥匙开的门,那他手里可能有老厂这边的备用钥匙。

"进去看看。"赵副总说。

我们三个人往车间走,老张走在最后面,钥匙串在腰上叮当响。车间里白天人不少,机器全转着,空气中切削液的味道比晚上重多了,跟雾似的浮在半空。

我径直走向三号铣床。白天用这台机器的是老王,一个快退休的老工人,戴着副老花镜坐在机器旁边看图纸。

"王师傅。"

老王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你是...新来的那个陈主管?"

"对。这两天工作台上还出新划痕没有?"

老王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用手指了指:"你看,昨天又出来一道。比上次那个还深。"

我蹲下去看,工作台面上果然多了一道新划痕,位置在T型槽的另一边,长度差不多,但深度明显更重,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棱边。

"您昨天加工什么工件?"

老王指了指旁边的铁架子,上面堆着十几个方形的毛坯件。"就这些,普通的45号钢,小件。刀盘用的硬质合金铣刀,就算崩刀也不会划出这种痕迹。"

赵副总也蹲下来看了半天,抬头问老王:"昨天下午有人动过这台机器吗?"

老王想了想:"下午李经理来过。他说要检查设备状态,让我停一下。我停了机器让他看,他在旁边转了两圈,问了几句就走了。"

"他碰过机器吗?"

"没注意。当时我在接电话,背对着机器。"

我跟赵副总对视一眼。赵副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说:"如果他是故意破坏,图什么?"

我没回答。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趴在地上往铣床底座下面照。机器底座离地面大概二十公分,平时打扫卫生扫帚伸不进去,那下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底座内侧的脚垫旁边有个东西。半个巴掌大小,灰色塑料外壳,一根线头从里面断出来。

我伸手进去够,手指头勉强碰到,把那个东西拨出来。

是一个小型GPS定位器,背面粘着双面胶,双面胶上沾满灰尘,说明粘上去已经有一阵子了。线头是被什么工具剪断的,断口平整。

"这是什么?"赵副总凑过来。

"定位器。"我翻过来看,外壳上没商标,就一个指示灯,已经不亮了。我把定位器递给赵副总,然后用手电又往底座下面照了一圈,没发现别的。

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这...谁装的?"

"王师傅,"我看着老王说,"您这台机器平时谁保养?"

"李经理手下的人,小刘。每月来一次,做常规保养。上个月他来的时候说铣床声音有点大,加了点润滑油。"

"他加润滑油的时候您在旁边吗?"

老王想了想:"在,但我当时在磨刀,没一直看着。"

我站起来,身上的工作服蹭了两道灰。车间里的机器嗡嗡响着,旁边的工友有人往这边看,看见赵副总在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赵副总握着那个定位器站在那,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陈远,"他说,"李志强在这台机器上装定位器,他监视老王?还是监视这台机器的位置?一台铣床又不会自己跑。"

"他监视的不是机器。"我接过定位器翻到背面,双面胶撕开的地方露出一个很小的型号标签,上面印着一行数字。"这个东西我用过,市面上能买到,几百块钱一个。贴上去之后可以用手机APP查位置。"

"所以——"

"所以如果他想知道这台铣床什么时候被人动过,他只需要看定位器的移动轨迹。机器不动的时候定位器不动,如果哪天定位器动了,说明有人搬动了机器或者拆了底座。"

赵副总皱着眉头:"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我蹲下来重新检查底座附近的地面。在铣床后面紧挨墙根的地方,地面上的灰有一小片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墙缝里。

我拿手电往墙缝里照。厂房的老砖墙,砖缝里有水泥,但有一块砖的水泥明显是后来补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

"赵总,有撬棍吗?"

老王去工具柜拿了把扁撬棍递给我。我把撬棍插进那块砖的缝里,用力别了两下,砖头松动了。拔出来之后里面有个小空间,塞着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笔记本。普通的黑色皮面本子,边角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李志强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日期、设备名称、物品名称、数量、金额。

"赵总,您来看。"

赵副总接过笔记本翻了十几页,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震惊。

笔记本上记录的是他过去半年从厂里往外倒腾备件的清单。CNC主轴电机三台,注塑机油泵两台,伺服驱动器四个,各种滤芯上百个。每笔后面都写了"替换件"的型号和价格,跟原厂件的差价列在最后面,然后是个累计金额。

累计到最后,赵副总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数字让他手一抖。

"三十五万?"他声音都变了调,"半年三十五万?"

"还不算那些滤芯的差价。"我指着前面几页,"滤芯采购他用E-102冒充E-120,每只赚差价两百多,十二次采购一百多只,两万多块。"

赵副总合上笔记本,手攥得骨节发白。老王在旁边站着,脸上表情复杂,有点茫然又有点怕。

"这个本子为什么藏在这里?"赵副总问。

"可能是备用的账本。"我指了指笔记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的"备份"两个字,"他手上应该还有一本,带走了。这一本放这里防身用,万一出事了拿出来换条活路。"

"那现在呢?"

"现在这本在我们手上。"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没人知道这边的动静。赵副总把笔记本揣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拉开拉链拉好。

"报警。"他说。

"等一下。"我拦住他,"赵总,报警之前,最好先找到李志强本人。如果他现在还在本市,笔记本在我们手上,他很快就会发现东西没了。"

"你怎么知道他发现不了?他把东西藏这里,不可能天天来看。"

"定位器。"我指了指被扯断线头的那个GPS,"定位器断线了,他手机上肯定有提示。我碰断线的时候是刚才,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赵副总愣了一秒,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过去十五分钟了。"

"对,他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我看向车间大门,"老张,把大门锁上,除了厂里的人,谁都不准进。"

老张应了一声,抓着钥匙串往外跑。

赵副总又拨了个电话,听声音是打给王总的。他说话很快:"老王,你现在到车间来一趟,马上。三号铣床这边。别问为什么,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你觉得李志强会来?"

"他账本没了,定位器断了,如果我是他,我肯定要回来确认。"我把塑料袋重新塞回墙缝里,把那块砖原样放回去,抹了把灰让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但咱们不等他。赵总,您带着笔记本和王总去办公室,录像拍照,先把证据固定住。"

"你呢?"

"我在车间等着。"

赵副总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心点。"

"没事。"

他走了之后车间里又恢复原样,老王回到了铣床旁边,假装在看图纸,但我看见他手指一直在抖。其他工位上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我靠在铣床旁边的立柱上等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二十分钟后,车间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我抬头看过去,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势,我认识。

李志强来了。

李志强走进车间的时候脚步很快,眼睛扫了一圈,然后直直看向三号铣床的方向。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但脸上表情没变,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陈远?你怎么在这?"他走过来,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李经理。"我靠在立柱上没动,"听说你今天请假了,怎么有空来老厂?"

"回来拿点东西。"他眼睛往铣床底座那边瞟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上个礼拜有个文件落这了。"

"什么文件?我帮你找找。"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他绕过我往铣床后面走。

我没拦他,但跟着转了个身。他走到墙根那块砖前面蹲下来,手伸过去摸了一下砖缝,指尖在水泥缝上蹭了蹭,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他肩膀绷了一下。

那块砖被我塞回去的时候抹了灰,但缝隙里还有撬棍别过的痕迹,水泥边缘崩了一小块。

李志强站起来,转身面对我。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神冷下来。

"你动了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往前迈了一步,"墙缝里塞的笔记本,是你写的?"

他没回答,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把折叠刀。很小,刀刃也就五六公分长,但开刀的动作很利索,咔嗒一声。

"陈远,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把本子给我,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旁边的工人各自忙各自的,没人注意到这边。老王倒是看见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被李志强一个眼神瞪回去。

"你把本子放哪了?"李志强往前走了两步。

"不在我身上。"

"在哪?"

我看着他手里的刀,心跳有点快,但脚下没动。这把刀算不上什么大威胁,车间里到处是铁块扳手,真动起手来我也不怕他。但问题是旁边还有别的工人,闹大了伤到人不好。

"李志强,"我说,"你知道赵副总在楼上吧?笔记本在他那。"

李志强脸色变了,刀尖往下垂了垂。他抬头看了眼车间二楼的方向,又看向车间大门。

"他报警了?"

"你说呢?"

李志强咬了咬牙,突然转身往门口跑。我追了两步,但没追上,他跑得很快,黑色夹克一晃就从车间大门出去了。

我追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老张站在大门边,手里攥着一根保安用的橡胶棍。李志强被他拦了一下,侧身想从旁边挤过去,老张一棍子抡出去砸在他肩膀上。

李志强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撞在铁门上发出咣当一声响。他转身想往另一边跑,我这时候到了跟前,一把拽住他夹克后领,两个人同时摔在地上。

地面是水泥的,磕得我膝盖生疼。李志强被我拽倒之后还在挣,胳膊肘往后撞,撞在我肋骨上。我闷着没吭声,死死摁着他后背不松手。

老张在旁边喊:"陈主管!摁住!"他拿橡胶棍压在李志强后脖颈上,李志强这才老实了,趴在地上喘粗气。

动静大了,车间里几个工人跑出来看。老王也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铁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没事了,"我喘着气说,"老王,帮我找根扎带。"

老王跑回车间拿了根塑料扎带,我接过把李志强两只手反剪着捆在一起。李志强趴在地上没再挣了,脸贴着地面灰扑扑的,肩膀上衣服被老张那一棍子抽开一条口子。

赵副总和王总这时候从办公楼那边快步走过来。王总脸色铁青,看看地上的李志强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赵副总倒是挺镇定,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派出所吗?我们这有人盗窃公司财物,人现在控制住了,你们过来一趟。"

李志强趴在地上哼了一声:"我没有盗窃..."

"没有?"赵副总蹲下来,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晃了晃,"这上头写的什么?三十五万的差额,你跟我说不是盗窃?"

李志强不说话了,把脸埋在胳膊里。

派出所的人二十分钟后到的,来了三个人。简单问了下情况,把李志强从地上拎起来,搜了身,又拍了几张现场照片。那个笔记本和掉在地上的折叠刀被装进塑料袋里带走。

李志强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有点空,又有点不甘。警车开走之后,车间门口围了一圈人,王总站在那挥了挥手:"看什么看,都回去干活。"

人散了之后,王总走到我跟前。他今天没穿西装,就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陈远,"他声音有点干,"这个事...谢谢。"

"王总,我不是冲您。"

"我知道。"王总搓了搓手,转头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那台CNC的阀门,也是他让小张关的?"

"我猜的。但小张已经被开除了,这事现在说不清了。"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陈远,之前裁你的事..."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我现在在新厂那边干,挺好。"

王总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楼走。他背影有点佝偻,比平时矮了半截。

赵副总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接过来拧开灌了两口。膝盖磕在地面上那一块现在开始疼了,低头一看,裤子破了个洞,皮蹭掉一块往外渗血丝。

"去医院看看?"赵副总说。

"不用,回去贴个创可贴就行。"

赵副总笑了笑:"行,回去。今天这事办得漂亮。"

"赵总,李志强那个账本,背后应该还有人。他一个人做不了采购和入库两头的事。"

赵副总点上一根烟:"我知道。采购部那个小姑娘我已经让人盯着了,财务那边也在查。这事没那么快完。"

"那新厂那边..."

"新厂那边你该干嘛干嘛。三条线都理不顺,你还有心管别的?"赵副总弹了弹烟灰,"不过陈远,你这次帮老厂查出来这么大一个窟窿,王总欠你人情。以后在新厂这边有什么需要他协调的,直接找他。"

我看了眼时间,快中午了。太阳升到正当中,照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刺眼睛。

"走吧赵总,回新厂。"

回去的路上赵副总车开得慢了,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

"陈远,"赵副总忽然说,"我打算把设备部拆开。新厂这边单独设一个设备组,归你管。老厂那边也分出去,各管各的,避免再出现这种两头兼顾但两头都管不好的情况。"

"我没意见。"

"那你下周写个方案给我,人员、预算、管理制度,你自己搭架子。"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边的电线杆上落了两只麻雀,车经过的时候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回到新厂已经快一点,食堂没饭了,我在门口便利店买了盒泡面回办公室泡上。面还没泡好,手机响了,是大刘打来的。

"陈哥!我刚听说李志强被抓了?"

"嗯。"

"太解气了!"大刘声音里带着兴奋,"那王总之前还帮他说好话,现在脸疼不疼?"

"行了,别幸灾乐祸。老厂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乱着呢。李志强手下那几个人今天都没来上班,设备部就剩一个文员在接电话。王总下午开大会,说要从外面招设备部经理。"

"三号铣床让老王看着点,保养该做还得做。"

"知道了陈哥。"

挂了电话我掀开泡面盖子吃了几口,面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吃完面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昨天到今天连轴转,累得够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有人敲门。我睁开眼,进来的是周师傅,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主管,你看这个。"他把纸放在我桌上。

我揉了揉眼睛拿起来看,是那台注塑机的保养规程原件。规程上第4.3条明确写着"每三个月清理散热风扇及散热片",但下面用笔划了道杠,旁边批了个"免"字,笔迹跟正文不一样。

"谁批的免?"

"李志强。"周师傅说,"他三个月前接手新厂设备部的时候,说这条不合理,让操作工自己看着办。我找他理论过,他说全厂设备那么多,不可能每条都按规程来。"

"所以你三个月没清过风扇?"

"他批了免,我就没当回事。要不是你那天爬上去看,我还不知道风扇糊成那样。"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周师傅,以后保养规程上写的,一条一条照着来。谁再跟你说免,你让他来找我。"

周师傅应了一声出去了。我重新坐下来,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两眼。李志强的字我认识,圆珠笔写的,批了个"免"字旁边还画了个圈。这种小动作看着不起眼,但一条规程批免,一台机器少清一次风扇,积少成多就是大问题。

下午两点多,供应商那边的人到了。赵副总让我一起去仓库看那批被封存的滤芯。三个纸箱叠在角落,封条上签着赵副总的名字和日期。

供应商来了个技术员,戴眼镜,三十出头。他拆开纸箱拿出一个滤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游标卡尺量了几个尺寸。

"假的。"他把滤芯放回箱子,"外观仿得挺像,但滤纸层数不对,密封圈材质也不对。真正的E-120滤纸折叠层数是二十八层,这个只有二十层。过滤精度达不到要求。"

"能鉴定出具体厂家吗?"

"看这个做工,像是江浙那边的小作坊产的。"技术员拍了照,"我发回公司让质检部出正式报告,三天之内。"

赵副总点了头,让人把纸箱重新封好。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赵副总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派出所那边说,李志强交代了。他倒腾备件的钱一部分还了赌债,一部分转给了他老婆。他老婆上个月就带着孩子回老家了,现在联系不上。"

"多少钱?"

"账本上三十五万,他说实际到手二十七万,中间有八万给采购部那个小姑娘分成了。小姑娘今天上午自己来坦白了,写了检讨,钱也退了。"

"那公司这边..."

"公司这边走法律程序。赵副总把烟掐了,"王总那边也表态了,该追究的追究,绝不姑息。"

我站在仓库门口,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过来,影子拖在地上长长一条。仓库旁边堆着几个废料箱,里面装着淘汰下来的旧零件,锈迹斑斑。

"赵总,"我说,"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说。"

"老厂那边三号铣床的保养,我可以利用休息时间过去指导。那台机器虽然老,但还能用,如果保养跟不上报废了可惜。"

赵副总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不记仇。"

"跟记不记仇没关系。机器就是机器,修好了能干活就行。再说当初那台CNC,也是王总逼着买的,我自己签的验收单。"

"行,你自己安排时间。加班费我批。"

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骑着共享单车路过老厂门口,看见保安室里灯亮着,里面坐着个人,不是老张,是个年轻小伙子。

我停下来敲了敲窗户。小伙子抬起头,看着面生。

"老张今天休息?"

"老张被调去白班了,我替夜班。"小伙子说,"您找他有事?"

"没事,就问问。"

我骑上车继续走,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条微信,赵副总发的:"明早九点来我办公室,商量设备组的组建方案。"

我回了个"好"。

回到出租屋,那盆多肉还在茶几上,叶子比前两天更蔫了,有几片已经干透卷起来。我拿水壶浇了透水,放在窗台上,明天有太阳的时候能晒到。

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了会儿手机,看见林雪发了条朋友圈,是张新厂区车间里的照片,配文"新设备调试中,开工大吉"。照片角落里能看见那台注塑机的侧面,绿指示灯亮着。

我点了个赞,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赵副总已经在了。他桌上摆着两张纸,一张是设备组的人员编制表,一张是预算单。

"你先看看,有想法直接改。"他把纸推过来。

我坐下来看。编制表上定了一个主管、两个工程师、三个维修工,外加一个文员负责台账。预算单上的数字比我预期的高一些,赵副总在旁边批了"可执行"。

"人从哪来?"

"新厂这边有几个技术好的工人,你挑。不够的从外面招。"赵副总喝了口茶,"老厂那边王总也说了,他单独设个维修班,以后不跟新厂这边掺和。"

我拿笔在编制表上改了几个地方,把工程师的名额从两个改成三个,维修工改成两个。赵副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接过笔签了字。

"还有件事,"赵副总放下笔,"那台CNC的备件库,王总说让你去清点一下。李志强之前管的那批备件,现在锁在仓库里,不知道少了多少。"

"什么时候?"

"你自己安排。"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周三。周六休息,可以去一趟。

从赵副总办公室出来,我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铺着一块一块的光斑。走廊尽头就是车间入口,能听见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还有工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推开门走进车间,那台注塑机正在工作,周师傅站在操作台前面盯着参数面板,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下头。

机器吐出一个成型的保险杠支架,机械手把它抓起来放到传送带上,灯亮了一下,绿灯。

我站在那看了几秒,转身往办公室走。路过窗台的时候看见那盆多肉还在,叶子蔫了一半,但中间冒出来两片新芽,嫩绿嫩绿的。

手机又震了,大刘发来消息:"陈哥,这周六有空吗?来老厂一趟呗,铣床那个工作台面我看有点问题,不太放心。"

我打字回:"周六过去。你把机器停了别动,等我到了再说。"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兜里,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蓝得干净,几朵云慢悠悠飘着,跟昨天在车上看见的一样。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一条线接着一条线,从早到晚不停歇。有时候想想,机器这东西比人实在,你给它加油它就转,你给它换零件它就继续干活。人不一定,人心里弯弯绕绕太多,一个阀门、一个滤芯、一本账本,就能翻出那么多事来。

不过好在那些弯弯绕绕已经翻到明面上来了,该清的清,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跟修机器一个道理。

我推开办公室门坐进去,铺开一张空白的设备台账表,开始写这周六去老厂的检修计划。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沙沙响,像机器的声音,踏实。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把那盆多肉的新芽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