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接卧床小姑子回家,说不累我,第3天他外派6年,我:我也出差

发布时间:2026-06-30 00:08  浏览量:1

小姑子接回来第三天,周斌把行李箱放门口,说公司外派他六年。我端着给他熬的汤,手没抖,汤洒了半碗在鞋柜上。他走了。我把围裙解下来扔进垃圾桶,给领导发了条信息:之前那个出差名额,我要了。

那天下午周斌给我打电话,说去接小姑子出院。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响,他把手机挂了又打,我第三次才听见。他声音比平时高半截,说秀芳能下床了,医院让回家休养,他下午请了假去办手续。

秀芳是他妹妹,比我小五岁,去年冬天骑车让车碰了,左腿两处骨折,腰椎有一节压缩性损伤。在骨科住了四个月,周斌每周去看一趟,我隔一周去一趟,他妈身体不行,从住院到出院基本是我们俩轮着照顾。

我把火关了,问他想好了?咱家那房子两室一厅,主卧我们住,次卧放书和杂物,周秀芳来了住哪。他说先住次卧,我回头把东西收拾收拾就行。我说次卧那张床是旧的学生床,一米二的,她躺了四个月刚能活动,你让她住那屋行吗。他说没事,先应个急。

那天晚饭他吃得快,七点不到就出门了,让我把次卧腾出来。我把书一摞一摞搬到客厅,旧床单换了新的,枕头从柜子顶找出来晒了晒。弄到快十点,听见楼下有车喇叭响,伸头看是周斌把他妹扶下来,胳膊底下架着,一步一步挪。

我下去接,周秀芳看见我就笑,说嫂子,又要麻烦你了。我说瞎说什么,回家住是应该的。她瘦了十几斤,原来圆脸,现在下巴尖出来,头发剪得短短的,贴着头皮,倒是精神还行。

上楼是她哥背的,我在后面扶着,怕她歪。楼道灯坏了小半年,周斌说换一直没换,我拿手机照着,看他背着一个成年人爬五楼,后背的汗把T恤洇出一大片深色。进屋他把人放沙发上,喘得说不出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没事,过两天我去买个折叠的护理床放次卧,现在先委屈秀芳睡沙发。周秀芳说哥你别忙,嫂子,我睡沙发就行,别折腾。

那天晚上我躺在主卧床上,听着客厅周秀芳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吱响。周斌已经打呼了,我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想想觉得不该这么想,那是他亲妹妹,车祸伤了那么大,不能不管。翻个身闭眼,又想起次卧堆在客厅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书,明天还得归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周秀芳已经醒了,自己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坐起来。我过去问她腿怎么样,她掀开毯子给我看,左腿打着支具,脚踝还肿着,她说医生说能慢慢活动了,但站着还不大行。我说你别乱动,要上厕所喊我,我扶你去。她点头,眼圈红了一下,说嫂子你对我们家真好。

早饭我熬了粥,炒了个鸡蛋,周斌起来吃了两口就去上班了。周秀芳喝粥的时候我看她拿勺子的手有点抖,是躺久了没力气。我说你慢慢吃,不着急,今天上午我请假了,带你去社区医院换药。

社区医院在小区东门出去拐个弯,我骑电动车带她去,她坐后面扶着我的腰,路上说嫂子你骑慢点,我腿颠着疼。我放慢速度,回头看她一眼,她脸被风吹得发白。换药的时候护士说伤口长得还行,再换两回就不用来了,回家自己抹药膏就行。我记下来,又跟护士要了纱布和胶带的单子,去药店买了备着。

回程的时候周秀芳问,嫂子你上班请假扣钱不。我说扣,但没多少。她说那我哥给你转钱了没有,我说转啥,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她说我哥发工资早,每个月十号就发,今天十四号了。我没接话,她也不说了,就抱着我的腰,头靠在我背上。

那几天我下班回来就是做饭收拾,周秀芳能自己慢慢扶着墙去厕所,但洗澡洗头得我帮忙。她头发短,我拿个盆在厕所给她洗,她低着头,后颈上有块疤,是车祸留下的。我问她疼不疼,她说早不疼了,就是痒。我说过几天能淋浴了就好了,再忍忍。

周斌那几天回来得晚,说单位有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新来了个领导,在摸底,部门里人人都得加班。我说那你妹晚上要喝水上厕所怎么办,他说你先照顾着,我忙完这阵就好了。我说行。

周六早上我正给周秀芳换腿上纱布,周斌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箱牛奶。他说秀芳,单位通知我下周去项目上,一去得几年。他说话的时候眼没看他妹,在看茶几上的遥控器。我手上动作停了,周秀芳先开口,说哥你去哪。他说外派,南方一个项目,六年。

客厅静了一会儿,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前天领导找他谈话,他没想好怎么跟我们说。我说你接秀芳回来那天就知道了?他不吭声。周秀芳看看他,又看看我,说哥那你走吧,我能自己照顾自己。我说你照顾什么,你路都走不利索。

那天下午他就开始收拾行李,一个箱子一个背包。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往箱子里塞衣服,问他六年是干满才能回来还是能探亲。他说那边项目紧,头两年估计回不来,后面看情况。我说那你妈那边你说了吗,他说晚上打电话说。

晚上他妈打电话过来,周斌开的免提,他妈妈在那头哭了,说秀芳刚出院你就要走,你媳妇一个人能行吗。周斌说没事妈,赵娟能干。我坐在沙发上,周秀芳在旁边,电视开着没出声,画面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一个厨师在剁鱼头。

他妈又说那你走了家里怎么办,秀芳的腿还得养,复查怎么办。周斌说复查让赵娟带去,她认识路。我听着,手指抠沙发垫的边,那垫子有个线头,我绕在指头上,缠紧了又松开。

挂了电话他去洗脸刷牙,周秀芳小声跟我说,嫂子,要不我回妈那住吧。我说你妈那老房子四楼没电梯,你上得去吗。她说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受累。我说你哥走了还有我,你别瞎想。她说嫂子你真好,说完这句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给她抽了张纸,让她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斌在旁边打呼,我推了他一下,他迷迷糊糊说咋了,我说你走了家里房贷咋办。他说公司给外派补贴,比工资高,房贷我按月打你卡上。我说那我呢。他说你咋了。我说你扔下你妹给我照顾,一走六年,你问过我吗。他没声了,翻个身,过了半天说赵娟,我也是没办法,领导指定的,我不去就得走人。我说你接秀芳回来那天就知道要走,你瞒了我三天。他说我怕你不同意接秀芳回来。

我闭着眼,天花板上的灯有个黑点,飞虫的屎,很久了没擦。我说明天我去单位一趟,有个事要办。他说啥事,我说单位也有个出差名额,我申请了。他坐起来了,说你出什么差。我背对着他,说我还没定,先问问。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面条,周秀芳一碗,我一碗,周斌那碗在锅里,他没起来吃。我骑车去单位,路上给领导发了信息,说想当面聊那个出差的事。领导回得很快,说你来办公室。

我们单位是个职业培训学校,我在教务科干了八年,负责排课和学员档案。这次说的出差是去省里参加一个教学管理培训,三个月,回来能提个副科长。之前领导问过我,我说家里有事去不了,推了。这次我又去找他,他说你不是家里走不开吗。我说能走开了。他看我一眼,说行,名额还没报上去,我给你加上。我说谢谢领导。

从单位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三月底的风还凉,吹得后脖子发硬。我给周斌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哑着,说咋了。我说我出差的事定了,三个月,下周一走。他那边静了,过会儿说你走了秀芳怎么办。我说你接回来的,你想办法。

他说赵娟你别这样,我能想什么办法,我后天就走了。我说那你把你妹送回你妈那,或者你安排护工,钱你出。他说我妈那四楼,秀芳上不去。我说那你就别走。他说我不走工作就没了。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沙沙的声音。最后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挂了。

回到家周秀芳在沙发上坐着,脚边放着她那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我问她干嘛,她说嫂子,我让我哥送我去妈那了。我说你妈那四楼你怎么上去。她说我哥背我。我说你哥后天就走了。她说那就明天送去。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摩挲,说嫂子你别跟我哥生气,他那人不会想事。我说我没生气。她说我哥要是早说他要走,我就不来你家了。我说你说这干嘛,你是我小姑子,我不能不管你。

她抬起眼看我,眼圈又红了,说嫂子你比我哥强多了。我没接话,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我在想周斌那句“怕你不同意接秀芳回来”,想了几遍,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不是气,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凉。

周斌走那天我送他去高铁站,周秀芳没去,她腿不方便,我让楼下王婶上来陪她坐一会儿。王婶是我们这栋楼的老住户,儿子也在外地,平常闲着爱串门,我跟她说就一个钟头,她就坐着跟我小姑子看看电视就行,王婶说行你去吧。

一路上周斌开他那辆旧车,我坐副驾,谁也没说话。他开了广播,放的本地交通台,主持人声音吵吵的,说了几个路段堵车,又说哪个商场在搞活动。他把声音调大,好像这样就不用说话了。我伸手把声音调小,他说干嘛。我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说房贷我转你卡上了,这个月十五号之前到。我说秀芳呢。他说我昨天晚上给妈打电话了,让她每个周末过来帮帮忙,平时她腿脚也不方便,你看看能不能再请个钟点工,钱我出。我说请钟点工多少钱你知道不。他说不知道,你看着办。

到了高铁站他把车停地下,拎着箱子下来,说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回去吧。我说我送你到进站口。他看我一眼,眼底下有点发青,这几天都没睡好。他拖着箱子往前走,我在旁边跟着,下电梯的时候他忽然说赵娟,委屈你了。我说你还知道。他没接这句,说到了那边我安顿好了给你发定位,你有事打我电话。我说国际长途贵,你发微信就行。他说也行。

进站口排队的人多,他排在后面,我站在栏杆外头。快排到的时候他回头看我,我想他是不是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那个背影我看了十几年,结婚那年他一百四十斤,现在一百六,腰上厚了一圈,走路的时候有点晃。我看着他从安检口过去,箱子被推进机器里,人走过去,从头到尾没再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站的时候太阳挺好,三月底的天蓝得发白,我眯着眼往停车场走,心里头那点凉的东西扩了一圈。

回到家王婶在客厅跟周秀芳聊天,电视开着,她俩在嗑瓜子。王婶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说赵娟那我走了,你小姑子挺能聊的。我送她到门口,回来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周秀芳问我,我哥走了?我说走了。她说他哭没哭。我说他哭啥。她说我哥心硬,但我爸走那年他躲厕所哭了半天。我说没哭,挺好的。

那天下午我带周秀芳去社区医院复查,医生说骨头愈合得不错,支具再戴两周就可以拆,但走路还得拄拐,不能负重。我记下来,又问能不能淋浴,医生说伤口都长好了,可以淋,别搓就行。回来路上周秀芳坐在电动车后座,说嫂子,我想洗个头。我说回去给你洗,她说想淋着洗。我说行,回去拿保鲜膜把支具裹上。

到家我搬了把塑料凳放厕所里,让她坐着,把左腿架在小凳子上,用保鲜膜缠了好几层,又拿胶带封边。水放热了,我调好温度,把花洒递给她。她说嫂子你出去吧我自己来,我说你行吗,她说试试。

我站门口听着里面水声,过了几分钟她说嫂子你进来帮我一下,后背够不着。我进去给她搓背,她后背瘦得骨头一颗一颗的,我手轻了点,她说没事你使劲搓,躺了四个月身上都臭了。我说哪有那么夸张,把沐浴露打上,冲干净了,拿大毛巾给她裹上。她扶着墙站起来,单腿跳了两下,我说你别跳,扶着我。她笑着说不跳咋出去。我说我扶你。

那天晚上她精神挺好,吃完饭要我扶她在客厅走了两圈,说是医生让活动。我扶着她胳膊,看她拄着拐一步一步挪,走得慢,但比刚回来那天稳多了。她走了两圈就累了,坐沙发上喘气,问我嫂子,你出差是不是下周一。我说嗯。她说那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说你哥说请钟点工,我再看看。她说我不想要外人来,我自己能行。我说你饭都做不了。她说外卖。我说外卖不干净,你还在养骨头。她不说话了,眼盯着电视,播的是个古装剧,皇后在训宫女。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看手机,周斌发了个微信,说到了,宿舍还行,两个人一间,另一个同事还没来。我没回。他又发一张照片,屋里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子,窗户外面是工地。我看了几秒,退出去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早起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回来炖汤。周秀芳还没起,我轻手轻脚把锅放灶上,开了小火炖着,又去把昨天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晾到阳台时看见楼下的王婶在晒被子,冲我喊了一嗓子,说赵娟你小姑子咋样了。我说好多了,能拄拐走了。她说你婆婆今天来不来,我说不知道,没跟我说。

正晾着听见屋里手机响,我进来接,是周斌他妈妈,刘桂芝。她说赵娟啊我今天过去看看秀芳,你中午在家不。我说在,正炖汤呢。她说那好我十点多到。

十点半她来了,提着一兜苹果,进门先看周秀芳,说瘦了瘦了,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赵娟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妈你坐。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周秀芳的腿,说再过俩月就能走了,别急。周秀芳说妈我好多了,嫂子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刘桂芝说那是你嫂子人好,你哥那浑蛋说走就走了。我说妈他工作没办法。她说有什么办法没办法的,说走就走,把这一摊子扔给你,像话吗。我没接话,去厨房把火关小,盛了碗汤端给周秀芳。

刘桂芝坐了一下午,跟我把排骨炖的汤喝了,又吃了晚饭才走。走的时候她拉着我说赵娟你出差那事不能再推推?我说推不了,单位名额报上去了。她说那秀芳咋办。我说我正找钟点工,妈你要是能过来住两天最好。她愣了愣,说我家那房子不能离人,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习惯了,再说过来住也不方便。我没说啥,把她送下楼,她骑电动车走的,后座上绑着个收纳箱,里面放着她自己带过来的两件换洗衣服,又原样带回去了。

周一我去上班,把出差的事跟科长说了,科长给我一张表,说填了就行,培训是下个月初开始,但这周你就得把手里的事交接好。我说行。回来路上我去中介问钟点工,人家说按小时算,一天来两小时,一个月下来两千二,我说我先定一个月试试。

回家跟周秀芳说请了钟点工的事,她说嫂子你别花这钱,我自己真的能行。我说你饭都做不了,天天外卖不行。她说那你能不能不去了。我看着她,她说嫂子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一个人。我说我三个月就回来了。她低头说那行吧。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中午回来给她做饭,下午再去,晚上回来再做饭。她一天比一天好,到周五的时候已经能拄着拐自己去厕所,不用人扶了。我看着她慢慢挪的背影,想着下周我走了她一个人是有点难,但也没别的办法。

周五晚上我正收拾出差的衣服,周斌发了视频过来,我接了。他那边信号不好,画面一卡一卡的,说赵娟你出差啥时候走。我说周一。他说秀芳咋办。我说请了钟点工,一天两小时。他说那我妈呢。我说你妈来了一趟,说家里离不开人。他那边卡了一下,说那你走之前把秀芳的事安排好,别让她饿着。我说嗯。

挂了视频我把衣服叠好放箱子里,周秀芳在客厅喊我,嫂子你来一下。我出去,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手机,说嫂子你看这个。我凑过去看,是她刷到的一个同城护工的信息,一天一百二,包三餐。她说这个比钟点工便宜,一天都在。我说钟点工一个月两千二,这个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她说那也还行,我哥工资够。我说你哥工资够,你妈咋说。她说我妈管不了我,我自己做主。我看着她,她说嫂子你别怕花钱,我让我哥给。

我说行,你联系看看。她拿着手机翻那个页面,说你出差那几个月我就请个人,等你回来我就回自己租的房子去。我说你租的房子早退了,回哪。她说我再租一个。我说你腿好利索再说。

周秀芳那个人我认识十几年了,嫁过来那年她才二十二,在超市当收银员,后来去商场卖衣服。她前几年谈过一个对象,那人嫌她家条件不好,分了,她就一直单着。车祸前她自己在城南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百五,出事后东西都搬回她妈那去了。她说再租一个的时候我知道她是不想拖累我,但我也知道她那点工资租了房就剩不下啥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梦见周斌在高铁站回头看我,嘴巴张着说什么,我凑过去听,他说“赵娟你是个好人”。我醒了,窗帘缝里天还黑着,手机屏幕三点四十。客厅那边很安静,周秀芳应该睡了。我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次卧门开着,里面堆的那些书还在地上摞着,没人收拾。我把门轻轻带上,回到床上躺着,听见心跳咚咚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六中午我做了四个菜,周秀芳说嫂子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啥日子,下周我走了你就吃不上了,今天多做点。她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说嫂子你走了我可想你这手艺。我说你请了人让人家给你做。她说那能一样吗。我说有啥不一样的,都是肉。

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要跟我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嫂子你出差那三个月我不住这了,我回妈那去。我说你上不去四楼。她说我让我妈在楼下租个一楼的房子,租三个月,等我腿好了再退。我说你妈愿意吗。她说我跟她说好了,她说行。我看着她,她说嫂子你不能一直管我,你也有你的事要办。我说那钟点工呢。她说不用了,我回妈那她给我做饭。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周秀芳又说嫂子你是不是生我哥的气。我说没有。她说你肯定生了,我哥那人不着调,把你一个人扔家里,还要你照顾我,搁谁谁不气。我说你吃你的饭,别操心。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说嫂子,等我好了我帮你骂他。我忍不住笑了,说行,你帮我骂。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银行取钱,她腿不方便,我替她进去取,她卡里没多少钱,取了五百。出来她跟我说嫂子这钱你拿着,这段时间你买菜买肉的。我说不要,你留着用。她说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我把钱推回去,说等以后再说。

周日晚上我把箱子拉出来放在门口,周秀芳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你明天几点的车。我说八点多。她说那我起不来送你。我说你好好睡你的。她说嫂子你到了给我发个信息。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把手机打开又关上,,秀芳回妈那边住,你给妈转点钱,别让她出。他回了个好字。我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扔枕头底下。

出差的头一个礼拜我住在省城一家快捷酒店,两个人一间,跟我同屋的是下面县里来的一个女老师,姓陈,四十出头,教英语的。她晚上睡觉打呼,我头两天没睡好,后来习惯了倒头就睡。

白天上课在培训中心五楼,讲教学管理信息化,我拿本子记笔记,一天六节课,中间休息二十分钟。中午在楼下吃快餐,十五块钱一荤两素,米饭管够。跟同班的不熟,大家都是各吃各的,偶尔聊几句,问问对方哪个单位的,教什么课。

那几天我每天给周秀芳发信息,问她腿怎么样了,她说还行,在妈那边住一楼的出租屋,妈天天给她做饭,就是床太硬睡得背疼。我说那你垫个褥子,她说垫了。又问我嫂子你啥时候回来,我说还得俩月。她说那你好好学,等你回来当领导。我笑了一下,回道当啥领导,就是培训。

晚上回酒店没事干,我拿手机看剧,看到一半想起什么,给周斌发了个视频,他没接,过了半小时才回了个文字:在忙。我又问他秀芳的事你给妈转钱了吗,他回转了。我说多少。他说一千。我说一个月一千够干啥,妈给她租房子就花了六百。他说那下个月多转点。

同屋的陈老师问我,你老公在哪儿上班,我说外派了。她说那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说没孩子,小姑子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她说那你轻松,不像我,家里俩小子,我出来培训老头一个人管不住。

周六那天培训休息,我一个人去省城的商场逛了一圈,也不是想买啥,就是转转。商场三楼有卖母婴用品的,我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摸了一下自己肚子。我跟周斌结婚十二年,头三年怀过一次,三个月的时候没保住,后来再没怀上。婆婆明里暗里提过几次,说去医院查查,我说查了,医生说没问题,让再试试。试了几年没动静,她也不提了,但每次家族聚会,她看我那眼神我懂。

从商场出来我在路边摊吃了碗凉皮,六块钱,辣椒放多了,辣得我直喝水。旁边一桌坐了对小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端着碗喂,孩子伸手抓,面条糊了一脸。我看着,想起那年我流产之后,周斌在医院陪了我三天,回家路上他买了只烧鸡,说补补。那天我俩在客厅吃烧鸡,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他说没事,咱俩过也挺好。我说你没孩子你爸妈愿意?他说他们管不着。那话当时听着暖和,后来就慢慢凉了。

培训到第二周的时候领导打电话过来,问我学得咋样,我说挺好。他说你回来之后副科长的事基本定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说谢谢领导。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省城的街,车来车往,我想起周秀芳说的那句“等你回来当领导”,其实不是领导,就是个副科长,工资多几百块钱,但好歹是个台阶。

第三周的周三,周秀芳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鼻音重,说嫂子我发烧了。我说你量体温了吗,她说三十八度五。我说你妈呢。她说妈去买菜了,我浑身疼起不来。我说你先找退烧药吃,床头柜抽屉里应该有,你哥以前放的。她说我起不来。我说你慢慢起来,扶着墙。她那边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说嫂子我吃了,药片太大差点噎着。我说你躺着别动,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又给刘桂芝打了一个,她接了,说在菜市场呢。我说秀芳发烧了你知道吗。她说不知道啊,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我说妈你赶紧回去,她烧三十八度五,你别买菜了先回去看看。她说好好好我这就回去。

那天下午我不放心,又给周秀芳打了个电话,她接了,声音好点了,说妈回来了,给我煮了姜汤,喝了出了一身汗。我说那你还烧吗。她说退了点,三十七度八。我说你要是再烧就去诊所看看,别硬扛。她说知道了嫂子,你别操心。

晚上我跟陈老师在楼下吃面条,她问我你是不是有心事,一天看八百回手机。我说家里小姑子病了,有点惦记。她说你倒是个好嫂子。我说啥好不好的,人在家里病着能不管吗。

那周周末我坐高铁回去了一趟,来回票花了二百多。到家先去刘桂芝租的那个一楼看了看,周秀芳躺床上,脸还红着,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我回来了,眼睛亮了,说嫂子你咋回来了。我说不放心你,回来看看。她说我好多了,烧退了。我伸手摸她额头,温的,不烫。我说你吃药了吗,她说吃了。

刘桂芝在厨房做饭,我过去帮忙,她说你大老远跑回来干啥,她没事了。我说妈你一个人照顾她累吧。她说累啥,自己的闺女。切菜的时候她又说赵娟,你出差的事真的不能推?我说推不了,妈,单位的事定好了。她说那你走了秀芳再病了咋办。我说要是再病你就送诊所,我报销。

她没说话,把菜倒进锅里,油溅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后脑勺的白头发,我想她今年六十三了,一个人住,腰不好,还得照顾闺女,也不容易。但我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我在那待到五点多,周秀芳睡着了我才走。走的时候刘桂芝送我到门口,说赵娟,你下次别特意回来了,来回跑花钱。我说知道了妈,你注意身体。

回省城的高铁上我靠着窗,看外面的地一片一片绿过去,心里想的是周斌。他走了快一个月了,视频打了三次,每次就几分钟,说的都是秀芳咋样、妈咋样、你咋样。我说我培训呢,他说那你好好学。就没了。我们俩之间的话好像在那几天里说完了,剩下的都是应付。

坐到一半我给他发信息,问他在那边咋样。他回了个还行,宿舍搬了,现在自己住一间。我说为啥,他说同事调走了。我说那你那边伙食咋样,他说食堂凑合。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那你注意身体。他回嗯。

培训第五周的时候出了一件事。那天下午下课我回酒店,陈老师说外面有人找你,我说谁。她说一个女的,在楼下大厅等着呢,说认识你。我下去一看,是王婶。

王婶看见我就招手,说赵娟,我正好来省城看我儿子,想着你在培训,就过来瞅瞅你。我说婶你咋知道我在这。她说你婆婆告诉我的。我俩在大厅沙发上坐着聊了一会儿,她问我小姑子咋样了,我说回她妈那边了。王婶说那就好,你在外头安心培训。又说周斌打电话回来过没有,我说打过。她说那就行。

聊了十几分钟她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说赵娟,你一个人在省城也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我说知道了婶。

回房间陈老师问我谁啊,我说楼下邻居。她说你人缘挺好,邻居还来看你。我说老邻居了,住一栋楼十几年。

其实王婶来这一趟我心里暖了一下,在这个谁也不认识的省城,能看见个熟面孔不容易。那天晚上我多吃了半碗饭,陈老师说你不减肥了?我说减啥,吃饱了不想家。

培训到第六周的时候领导又打电话来,说副科长的公示准备贴了,让我培训完回来就上任。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头发长了,刘海遮眼,脸也圆了点。我想等回去得去剪个头。

那天晚上我给周斌发了条微信,说单位那边定了,我回去提副科。他回了个恭喜。我说你那边呢,他说项目刚开工,忙得要死。我说那你注意休息。他说嗯。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枕头底下睡了。

第七周的周六,我正跟陈老师在外面吃烤鱼,周秀芳打电话来,声音高高兴兴的,说嫂子我支具拆了,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能慢慢走路了,不用拄拐了。我说那太好了。她说我现在能自己下楼了,今天我还帮妈去买了菜。我说你别走太多,慢慢来。她说知道,就买了一斤西红柿。我说那也挺好。

挂了电话我跟陈老师说我家小姑子好了。陈老师说那你可以放心了。我说嗯,心里确实松了一下。

培训最后一周是考试和结业,我考了八十七分,不算高,但过了。结业那天拍了合影,我站在后排边上,笑得挺僵,摄影师喊了三二一,我嘴还没咧开就拍完了。

回来那天是周五下午,我拎着箱子从高铁站出来,打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下车买了点菜,晚上想做顿饭。到家开门,屋里一股灰味,走了快俩月了,没人住。我把窗户打开透气,把菜放厨房,开始收拾屋子。

次卧的门还关着,我推开看了看,周斌走之前堆在那的书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我蹲下来把书一摞一摞搬回书架上,擦干净。搬到最后几本的时候,掉出来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我抽出来看,里面是一张纸,周斌的字,写着“外派申请”四个字,下面是日期,还有他的签名。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那儿,腿麻了也没站起来。上面的日期是他接周秀芳出院前两天。他不是领导指定的,是自己申请的。纸上一行小字写着申请理由:个人发展需要。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架最里面那排书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我去厨房把菜洗了,切的时候刀有点钝,我磨了两下,继续切。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我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饭,三菜一汤,吃不完的倒了。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没开手机放东西,就听着水声,脑子里是那张纸上的日期,翻来覆去。

九点多周秀芳发微信来,说嫂子你到家了吧。我说到了。她说那你周末过来吃饭不,妈说想你了。我说行,周六过去。她说那我让我妈买条鱼。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我想周斌走那天在高铁站回头看我那一眼,当时以为他舍不得,现在想想,那一眼可能是别的意思。

十点多他发了视频过来,我接了。他说培训完了?我说完了。他说那副科定了?我说定了。他说恭喜你。我说谢谢。他那边背景是宿舍的墙,白白的,什么挂件都没有。他看起来瘦了点,下巴尖了。他说那你现在在家?我说在。他说那你周末去看看秀芳。我说约了周六去。他说行,那就好。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放茶几上,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四月底的晚上不凉了,楼下有小孩在疯跑,喊声传上来,尖尖细细的。我靠着阳台栏杆,看对面楼亮着的窗户,一扇一扇数过去,数到第七扇的时候想起那年我流产,半夜一个人疼醒,周斌去给我倒热水,杯沿磕在床头柜上叮当响。那会儿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响。

周六上午我提了一箱牛奶去刘桂芝那边。租的房子在小区最里面那栋一楼,门朝北,白天屋里也暗,灯开着才亮堂。我敲门,周秀芳来开的,她走路还有点瘸,但不拄拐了,腿上的支具拆了,穿着条宽腿裤,把左腿遮着。

她说嫂子你来了,快进来。我进去看见刘桂芝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说赵娟你先坐,鱼马上好。我说妈你别忙太多,简单吃点就行。

周秀芳拉着我坐沙发上,给我看她腿,撩起裤腿,左腿比右腿细一圈,皮肤发白,还有两道疤。她说嫂子你看,好差不多了,就是走多了还疼。我说那别走多,慢慢来。她说我知道,现在每天在屋里走几圈,妈扶着。

刘桂芝端菜出来,红烧鱼、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她说没啥好东西,你凑合吃。我说妈你太客气了。吃饭的时候周秀芳一直给我夹菜,说嫂子你吃这个,这鱼妈做得可好。我说我自己来,你吃你的。

吃到一半刘桂芝忽然说赵娟,斌子打电话来说他那边项目挺忙的,估计今年过年都回不来。我说他跟我说了。她说那你们俩咋办。我说啥咋办。她说两口子老不见面不行啊。我说妈,他工作的事我管不了。她看我一眼,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吃完饭周秀芳拉着我去她屋里看,就是一间小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外面是墙,白天也黑。她坐在床上说嫂子,我这腿再过一个月就能上班了,我打算回原来商场问问还要不要人。我说行,到时候我陪你去。她说好。

走的时候刘桂芝在门口跟我说赵娟,你有空多来坐坐。我说好,妈你照顾好自己。她说我没事,秀芳好了我就省心了。

从那边出来我没直接回家,骑着电动车拐去了商场。周秀芳原来卖衣服那家店还在,我进去转了转,问店员还招不招人,店员说招呢,让本人来面试。我说行,我让她过几天来。

回家的路上我想,周秀芳好了,我也算交差了。但那张外派申请的信封夹在书架上,我每次从次卧门口过都看见那排书,心里就梗一下。

周一正式上班,单位贴了公示,我名字在上面,副科长。同事跟我道喜,我说谢谢。科长说下周你办公室搬到二楼去,我说行。那天下午我坐在原来的工位上整理东西,隔壁桌的小张凑过来说赵姐,你以后可得多关照我。我说关照啥,还不是一样干活。她说不一样,你现在是领导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刘海剪到眉毛上面,后面修短了点。理发师问我是不是换了发型心情好,我说还行。他说你看着年轻了好几岁。我笑笑没说话。

回家路上我给周斌发了张自拍,说剪头发了。他过了半小时回了个好看。我看着那俩字骑电动车的路上又看了一遍,差点闯了红灯。

五月份过了一半的时候,周秀芳打电话说商场面试过了,下周一上班。我说你腿行不行,她说站一会儿坐一会儿,没事。我说那你住哪,还住你妈那边?她说嗯,先在那边住着,等发工资了再找房子。

我说你哥给你转钱了没有。她说转了,上个月转了两千,妈收了。我说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给周斌发信息,说秀芳上班了。他回了个挺好。我说你啥时候回来。他说项目上走不开,年底看情况。我说那过年呢。他说过年可能也回不来,这边赶工期。我没再回。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微信慢慢少下来,从一天一两句变成两三天一句,说的都是吃饭没、忙不忙、天热了多喝水。有一回我晚上给他打视频,他那边接了但画面很暗,说在加班,回头再聊,就挂了。我看了看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

六月初单位组织体检,我去了。排队做B超的时候,前面的女同事说她去年查出个结节,今年消了,我说那就好。轮到我做的时候医生拿探头在肚子上滑了半天,说有点小问题,建议去专科医院复查一下。我问啥问题,她说子宫壁有个回声区,不一定是啥,去查查放心。

我从检查室出来坐在走廊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复查建议的单子,心口跳得不规律。那时候走廊里人多,排队的、聊天的、看手机的,吵吵嚷嚷的,我坐了一会儿把单子折好放包里,站起来走了。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骑车去了趟妇幼保健院,挂了第二天的号。晚上回去没跟周斌说,也没跟周秀芳说,一个人煮了碗面吃了,把碗洗了,看电视看到十一点。电视里放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就是不想躺在床上,不想闭上眼。

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妇幼,医生让做了个阴超,结果出来说子宫里有个小息肉,良性可能性大,但建议做掉,因为位置不太好,可能会影响以后。我说我没有以后了,医生看我一眼,说那也建议做,怕它长。

我说做手术得多久。医生说日间手术,当天做完当天走,但得全麻,让人陪着来。我说行,我安排。

从医院出来我蹲在路边花坛边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我摸出手机,翻到周斌的微信,打了几行字又删了。翻到周秀芳的,也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着电动车回去了。

那天晚上王婶来敲门,端着一碗绿豆汤,说天热了喝点解暑。我接了,说谢谢婶。她站在门口不走,说赵娟你脸色咋这么差。我说没事,单位有点忙。她说你别光顾着忙,身体要紧。我说知道了。

关上门我把绿豆汤喝了,甜丝丝的,王婶放了冰糖。我端着空碗站厨房里,洗碗池里有中午没洗的碗,我伸手洗了,水流过指缝凉凉的。

那周周五我又去了一趟妇幼,把手术约在了下周三。医生说全麻需要有人陪同,我说我找朋友来。出来我给周秀芳打电话,问她周三上不上班。她说上,咋了。我说没事,想让你陪我去趟医院。她说嫂子你咋了。我说长了个小东西,做个微创,当天就回了。她说啥东西,严重不。我说不严重,良性。她那边安静了几秒,说嫂子我请假陪你去,你别怕。

周三那天早上七点周秀芳就过来了,瘸着腿骑电动车来的,带了个保温杯,里面装了红糖水。她说嫂子你喝了,妈说手术前不能吃喝,你先放着,完了再喝。

我俩到了妇幼办住院,换衣服,护士过来扎留置针,我手凉,扎了两次才扎进去。周秀芳在旁边攥着我另一只手,说嫂子别怕,我在这呢。我说不怕,小手术。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看见周秀芳站在门口,冲我摆手,嘴巴说着什么,我没听清,门关上了。麻药推进来的时候我想,要是周斌在这会咋样,又想他不可能在,他外派是他自己申请的。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观察室了,护士拍我脸说醒醒,你家属在外面。我嘴干,说水,护士说还不能喝,再等等。过了半小时推出去,周秀芳扑过来说嫂子你醒了,吓死我了。我说没事了。

下午两点多医生来查房,说手术顺利,切下来的组织送病理了,一周出结果。我说能走了吗,医生说能,别剧烈运动,别干重活,休息三天。

周秀芳扶我换衣服,又扶我下楼,骑电动车带我回家。路上她骑得慢,说嫂子你扶好我。我抱着她的腰,她腰上比住院那会儿长肉了,软软的。我说秀芳你现在能骑车了。她说早能了,就是骑不快。

到家她让我躺着,她去厨房煮了粥,端过来放床头,说嫂子你喝点。我坐起来喝,她说嫂子你做手术这事跟我哥说了没。我说没有。她说那要不要说一声。我说不用,等他忙完了再说。

她说嫂子你是不是生我哥气了。我说没有,他忙。她说你肯定生了,我都气,别说你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睛黑黑的,说嫂子你别气,等我哥回来我帮你揍他。我笑了一下,说行。

那天晚上她没走,在沙发上睡的,说怕我夜里有事。我躺在主卧床上,听着客厅沙发弹簧吱吱响,跟俩月前她住我家那会儿一个动静。

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轻手轻脚捡起来给她盖上。她翻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嫂子,我说没事你睡。

回到床上我躺了一会儿,摸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给周斌发了条信息:我做了个小手术,没事了。发完我就睡了,第二天早上看见他回了个问号,然后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没接,回了条文字:子宫息肉,微创,割了,没事。他回:咋不早说。我说:你忙。他再没回。

病理报告一周后出的,良性,我松了口气。周秀芳比我还高兴,说嫂子我就说没事吧,你非得自己吓自己。我说行行,你厉害。

那几天她天天中午过来给我做饭,说是妈让她来的,妈说赵娟一个人住,得有人照顾。我说我没事了,第二天就能下地了,你上你的班。她说不行,妈说了得照顾满一周。

她来做饭的时候我坐客厅看电视,她在厨房忙活,手脚比住院那会儿利索多了。有一回她切菜切到手,哎呀了一声,我站起来去看,她说没事,划了个小口,自己拿水冲了冲,找了创可贴贴上。

我说你小心点。她说嫂子你坐你的,我能行。

那几天我单位请了假,在家闲着,看手机看多了眼睛疼,就把书架上的书抽下来看。抽到那本夹着信封的书时我手停了一下,没抽那本,抽了旁边一本。那本小说是我前年买的,看了个开头就扔那儿了,这次从头看,看了两天看完了。

第六天周秀芳来的时候说嫂子,我哥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咋样。我说你咋说。我说好多了,能吃能睡。我说那就行。她说嫂子你跟我哥到底咋回事,你们俩打电话不?我说打。她说打了说啥。我说说吃饭没忙不忙。她撇嘴,说不咸不淡的。

我说秀芳,你哥外派的事你知道不。她说知道啊,他走之前跟我说了。我说他是自己申请的还是领导派的。她愣了一下,说他说是领导派的。我说你确定?她说我哥说的。

我没再说话。她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是不是知道啥了。我说没,就问问。

那天下午她走了之后,我从书架最里面把那本夹着信封的书抽出来,打开信封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申请日期清清楚楚,接周秀芳出院前两天。他撒谎撒了两个月,跟他妈也说是领导派的,跟他妹也说是领导派的。

我把纸放回去,书塞回书架。站了一会儿去阳台收衣服,太阳快落山了,衣服晒了一天,摸着暖烘烘的。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衬衫领子翻正,裤子对折,袜子配成对。叠到周斌那件灰T恤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是他走之前落下的,我洗了收在柜子里,一直没寄给他。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视频,他接了,背景是宿舍,他说咋了。我说你外派是自己申请的还是领导派的。他那边卡了一下,说是领导派的啊。我说你确定?他说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说我在家收拾东西翻到你那份申请了,日期是你接秀芳出院前两天。

他那边没声了,画面定在那儿,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赵娟,我不是故意瞒你,当时那个项目机会难得,我报了名没想到批了,后来领导说必须走,我也没办法。

我说你报的时候想没想过秀芳怎么办。他说我想过,我接她回来就是想让你们俩有个伴,你照顾她,她也能陪你。我说你接她回来是因为你要走了,把她扔给我。他说不是,我真是为了她好,她一个人住院那么久,回家有人照顾。

我说周斌,你从报名那天就没打算跟我商量。他那边又卡了一会儿,说赵娟你听我解释。我说你解释吧,我听着。

他那边组织了半天语言,说项目确实机会好,干完这几年回来能升一级,收入也翻番。他说我是想着咱们家以后能好过点,才报的名。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他说我怕你不同意,你那时候刚说单位有培训想报名,我怕你也有事走不开,我就没开口。

我说周斌,我照顾你妹俩月,你骗我仨月,你跟我说这是为家好。

他说赵娟你别生气,等我回去咱们再好好说。我说你六年才回来。他说项目上干得好能提前。

我看着他,屏幕里的脸有点模糊,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我眼花了。我说行,那你好好干。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到两点多起来喝了杯水。客厅里黑着,周秀芳睡的沙发今天没人,空空的。我站那儿喝完了水,把杯子放茶几上,回屋躺下。还是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黑点,那个飞虫屎还在那儿。

第二天上班,小张问我赵姐你脸色不好,没休息好?我说嗯,有点失眠。她说你是不是刚提副科压力大。我说不是,家里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角落里,对面来了个同事老李,比我大几岁,他老婆也是老师。他问我你老公外派几年,我说六年。他说那够长的,你一个人在家行吗。我说有啥不行的。他说也是,现在通讯方便。

他低头吃饭,又抬头说不过两口子老不见面也不行,我家那口子以前外派一年,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我说咋变了。他说说不上来,就是客气了,夫妻不像夫妻,像同事。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班回家路上我绕了一下,去了趟商场。周秀芳在店里上班,看见我来了挺高兴,说我快下班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就站在店门口看她招呼客人,拿衣服给人比划,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跟在家那个秀芳不一样。

下了班她换衣服出来,说嫂子你咋今天想起过来了。我说路过,接你一起回去。她说那走吧,咱俩去吃麻辣烫,我请客。我说行。

麻辣烫店在商场后面那条街上,我俩对脸坐着,一人一碗。她往碗里加了好多辣椒,说嫂子你也多加,好吃。我说你腿刚好别吃太辣。她说没事,早好了。

吃的时候她问我,嫂子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别瞒我,你俩肯定有事。我说真没有,就是话少了。她说那不行,两口子话少了就容易出问题。我说你一个小姑娘懂啥。她说我懂,我谈过恋爱。我说你那恋爱谈的,啥结果。她不说话了,低头吃粉丝。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说嫂子,要是我哥对不起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找他算账。我说你咋算账。她说我骂他,骂到他认错。我笑了,说行,到时候叫你。

从麻辣烫店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我骑车带她回家。她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嫂子你骑车稳当多了。我说你沉了,我这车后胎都扁了。她笑着捶我背,说嫂子你讨厌。

送她到刘桂芝楼下,她下车说嫂子你回去慢点。我说知道了,你早点睡。她挥挥手进去了。我骑回家,一路风凉凉的,吹得眼睛有点干。

那天晚上我给周斌发了条长微信,写了几百字,说这几个月我怎么过的,照顾你妹、出差、做手术,哪件事你都不在。写完了我看了一遍,又删了,最后发了句:咱俩谈谈吧。

他那边回得很快:好,周末视频。

周六晚上他打视频过来,我们俩说了四十分钟。我说了你申请外派不跟我商量的事,他说了他那边的压力。我说你不是领导派的,他说是,我瞒了你。我说你瞒了我三个月,他说我知道我错了。我说你走了秀芳怎么办你想过吗,他说我想过,你照顾她几个月,等我回来我会谢你。我说我不是要你谢,我是要你跟我说实话。

他说赵娟,我知道你委屈,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就申请调回来。我说六年呢。他说干得好能提前,我争取三年。我说三年也是三年,这三年你让我一个人在家等你?他没说话。

最后他说那你想咋办。我说我想咋办?我还没想好。他说那你好好想,想好了告诉我。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楼下王婶在浇花,水声从窗户飘进来,哗啦哗啦的。我想起老李说的那句“夫妻不像夫妻,像同事”,觉得挺准的。

那之后我跟周斌的联系就更淡了,两三天一条微信,都是报平安。我不主动发,他也不主动问。有时候我翻聊天记录,满屏都是“嗯”“好”“行”“知道了”,十几个字能撑一周。

七月初单位放了暑假,我不用上班,在家闲着。有一天王婶来串门,拎着两个西瓜,说自家种的,你尝尝。我说婶你还会种西瓜。她说阳台上种了几棵,结了俩。

她坐沙发上啃西瓜,说赵娟你一个人在家闷不闷。我说还行,看看书看看电视。她说你老公也不回来看看你?我说他忙。她说忙也不能不着家啊,你们结婚十几年了,跟人家刚结婚的不一样。我说婶,你说得对,是不一样。

她啃完一块又拿一块,说赵娟你也别太老实了,该让他回来就得让他回来。我说婶,他有他的工作。她说工作重要家重要?我没接话。

她走了之后我把西瓜皮收了,擦茶几的时候看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周斌走之前留的,写了个水电燃气缴费的账号密码。我拿起来看了看,他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挺清楚,跟我书架里那张申请上的字一样。我把纸又压回茶几下面,擦干净了台面。

七月十五号周秀芳发了工资,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说是还我前几个月买药的。我说不用,她说你要是不收我就生气了。我收了,给她回了句谢谢。

她打电话过来说嫂子,周末我想去看个电影,你陪我去呗。我说行。

周末我俩去看了场喜剧片,电影院冷气开得足,我穿了个长袖还冻得胳膊起鸡皮疙瘩。周秀芳把外套脱给我,说嫂子你穿着。片子不怎么好看,但我俩笑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我说这拍的啥,她说就是瞎乐。我说那也乐了,挺好的。

从电影院出来她拉我去吃冰,我说你腿刚好吃凉的,她说偶尔一次没事。我俩一人一个甜筒坐商场椅子上吃,她说嫂子,我最近相了个对象。我说啥,谁介绍的。她说一个同事,她表哥,在汽修厂上班。我说咋样。她说还行,老实人,话不多,但挺细心的。

我说那你不早说。她说刚接触,还没定呢。我说那你们处着看看。她说嗯,我妈也知道,她说让我别挑。

我看着她吃甜筒的样子,嘴角沾了奶油,她拿舌头一舔,脸圆回来不少,看着跟从前那个秀芳差不多了。我想起她住院那会儿我隔一周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说嫂子你来了,眼睛亮亮的。那会儿她腿动不了,人瘦得一把骨头,现在居然能说在处对象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我电动车后座,说嫂子,其实我挺羡慕你和我哥的,结婚这么多年了还在一起。我没说话。她说你俩就是聚少离多,不然挺好的。我说嗯。

晚上到家我洗了澡躺床上,给周斌发了条视频,他没接。过了半小时他回了文字:在加班,你早点睡。我回了嗯。

八月份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也没跟谁商量。那天我去单位值班,一个人坐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我打开电脑,写了个申请,申请参加下半年一个省级骨干教师培训,时间四个月,地点在省城。

写完了我发给领导,领导回电话说你刚提副科就要去培训?我说机会难得,学完了对工作有帮助。他说那科室里的事咋办。我说让小张先顶着,我教她。他想了想说行,但你回来得把担子挑起来。我说没问题。

申请批了之后我给周秀芳打电话说了,她在那头啊了一声,说嫂子你又出差?我说不是出差,是培训,四个月。她说那你家咋办。我说我家有啥咋办的,我一个人。

她说那我哥呢。我说他在外头,我也是外头,公平。

她那边笑了两声,说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说咋了。她说没啥,你出去散散心也好。我说不是散心,是学习。

挂了电话我想,其实也是散心。在这屋里待着,到处都是周斌的东西,他剃须刀还在洗手台上,毛巾还在挂钩上,衣柜里一半衣服是他的。我不想收起来,也不想看见,那就出去。

走之前我去看了一趟刘桂芝。她听说我又要出门,说赵娟你才回来多久又要走。我说妈,单位培训,没办法。她说你走了秀芳有事找谁。我说找您啊妈,您是亲妈。

她愣了一下,说也是。

从她那出来我去找了王婶,跟她说我要出去四个月,让她帮我时不时去看看我那屋,别漏了水。她说行,你放心走。

八月底我收拾了箱子,比上次去省城多带了两件厚衣服,因为这次要待到年底。箱子拉上拉链的时候我蹲在地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周斌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蹲着拉箱子,我当时站门口看着他。

现在是别人看着我了,没别人,就我自己。

走那天周秀芳请了假来送我,骑电动车带我到公交站,她说嫂子我送你去高铁站。我说你上班去吧,我自己坐车。她说不行,我得送你。我说你腿刚好别骑那么远。她说早好了,你别小看我。

最后她还是送我到高铁站,看我进站的时候隔着栏杆冲我喊,嫂子你到了给我发信息。我说知道了,你回去吧。她说嫂子,你要好好的。我说嗯,你也是。

上了高铁我找到座位坐下,靠窗。车开的时候外面的楼慢慢往后挪,我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空空的。

省城的培训跟上次差不多,上课、记笔记、吃饭、回宿舍。这次我单独住一间,因为来的老师不多,房间有富余。一个人住自在多了,晚上想几点睡几点睡,不用等别人洗漱。

九月份的时候周秀芳发微信来,说她跟汽修厂那个对象正式处上了,周末出去吃了两顿饭。我说那挺好的,你好好处。她说嫂子你不回来看看?我说等培训完的。

十月份的时候周斌忽然打了个电话来,不是视频,是电话。他说赵娟你不在家?我说在省城培训。他说你咋不跟我说。我说你也没问。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项目上出了点事,有个工人受伤了,他处理了一周没睡好。我说那你注意身体。他说赵娟,咱俩是不是回不去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户外头是省城的秋天,树叶黄了一半。我说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他说没啥意思,就是觉得你离我远了。我说是你先走的。他说我知道,我想弥补。我说你怎么弥补。

他那边又不说话了,过了会儿说等这个项目完事,我申请调回来。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他说这次是真的。我说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挺久,一个保洁大姐推着拖把过去,说让一让,我往边上挪了一步。窗户上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头发又长了,刘海挡眼睛。

十月底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王婶打来的。她说赵娟,你那个屋我前两天进去看了,没啥事,就是阳台那盆花快干死了,我给你浇了水。我说谢谢婶。她又说对了,你老公的妈前阵子摔了一跤,胯骨那有点问题,住院了。我说啥时候的事。她说就上周,秀芳照顾着呢。

我赶紧给周秀芳打电话,她说嫂子你别急,妈就是摔了一下,没骨折,就是淤青,住了两天院就回了。我说那我回去看看。她说不用,你来回路费贵,我照顾着呢。我说那行,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悬了一下,又一想刘桂芝有秀芳照顾,我回去也帮不上啥。给她转了五百块钱,让秀芳买点营养品。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气冷了,培训进入尾声。那天下午下课早,我一个人去学校后面的河边散步。河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着,风吹过来唰唰响。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年跟周斌去他老家过年,他老家门口也有条河,冬天结薄冰,他牵着我手从冰面上走过去,说赵娟你小心点别滑了。我那时候穿的是双平底棉鞋,踩着冰嘎吱嘎吱响。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牵我的那双手现在在南方某个工地上,握着对讲机或者鼠标。我站在河边,风吹得脸凉,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培训结业那天是十二月初,照例合影、发证书。这次我站在前排,笑的时候比上次自然了点。结束后我坐高铁回去,路上给周秀芳发了信息,说晚上到。

她说来接我。我说不用,你上班。她说请假了。

到站的时候天黑了,高铁站外面风大,我裹紧外套出来,看见周秀芳在出站口等着,穿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显眼得很。她看见我就摆手,说嫂子这儿。

我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说嫂子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我说四个月而已。她说四个月还不久。她帮我拎箱子,我说你腿行吗,她说早没事了,我现在天天走路上下班。

我看着她,脸红扑扑的,圆脸又回来了,比夏天那会儿胖了一圈。我说你对象呢,咋没一起来。她说他上班呢,改天介绍你认识。

电动车还是那辆,她带我回家,路上风大,她骑得慢,说嫂子你冷就抱着我。我搂着她腰,她腰上肉多了,隔着羽绒服暖乎乎的。

到家她把箱子给我拎上楼,站门口说嫂子你先歇着,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说你回去吧,天黑了。她走了之后我开门进屋,屋里干干净净的,王婶应该来打扫过。

我把箱子放地上,去洗了把脸。洗手台上周斌的剃须刀还在,毛巾也在,我看着,伸手把它们收进柜子里了。衣柜里他的衣服我没动,但把柜门关严了。

那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他过了半小时回了个嗯。我又发:培训结束了。他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去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对面楼灯火通明的,王婶家客厅亮着,能看见电视在闪。楼下有猫叫,细细的,叫了几声停了。

我喝了口茶,烫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十二月的晚上冷,阳台玻璃门关着,哈气糊了一层。我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长了,该剪了。

第二天周秀芳带着她对象来吃饭,那男的小周,在汽修厂干钣金的,个子不高,脸黑黑的,不太说话,但进门先把鞋脱了摆整齐。我在厨房炒菜,他俩坐客厅看电视,周秀芳叽叽喳喳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小周嗯嗯嗯地应着。

吃饭的时候周秀芳说嫂子,你下次还出去不。我说看单位安排。她说你别老出去了,家里就你一个人。我说你哥不也一个人。她说那不一样,他是男的。我说男的咋了。

小周插了句嘴,说嫂子你上次培训学啥。我说教学管理。他说哦。又埋头吃饭。

他们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周秀芳回头说嫂子,我妈让你周日过去吃饭。我说行。

周日我去了刘桂芝那边,她摔的那下好了,走路有点慢,但不碍事。她做了好几个菜,说赵娟你瘦了,多吃点。我说妈你身体咋样,她说没事,老了就这样。

吃饭的时候她问,斌子有说啥时候回来没。我说没说。她说你俩这样不行,你得催催他。我说催了,他那边项目紧。她叹了口气,说这儿子,不省心。

从她那出来我去了一趟商场,给周秀芳买了件毛衣,她下个月生日。回来的时候电动车胎没气了,我推到修车铺打气,修车师傅说你这胎老化了,该换了。我说换个多少钱。他说三十。我说换吧。

换胎的时候我蹲在路边看师傅卸轮子,螺丝拧下来,旧胎扒掉,新胎套上去,打气,装回去。师傅说好了。我付了钱骑车回家,新胎骑起来稳当多了。

那周周五晚上,我给周斌打视频,这次他接了。他瘦了,眼窝凹进去一点,头发长了没剪,看着有点邋遢。他说赵娟,我想了想,你说的对,我走的时候没跟你商量,是我的错。我说你现在说这个有啥用。他说我想回来,我跟领导说了,他说项目上缺人,至少再干一年。

我说一年是多久。他说到明年年底。我说行,那就明年年底。

他说你是不是生我气。我说不生气了,气够了。他说那你是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娟,你是不是不想过了。我说我没有。他说那你等我回来。我说行,我等你。但我自己也知道,说“行”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了,就像说“今天吃过了”一样。

挂了视频我去阳台上收衣服,对面王婶家灯关了,楼下猫又开始叫。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看见周斌那些衣服还整整齐齐挂着,我伸手把柜门关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翻到年初的照片,有一张是年夜饭拍的,周斌在桌子那头夹菜,周秀芳坐他旁边,刘桂芝在画面角落举着杯子。我放大看,周斌嘴里塞着菜,腮帮子鼓着,眼睛看着镜头。那会儿他还没申请外派,那会儿一桌人都在。

我把照片关掉,锁了屏。天花板上的黑点还在那儿,飞虫屎,我拿纸巾站床上擦掉了,纸巾上一个小黑点,扔进垃圾桶。

楼下猫又叫了几声,停了。我关了灯,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块昏黄的。我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闭了眼。

第二天上班,小张说赵姐你气色好多了,省城养人。我说是吧,吃得好睡得好。她说那你今年过年咋过,一个人?我说再说吧,还早。

其实不早了,十二月过半,再过两周就是元旦。但我没说。

下班的时候路过菜市场,我买了条鱼,又买了把青菜,回家做了饭一个人吃了。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哼了首歌,调子跑了,我自个笑了。

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我给周秀芳发信息:周日去你那吃饭,我给妈带箱牛奶。她回:好嘞,我让小周也来。

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成一排。我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翻到周斌的微信,最近一条还是那个“好”字。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打开,放着新闻,主持人说北方降温了,注意保暖。

我想明天得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