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亮:不断突围的“甲壳虫”
发布时间:2026-08-28 07:43 浏览量:1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许金艳
8月25日,处暑刚过,我们拨通了通往河北燕郊的电话。
熊亮的声音从电脑那头传过来,缓缓的,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
这个夏天,80岁的蔡皋奶奶拿了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中国绘本再次进入世界视野。很多人想起了8年前的一个名字:2018年,嘉兴人熊亮入围国际安徒生奖短名单,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插画家。
熊亮,从嘉兴水乡走出来的绘本作家,中国原创绘本的元老级人物,被公认为中国原创绘本的“领跑者”。这个当年没上过大学的野孩子,走出了自己的野路子。他的《小石狮》《梅雨怪》《二十四节气》《游侠小木客》等都被翻译到海外,《梅雨怪》被法国改编成动画片。
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名气他都有了,可熊亮还在琢磨,怎么在已经做成的事情里,再找出一点新的可能。
※ 童话世界
翻开熊亮创作的早期绘本,水汽扑面而来。
《小石狮》里,石狮子蹲在古镇桥头,雨水把石头冲刷得发亮。《梅雨怪》里,雨下个不停,妖怪的衣裳永远晾不干。那些石狮子、梅雨怪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的故乡——嘉兴。
《小石狮》的原型是嘉兴南湖摆渡口的石狮子。小时候他在南湖游泳差点沉下去,拼了命游到摆渡口,看到摆渡口长满青苔的石阶附近,一只浸在水里的小石狮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2005年,《小石狮》在台湾出版,获《中国时报》“开卷”年度最佳童书称号。
他用了最简的图文结构,给小石狮写下独白:我是小镇的守护神。我是小镇里唯一的石狮子、唯一的守护神。别看我的个子比猫还小,可这里再老的老人也比我小得多。这是熊亮画给孩子看的第一本绘本,诉说着时间的沧桑和隐隐的乡愁。
《梅雨怪》则充满江南梅雨季的奇幻想象。故事里的大雨山一年有364天都在下雨,梅雨怪的衣裳永远潮乎乎湿漉漉的,脚趾间长出了蘑菇和水藻。“小时候,我真的看到家里的书架在梅雨季节长出了蘑菇,这应该是很多嘉兴人共同的记忆。”《梅雨怪》中有一句话,“对不能改变的事,我从来不抱怨。”2008年,在回嘉兴的火车上,妻子和女儿已入梦乡,他拿出手机写下这个故事。
在《绘本中国》系列中,他把灶王爷画成一个胖胖憨憨的神仙,总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灶台上的饭菜,也盯着家里每个人的小心思——想偷吃、想撒谎、想吵架,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灶王爷的记忆来自童年平湖钟埭外公家的灶台,它们都是从中国民间传说里长出来的,“一个人小时候看过听过的东西,他永远不会忘。”
也是在这些作品里,中国民间的记忆和江南水乡的氤氲水汽交织在一起,慢慢长成了他那些年一直在画的东西——那些根植于东方美学,又不受传统束缚的童话世界。
《二十四节气》用文人水墨,把大地画成一个人,用泥土的温度去感知寒来暑往。《游侠小木客》从《桃花源记》《太平广记》《山海经》里长出,木客、山精、树神,全是从古典文献里捞出来的碎片,被他拼成一个完整的奇幻森林。《游侠小木客》也是他对儿童绘本的尝试。
他说,中国童话的奥妙,在于“万物有情”——小石狮、兔儿爷、树神、灶神、京剧猫……一切事物变得热闹又和气。他做中国绘本,要给予孩子们“一个可记忆的中国”。
他也成为最早把中国传统文化通过绘本形式输出到海外的作家之一。
※ 水乡阁楼
“《小石狮》《梅雨怪》这些作品,都已经是20多年前的创作了,一下子回想起来有点恍惚。”
传统文化,东方美学,是当年熊亮心心念念的主题;培育它们的养分,最初来自他小时候读过的那些书,来自他在后来的很多访谈中提到的那个水乡的阁楼。
1975年,熊亮出生在嘉兴。父亲做供销工作,母亲是工人。他从小痴迷画画,但“没有好好上学”,功课一塌糊涂。
有阁楼的老房子在嘉兴洲东湾,父亲用木板给他隔出一个小阁楼,一张画桌、一个书架、一扇窗。父亲不管他画什么,只帮他借书。他从图书馆抱回一摞摞画册和古文书,在阁楼地板上摊开。他读安徒生,临摹中国古人的画,也被威廉·布莱克的诗打动。
他在那个阁楼里干过很多“很野”的事——晚上烤火烧掉画坏了的画,半夜出门逛街。15岁那年,他鼓捣出200多页《鲁迅选集》插画。他把画稿寄到杂志社,石沉大海。
高中毕业,他没上大学,去了深圳,做了十年贸易。他在后来的采访中描述过那段日子的迷茫:“我从没有想过能够成为艺术家,这个梦小时候就破灭了。”
2002年,他27岁,一天早晨,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壳虫,无数细小的腿在眼前舞动,无法翻身,挣扎得喘不过气。也是那一年女儿出生了。他关掉了公司,给走出阁楼后的自己重新支起一张画桌,一本一本地画。画的第一本,正是卡夫卡的《变形记》。
画儿童绘本,“最初做绘本是给女儿看的。”那时候,中国的原创绘本刚刚萌芽。
曾有人评论:熊亮的绘本之路,是中国绘本之路的缩影;熊亮的创作之路,是中国绘本走向成熟之路。
2004年,当熊亮接触儿童绘本时,这一行在国内几乎是空白,市场上只有外国绘本,他画的《小石狮》,曾在他抽屉里寂寞地躺了一年半;
2014年,39岁的熊亮画出了《二十四节气》,那时候中国的绘本开始走向世界;
2018年,43岁的熊亮进入国际安徒生奖短名单,那时候,他是作为代表中国绘本创作最高水准的艺术家,站在世界绘本的舞台上。
他说:“我在阁楼里长大,一半是无法选择的小孩,一半是已经可以自己选择的大人。这两者我都有,这就是我的创作核心。”
※ 新的节奏
2008年,女儿6岁,熊亮决定解散工作室。他不再频繁参与绘本的外事活动,差不多用了三年,做了七八本民间戏剧的绘本,这是给成人看的绘本。2015年出版的《寻暗集》,里面的三个戏剧故事《目连救母》《母子鬼》《乌盆记》,都来自古老的民间戏剧、宝卷、变文。
2018年,熊亮进入国际安徒生奖短名单,成为当年童书界、文化界狂欢的事件。熊亮得到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名声,但他不满足于此。
他一直在做中国绘本的革新者。
当中国风、东方美学、传统文化这些标签一个一个贴上来时,他又开始了自己的思考。
“如果两个孩子在学校闹翻了,互相不联系了,或者家里人分别了,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这样真实的孩童困境,要怎么硬套中国传统元素?其实很难做到。”
他认为做儿童书,要以孩子的问题为核心,而不是以介绍中国文化为首要目标,“用水墨也好,用中国的文字也好,去记录现在的生活。记录你生活过的内容,如果只做复刻,文化就会失去生命力。”
他并不否定20年前《小石狮》《京剧猫》那种做法——“那类创作一点问题都没有,很有启发性”——但过了20年,他不想重复了,“一个人总是要不断探索、不断抛弃。探索是为了发展,发展就要改变,改变就要抛弃过去的东西。”
他知道什么样的作品更容易获奖,“做中国文化故事的重新改编,跟童年经验结合起来,就会容易获奖。”
他知道那条路更“安全”,但他选了另一条。
前几年,他开始了持续三年多四处流浪的日子。他去了英国、意大利等国家,每个地方住一年半载,“睡在帐篷里,到处借宿,结识形形色色的朋友:咖啡馆经营者、画家、同样在流浪的人。”这段经历,也推动了他在创作上的反思。
回到北京之后,他重拾儿童绘本,一两年之后,他又找到了做绘本的切入点:关于每个人生活中遇到的问题。他希望搭建一个故事场域,把这些情感困境具象化,让孩子看见不同可能性,把防御性的心理转化成探索性、建设性的力量,“这就是我当下创作的价值。”
2025年8月,他在纽约待了一个月,他的《和风一起散步》在当地出版,拿了纽约外文书大奖。那是一本很有东方美学风格的绘本,在出版社安排的一场活动里,他给当地的孩子们讲书里的故事,他发现,前排爱书的孩子举着手,互动热烈。当他讲起自己还是半成品的新作《梦巴士》时,后排那些戴着耳机、原本漫不经心的孩子,被吸引住了,“他们结束后说,‘哎,这哥们不错,挺酷的。’”
《梦巴士》讲的是友情的故事,讲里面的乘客如何相遇,如何分离。
最近,熊亮还凭散文拿到百花文学奖散文奖。这些年,他不仅画画,还写了20多年文字。现在,他常常从周一到周五做绘本,周末自由写作。周末的时候,他还会去划船,去跳水,一去就是一整天,“那些时候,我像孩子一样快乐。”
他在2025年的一段播客里说过一段话,或许能解释他为什么总是在变:“如果每天都有人告诉你现在世界上流行什么,你很容易是为了被认可而创作。成功这条路很容易把人带偏,尤其是当你开始活在经验里的时候。”
今年8月,他在深圳推介新作《睡眠小巴》和《失眠水獭故事集》。两部新作都是关于失眠的。00后读者告诉他,他们也会失眠,因为“压力”。具体是什么压力?“不知道啊。”
“写自己生活中的故事,孩子们的反应其实更热烈。”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还是缓缓的。但你能听出来,他找到了一种新的节奏。
2026年的熊亮依然在寻找那个出口——就像2002年那只梦里翻不过身的甲壳虫,只是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翻了。
童年阁楼真正告诉我的,是自由与选择
【对话】
记者:最近一次回嘉兴老家大概是什么时候?现在回来还能找回小时候的感觉吗?
熊亮:去年陪我父亲回去过一趟。以前住在洲东湾,现在那里应该早就拆掉了。
记者:童年阁楼的记忆场景,是不是时常想起,是否也影响了你后来的创作?
熊亮:并不一定因为它是一个水乡的阁楼,所以带给我无穷的家乡回忆。阁楼恰恰是一个隔绝,隔绝了外界。一个孩子在一定时候,有了自己的主见,可以自己去寻找他阅读的书籍,可以独立去安排自己的时间。小孩其实是身不由己的,大人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他学什么就学什么。但阁楼这样封闭的空间给了我主动权,这从初中就开始了。
记者:看您的一些作品,我们看到了江南水乡,您的绘本里也有带着人情温度的怪力乱神,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童年的故乡带给你的影响?
熊亮:我的创作大致分两类。一类来自当下现实,来自和朋友的交往、现实里关注的话题,这部分和故乡不一定有关系。人终究是活在当下,不是活在过去。
另一类就是身边记忆类,像灶王爷这类传统元素,来自外公家的生活记忆,灶台等场景都是亲眼见过的。这一部分会融入创作,但这些作品年代已经比较久远。
记者:你说过,中国童话的奥妙在于万物有情。而你的绘本创作不只有阳光美好的一面,也会触及忧伤、孤独、恐惧——既有熊亮的一面,还有熊黑的一面。在您看来,孩子是不是也需要看见生活里的阴影?
熊亮:这里有一个误区,暗黑风格的绘本、小说,和童书是两种类型,很多人会把它们混为一谈。那部分暗黑的绘本并不是写给孩子看的,是面向成人的作品。我现在也在写小说,和童书创作是两套体系。
记者:这两部分是完全分开的。
熊亮:写成人文学,必然要写生活中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有作品在杂志发表,还拿过百花文学奖散文奖。但出版的时候会遇到阻力,出版方会觉得,你是做童书的创作者,不应该去写成人情感相关的内容,会给创作者贴上固定标签。不过对我来说,创作归创作,出版归出版,我不是特别在意这件事。
记者:现在大家都很强调中国元素、文化出海,童书也在强调把传统文化转化成孩子可以读懂的绘本。
熊亮:做儿童书,关注点应该是孩子的生活、孩子的困境,以孩子关注的问题为核心,而不是把“介绍中国文化”当成核心。任何文化,真正的继承,都是创造性的。
我去敦煌看过壁画,初唐、盛唐的壁画线条浓淡交织,色彩自由奔放,像印象派一样。当时现场有美院的教授聊起,中国色彩本来挺丰富的,那色彩的丰富什么时候失去的呢?是安史之乱之后慢慢丢失的。战乱造成文化断裂,后人接续文化,就需要去挖掘,去把原先的文化元素继承下来。那时就开始把一些经典的绘画做成了粉本,开始依靠粉本临摹。等于是你做任何创作的时候,都要跟经典和传统挂钩。自由观察生活的绘画,变成照着范本描摹,线条、色彩都有固定范式,不再向现实生活汲取养分。
做童书也是同理。如果我们不是面对现实生活,而是一定要把传统提出来,会做出一些缺失活力和当下性的东西。
记者:像您早年的《小石狮》《京剧猫》,就是拿传统原型做现代转化,给后来的创作者很多启发。20多年过去,您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已经发生了变化?
熊亮:这些作品当然有启发性,就如同《奥德赛》,荷马史诗也拿来做现代社会的隐喻。只是20多年过去,我自己已经不太愿意再走这条路。
以前我给孩子上课,会拿唐诗做原型,不是让孩子背诵,而是回到唐诗诞生的现场:从现实生活中捕捉印象,再组织语言,让孩子们知道写作是怎么发生的。我希望他们学会观察,学会自己创作。我其实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做绘本的。
把经典原型拿来,填充现代情感,这条路可以产出很好很有趣的作品。但我现在觉得,用这套方式,很难真正抵达童心。
倒不是说我反对之前的自己。而是你在做儿童绘本这个领域,你要不断探索的时候,你得思考这样的问题。创作者总要不断探索,抛弃旧路径,向前走。改变就要抛弃过去的东西。
有时候想过去的童年生活,阁楼真正告诉我的,是自由与选择,不是无所不为,而是孩子拥有安排自我时间的空间。这个空间是保留着的,这是童年的阁楼给我的印象。
我现在创作新故事的时候,怎么样把故事和水乡结合起来?现在的孩子成长于互联网环境,他们没有我们那一代水乡、旧民俗的生活经验。
不是说传统元素不能用,而是不能硬套。要站在当代孩子的体验角度,创造全新的奇幻世界观,这个世界要让他们熟悉、能够共情。
记者:最近在画什么?
熊亮:正在写长篇童话。明天就要去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开会,介绍我的新作。故事背景是我的朋友在故宫修复一个1923年被焚毁的宫殿。我在大英博物馆看晚清展时,读到一个小宫女的宫廷诗。宫廷诗都是一些幽怨的诗歌。她写的诗翻译成英文有一句:这世上的一切东西都在束缚我的脚步。这个翻译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把这个人物放进故事,形成了一个时间线交错的具有童话色彩的故事。
我现在创作的故事就类似于我按照自己的生活去写故事,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文化知识去写故事。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