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广东男子娶了同村母老虎,洞房夜躺床上她说:你12年前救过我
发布时间:2026-08-28 03:48 浏览量:1
1988年腊月初三那一夜,我躺在刚铺好的木板床上,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不是床不舒服,也不是屋里太冷。
是因为今天刚进门的新娘子,偏偏是广东榕湾村里出了名的“母老虎”冯玉梅。
我叫梁志成,那年二十七岁。
榕湾村是个靠海吃饭的地方,村后面连着一片低矮的山,前头是一大片鱼塘和咸水涌,海风一年到头都没停过几天。男人不是出海,就是修船、种甘蔗、挑虾笼;女人不是晒鱼干,就是赶圩、喂鸭、看家。谁家要是吵起架来,声音大一点,半个村都能听见。
而冯玉梅的嗓门,是全村最响的那个。
她二十四岁,个子高,肩膀宽,走路带风,手里常年拎着一把剖鱼刀。刀背拿来拍鱼,刀口拿来割绳,谁要是在圩上少她半斤秤,她能当场把人骂得抬不起头来。村里人怕她,不是怕一天两天,是怕了好多年。
卖虾的老贩子见了她,先把秤砣擦三遍。
几个爱占便宜的婶子,碰到她都得绕着走。
村里的小孩背后喊她母老虎,她一回头,孩子就能像惊了的鸡一样,咻地一下钻进稻草垛里,半天不敢出来。
可我呢,正好和她相反。
我话少,手也笨,见人先低头,遇事能忍就忍。镇上的木船厂要人干粗活,我就去做小工,平时给人刨木板、补船底、搬木料,挣不了几个钱。右肩上还有一块旧疤,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家里爹腿不好,娘常年咳嗽,妹妹早几年嫁到了外村,屋里就剩我们三口人。我这条件,在村里根本挑不到什么好亲事。媒人给我说了三年,不是女方嫌我家穷,就是嫌我太闷,连个像样的嘴都不会甜一甜。
我也认命了。
谁知道入冬前,冯玉梅居然托她二舅母上门,开口点名要嫁给我。
我娘听完,手里那把柴火“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爹坐在门槛上,半天才憋出一句:“志成啊,玉梅那脾气,你真受得住吗?”
我没答上来。
我当然怕。
我从小就怕她。
小时候在学堂,她跟男孩子打架,打赢了不哭,打输了爬起来还追。后来她爹在海上出了事,腿落了残,家里的鱼塘、鸭棚、两个弟弟的学费,全都压在她肩上,她的脾气就更硬了。
有一年圩上,有人拿死虾混进她家的鲜虾里,想糊弄她。她直接掀了半筐虾砸在人家脚边,眼睛一瞪,嗓门一扬:“你敢昧我冯家的钱,我就敢让你今天一只虾都卖不出去。”
从那之后,谁见她都得让三分。
这样的姑娘,突然说要嫁给我,我心里怎么可能不打鼓。
可她不要什么高彩礼,只要一张新床、两床棉被、三桌酒席,别的什么都不计较。
我爹娘犹豫了几天。
最后我爹长叹一口气,说:“人家姑娘不嫌咱穷,是咱家的福气。就是以后要是受了气,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我点头,说:“我不怪。”
婚礼办得很简单。
那天上午,天是阴的,海风很大,院子里挂着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要把喜字都吹跑。
冯玉梅没像别的新娘那样哭哭啼啼,她穿着一件红呢子上衣,头发梳得油亮,自己提着一个木箱子就进了门。有人想堵门讨喜糖,刚起个头,她眼睛一瞪:“要糖就好好说,别学镇上那些油腔滑调的。”
那几个小伙子立马闭了嘴。
我站在旁边,脸都热得发烫。
到了傍晚吃酒席,几个堂兄弟想闹洞房。
他们刚凑到门口,冯玉梅把洗脸盆往门槛上一放,声音不大,可就是压得住人。
“今天我累了,谁敢跨这个盆,明天我去他家门口慢慢算账。”
院子里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后有人干笑了几声。
没一个人敢跨。
我娘偷偷看我,眼神里又担心又庆幸。
夜深之后,人散了。
木门关上,屋里就剩我和冯玉梅两个人。煤油灯摆在窗台上,灯芯剪得短,火苗一跳一跳,把墙上的红双喜照得忽明忽暗。
新棉被有晒过太阳的味道,床头贴着的红纸边角被海风吹得卷起。我坐在床沿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僵得像木头。
冯玉梅把外衣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木箱里。她白天那股凶劲儿不见了,动作反倒很轻。
我更慌了。
她越安静,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回头看我:“你打算坐到天亮?”
我喉咙一紧:“我……我不困。”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梁志成,你怕我?”
我低下头,没吭声。
她也没逼我,只是把灯吹灭,转身躺到了床里侧。
屋里暗下来,外头潮水拍着石埠,远远还能听见几声狗叫。我整个人绷得死紧,慢慢躺到外侧,离她足足隔了半个身位。
我不敢翻身,也不敢碰她,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已经睡了。
她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和白天那个凶巴巴的冯玉梅判若两人。
“梁志成,你别怕我。十二年前,你救过我。”
我一下子像被钉在了床板上,脑子里“嗡”地一声,连胸口都发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慢慢转过头去。
黑暗里,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睫毛垂着,呼吸也有些乱。
我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1976年九月,黑沙岗老榨糖屋,台风刚过去,屋里着了火。你从烟里把我背出来。”
我的右肩突然一阵发疼。
不是伤口真的疼,是心里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黑沙岗。
老榨糖屋。
那块烫出来的疤。
我一下坐了起来,后背撞到床头木板,闷响在屋里格外清楚。
“那是你?”
冯玉梅也坐起来,抱着被子,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是我。”
我摸着右肩那块旧疤,半天说不出话。
那一年,我十五岁。
台风连着刮了两天两夜,村里的甘蔗倒了一大片,黑沙岗那座旧榨糖屋本来就废了,屋顶破,墙也裂,平时根本没人敢进去。台风一停,村里一片狼藉,我被爹派去山脚砍柴,想趁天晴多捡些柴回来。
走到半路,我看见老榨糖屋里冒烟。
起初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孩偷偷点了甘蔗叶玩,骂了一句就想走。可我刚迈出两步,就听见里面传出很细的一声咳嗽。
那声音被烟呛得断断续续,像快要没气了。
我立刻趴到破窗边往里看,屋里全是黑烟,地上有根烧着的梁木,火苗正顺着干甘蔗渣往上爬。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姑娘,脸上全是灰,脚被倒下来的木架卡住,只露出半截红裤脚。
我那时也怕。
怕得腿都在发抖。
可那小姑娘已经喊不出声了,只剩下咳,一口一口,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把柴刀扔在外头,随手抓了把湿泥抹在袖子上,捂住口鼻就往里爬。那屋子烫得吓人,烟一股一股往肺里钻,呛得我眼泪直流。木架压得死死的,我扳不动,只能捡起砖头去砸。
砸到第三下,火星蹿起来,落到我肩膀上,衣服一下就烧出了洞。
那疼,我现在还记得。
可那时候我根本不敢停。因为再停下去,那小姑娘就要被烟呛死了。
我记得自己一边咳一边拖她,她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抓得我生疼。我一边往外爬,一边跟她说:“别松手,数到三就出去了。”
最后我们是从半塌的窗洞滚出去的。
她一出来就晕了。
我背着她往赤脚医生家跑,半路上碰到几个找人的大人,他们把她接过去,又喊又哭。我肩膀疼得厉害,心里又怕回去被爹娘骂擅闯危屋,也怕别人追问火是谁点的,就悄悄走了。
后来我烧了三天。
娘给我涂草药,骂我不要命。
可我只记得自己救了一个小姑娘,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更别说把那张脸记住。
我怎么也没想到,十二年后,那个人会是冯玉梅。
更没想到,她会穿着红衣服,躺在我的床上,对我说出这句话。
屋里静得厉害,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喉咙发干:“你怎么知道是我?”
冯玉梅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折得很小的蓝布。
那布已经旧得发白,边缘起毛,中间还有一块焦黑印子。
“你那天肩膀着火,衣服被烧破了。我醒来时,手里攥着这块布。后来我娘打听到,梁家的志成肩膀也烧伤了,我就知道是你。”
我盯着那块布,心口一阵发紧。
那颜色,我认得。
那是我十五岁时唯一一件蓝布褂子,过年才舍得穿一回。
我声音都哑了:“你藏了十二年?”
“嗯。”
“就为了报恩,才嫁给我?”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
冯玉梅的肩膀明显一僵。
她抬眼看我,那双平时能把人吓退三步的眼睛,这会儿竟然红了。
“报恩有,喜欢也有。”她说,“我不是今天才认识你。”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把那块蓝布攥在掌心,慢慢开口:“那年以后,我总想跟你说声谢谢。可我一看见你,就说不出来。”
“你不爱凑热闹,不爱欺负人。别人笑我脸上有烟疤,说我是黑炭妹,你从来没笑过。”
“我爹伤腿那年,我去船厂找木板修鸭棚,别人嫌我脾气臭,不肯便宜卖。你没多问,挑了几块能用的边角料给我,还说不要钱,反正也是废料。”
我愣住了。
这事我也记得。
可那时候我只觉得她一个姑娘扛着木板走得太费劲,顺手帮了一把,根本没想别的。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低声问。
“我都记着。”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怕我不信。
“你救我的命,我记。你没笑我,我也记。你这种人,嘴笨,心不坏。村里人说我凶,说我没人要,我不在乎。我就想嫁给一个看得起我的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梁志成,我嫁你,不是拿命债压你。我是认准你。”
我心里像被一盆热水烫了一下,烫得整个人都发麻。
我本来是怕她的。
怕她进门以后把家里闹得不安生,怕自己窝囊,怕她看不起我。可这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怕什么了。
她坐在暗处,手里攥着那块烧焦的蓝布,像攥着十二年前的那场火,也攥着十二年的心事。
我慢慢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那块布。
“我真不知道是你。”
“我知道。”
“那天我也怕。”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背我跑的时候,腿都在抖。”
我脸上一热。
她笑得很轻,不像圩上那个能把人骂退三步的冯玉梅。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白天那些害怕都变得有些可笑了。
一个被叫了这么多年“母老虎”的女人,心里却把一块破布藏了十二年。
我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以后别把自己当欠我的。”
她抬头看我。
我说:“救你是十二年前的事。今天娶你,是今天的事。”
冯玉梅的眼睛动了动,像有水光浮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块蓝布重新叠好,放回了枕头底下。
那一夜,我们没有像别人以为的那样闹腾。
我们并排躺着,说了很多话。
她说起自己小时候为什么会进榨糖屋。
不是贪玩,是台风前她娘把晒好的番薯片收进那里,第二天她想去看看有没有被雨泡坏,没想到有几个小孩在屋里点火烤番薯,跑的时候把她一个人落在了里面。
她说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烟呛得她睁不开眼,脚被卡住,怎么拉都拉不出来。就在她快没力气的时候,窗外突然有人喊:“里面是不是有人?”
那时她已经喊不出声了,只能用石头敲地。
后来我爬了进去。
她记得我胳膊上被划出的血,记得我咳得满脸眼泪,记得我把她拖到窗边时,还骂了一句“这破屋真要命”。
说到这里,她笑了。
我也跟着笑。
笑完之后,屋里又静了下来。
她忽然很小声地问:“你会不会嫌我名声不好?”
我摇头。
她又问:“会不会觉得我凶?”
我想了想,说:“凶是凶。”
她脸色一沉。
我赶紧补了一句:“但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凶。”
她哼了一声,翻过身去。
可过了没多久,她又压着声音说:“我以后在家不凶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得厉害。
“在外面也不用总那么凶。”我说,“累。”
她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不凶,人家就当你好欺负。”
我答不上来。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床里侧已经空了。
我披衣出门,厨房里已经冒起热气。冯玉梅蹲在灶前烧火,头发用木簪挽着,袖子卷到胳膊肘,锅里正煮着艇仔粥,案板上切好了葱花和姜丝。
我娘站在门口,想帮忙又不敢进去。
我爹坐在矮凳上,手里端着茶,表情像见了什么稀罕事。
冯玉梅回头看见我,语气自然得像是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了好多年:“水缸快空了,吃完我去挑。”
我连忙说:“我去。”
她眉头一皱:“你肩膀阴天会疼,挑满一缸要来回四趟。”
我一愣。
这事连我爹娘都不常记得,她却像早就知道似的。
我娘小心翼翼地说:“玉梅啊,刚进门,不用起这么早。”
冯玉梅把柴往灶里推了推:“娘,家里多个人,就该多把手。你咳嗽,别总站风口。”
我娘眼圈一下就红了。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爹盛粥,给我娘夹咸菜,又把碗推到我面前,动作麻利,话不多,却样样都照顾到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直在想着昨夜那句话。
十二年前,你救过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绳子,一头拴着过去,一头拴着现在,把我和她牢牢系在了一起。
可绳子拴得越紧,我心里反倒越不踏实。
她越对我好,我越怕她只是为了还债。
上午,我去船厂请假后回来,冯玉梅已经把院里的旧渔网摊开,拿着梭子一针一针补破洞。娘坐在旁边剥蒜,和她说话比昨晚自在多了。爹悄悄把我拉到屋后,压低声音问:“昨晚没吵吧?”
我脸一红:“没有。”
“她对你咋样?”
我想了想,说:“挺好。”
我爹松了口气,又叹了声气:“人家姑娘能干是能干,就是外头闲话多。你是男人,别总让她挡前头。”
这话我听进去了。
可听进去,不代表做得到。
过了三天,正逢圩日。
冯玉梅要把娘家鸭棚里攒下的鸭蛋拿去镇上卖,我陪她一起去。
一路上,不少人看我们。
有人笑着打招呼:“玉梅,嫁了人还这么早赶圩啊?”
冯玉梅没理那些话里带刺的,只问人家:“你要买蛋就说,不买别堵路。”
那人讪讪地走了。
到了圩上,一个收鸭蛋的贩子挑三拣四,故意把竹篮往秤上一放,手指还压着秤杆。
冯玉梅一眼就看见了,伸手拍开他的手。
“黄老二,你压我秤?”
黄老二嬉皮笑脸:“哎呀,新婚没几天,火气还这么大。你家男人在旁边呢,给他留点脸。”
周围有人笑。
我脸一下涨红了。
冯玉梅把秤杆夺过来,自己重新称。
“少了六两。”她冷声说,“六两蛋钱拿来。”
黄老二撇嘴:“你都嫁了,还这么计较,怪不得人家叫你母老虎。”
我攥紧了拳头,却没吭声。
不是不气,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忍。有人占我便宜,我想的是算了;有人拿话刺我,我想的是过去就过去。
可冯玉梅不一样。
她把竹篮往摊上一放,声音沉下来:“叫我什么都行,少我一分钱不行。你今天敢压我六两,明天就敢压别人一斤。做买卖靠秤吃饭,不是靠嘴占便宜。”
她说完,直接转身朝旁边几个卖蛋的妇人喊:“你们自己来看看黄老二这秤。”
黄老二脸色立刻就变了。
几个妇人围过来一看,果然吵了起来。
黄老二只好把钱补上,嘴里还嘟囔:“梁志成,你娶了她,以后有你受。”
那一瞬间,我很想顶回去。
可话到了嘴边,又卡住了。
冯玉梅拿了钱,拉着我走出圩场。
到了榕树下,她忽然停住,松开我的手。
“梁志成,你刚才是不是嫌我丢你脸?”
我连忙摇头:“没有。”
她盯着我:“那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我被问住了。
她眼里的火气还没散,可比起生气,我更看出了一点委屈。
我低声说:“我怕我说不好,越说越乱。”
“那你就看着别人欺负?”
“我……”
她等了半天,见我还是说不出话,眼神慢慢暗了一点。
“我以前一个人顶习惯了。”她说,“嫁给你以后,我也能顶。可我不想让你永远站在我背后。”
这句话比黄老二的嘲笑还扎我心。
我看着她背着竹篮往前走,第一次觉得,所谓“母老虎”这三个字,不是她天生爱凶。
是她没办法不凶。
她爹腿伤后,家里事靠她。
她娘眼睛不好,两个弟弟读书靠她。
圩上的秤,鱼塘的水,鸭棚的账,哪一样都有人想欺负她一个姑娘。
她不凶,就会被人一口一口吃掉。
可她嫁给我了。
我如果还只会躲在她后头,她就还是得一个人张牙舞爪。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没再提圩上的事,照样做饭,照样给我爹泡脚,照样把我娘的药熬好。
可我能感觉到,她话少了。
睡觉时,她背对着我,中间隔着那条旧棉被的折痕。
我想开口,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过了几天,按规矩该回门了。
我挑着两包糖和一只鸡,跟冯玉梅回了她娘家。
她家在村东头,门口有两棵木棉树,树下摆着几个破虾笼。她爹冯有德拄着拐杖出来迎我,脸上带着一点局促的笑。她娘摸索着倒茶,喊我“志成”,声音很轻。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一顶旧草帽,桌脚垫着破瓦片,灶边堆着鸭饲料。冯玉梅一进门,就卷起袖子去帮她娘换水。
我坐在堂屋里,手脚都有些拘谨。
冯有德看着我,忽然开口:“志成,玉梅脾气硬,你多担待。”
我忙说:“没有,她很好。”
冯有德苦笑了一下:“她好不好,我这个当爹的知道。就是命早早把她逼硬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这腿废了以后,家里收鱼钱、买饲料、跟人吵账,全是她去。她要是不凶,两个弟弟连书都读不上。”
我低着头,心里更不是滋味。
吃过饭后,冯玉梅她娘把我叫到里屋,从木箱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给我看。
里面除了那块蓝布,还有一颗烧黑了一半的铜扣子。
“这是你衣服上的吧?”她问。
我拿起来一看,指尖都发麻了。
那种老铜扣,现在已经不多见了。我十五岁时那件蓝布褂子上,确实少过一颗扣子。
冯玉梅她娘说:“玉梅这些年一直收着。有人上门说亲,她都摇头。我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人,她不说,只看这个布包。”
我握着那颗铜扣,心里沉甸甸的。
她娘又说:“志成,我知道救命恩重。可两口子过日子,不能只靠恩。要是有一天你觉得她拿恩情缠你,你要跟她说清楚。要是你不愿意,也别拖着她。”
我猛地抬头。
“婶子,我没有不愿意。”
她娘看不清我的脸,只是摸索着把布包合上。
“那就好。她嘴硬,心比谁都软。你别只看见她凶。”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田埂边的水沟里青蛙在叫,远处船厂还亮着灯。
冯玉梅走在前头,忽然问:“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说你这些年不容易。”
她笑了一声:“她就爱说这些。”
我停住了脚。
“玉梅。”
她回头。
我看着她,手心里还攥着那颗铜扣。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十二年前那场火,你可能不会嫁给我。”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我接着说:“我怕你把救命恩当成一辈子的事。你嫁过来后,天天忙前忙后,对我爹娘好,对我也好。可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咬了咬牙。
“要不我们先把日子过着,但别急着要孩子。过一年,如果你觉得只是为了报恩,或者觉得跟我过得不舒坦,你回娘家,我不拦你。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是我没本事。”
冯玉梅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她手里的空竹篮“咚”地掉到脚边,声音闷闷的。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你再说一遍。”
我心里发慌,可还是硬着头皮把话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赶你。我只是怕你后悔。”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梁志成,你把我当什么?”
我愣住。
她往前一步,声音发颤,却不是怕,是气。
“你以为我是来还债的?一年到了,债还完了,我背着包走人?”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答不上来。
她眼睛红得厉害。
“我冯玉梅再凶,也不是一块拿来抵命的木头。我不愿意,谁也逼不了我嫁。我要是愿意,别人也别替我算值不值。”
她说完,弯腰捡起竹篮,转身就走。
我追了两步。
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明天早上,你跟我去黑沙岗。”
那一夜,她睡在床里侧,一句话没跟我说。
我躺在外侧,睁眼到天亮。
我终于明白,我以为自己是在替她留退路,其实是在把她的真心当成欠条。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冯玉梅就起了。
她没做早饭,只把昨晚那个小布包塞进衣兜,对我说:“走。”
我跟着她出了门。
黑沙岗离村子两里多路。
十二年过去,老榨糖屋更破了,只剩半堵黑墙和一截歪掉的烟囱。周围长满野草,墙根下有几株番石榴树,果子青硬,没人摘。
我站在那堵黑墙前,很多早就忘掉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
烟味。
烫痛。
小姑娘抓住我手腕时发抖的手指。
冯玉梅走到一个窗洞边,指着地上说:“你就是从这里把我拖出来的。”
我看着那个低矮的洞口。
如今我长大了,觉得它窄得可笑。
可十五岁的我,就是从这里爬进去,又从这里爬出来的。
冯玉梅蹲下去,摸了摸长满青苔的石头。
“我醒来时,就躺在这里。你把你的褂子盖在我身上,肩膀还在流血。”
我低声说:“我不记得盖衣服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疼得脸都白了,还跟我说,人出来就好,东西烧了再挣。”
她转头看我。
“那句话,我记了十二年。”
我喉咙一堵。
她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那么凶吗?”
我摇头。
“因为那场火以后,村里有小孩叫我焦尾妹,说我差点烧死,是我贪玩活该。有人说我命硬,火都烧不走。”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我听得心里发紧。
“我打过他们,也哭过。后来我发现,哭没人怕,打人才有人闭嘴。”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所以他们叫我母老虎,我就认了。老虎总比被人踩着好。”
风从破墙里穿过去,发出空空的响声。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衣兜里拿出那个小布包,把蓝布和铜扣递给我。
“这东西,我本来想留一辈子。可昨晚你说那些话,我想明白了。要是它让你觉得我是在还债,那我今天还给你。”
我没接。
她把手一直举着,眼里一点一点泛红。
“梁志成,我再说一次。我嫁给你,有恩,也有情。恩是起头,情是后来这十二年一点点长出来的。”
“我看见你帮你娘挑水,看见你把工钱先交给你爹治腿,看见你宁愿自己饿着,也把馒头分给船厂那个没娘的学徒。”
“你以为你做的都是小事,可我都看在眼里。”
“我冯玉梅不是没人要,也不是嫁不出去。我就是想跟你过。”
她声音不大,可一句比一句重。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怕我,可以嫌我凶。可你不能替我说,我只是为了还债。”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一刻,我比洞房夜还难受。
洞房夜我只是震惊。
现在,我是羞愧。
我终于明白,她这十二年守着的,不只是一场救命。
是她从少女时候开始,一点点认准的人。
而我却因为自卑,把她的认真说成了报恩。
我慢慢接过那块蓝布,却没有收进口袋,而是走到她面前,把布重新放回她掌心。
“这不是欠条。”我说,“这是你记得我的证据。”
她看着我。
我又说:“以后你要愿意留,就不是还债。你要哪天真不愿意了,也不用等一年,更不用拿这东西来换自由。”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抬手,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有茧,指节被鱼篓磨得发硬,可掌心是热的。
“玉梅,我昨晚说错话了。”
她别过脸。
我接着说:“我怕你后悔,其实是我怕自己配不上你。”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嘴笨,脾气软,这些都是真的。可我会改。以后圩上有人欺负你,我不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家里的水我挑,重活我干,话该我说的时候,我说。”
她低声问:“说得出来?”
我点头:“说不出来也要学。”
她看了我许久,忽然把那块蓝布塞回了自己衣兜。
“那就看你表现。”
我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梁志成。”
“嗯?”
“下次别再说让我走这种话。”
我说:“不说了。”
她盯着我:“记住,是不许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不许说。”
从黑沙岗回来以后,我开始学着站到她旁边。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我二十多年养出来的闷性子,不是一早上就能改过来的。有时候话到了嘴边,我还是会先咽下去。
冯玉梅也不催我。
她只是每次看见我退,就咳一声。
那声咳,比骂人还管用。
半个月后,船厂发工钱。
我领了钱,想着给娘买点川贝,又给爹买双棉鞋。刚走出船厂门口,就碰见黄老二。
他看见我一个人,笑得很响。
“哟,梁志成,今天母老虎没跟着?你敢自己出来啊?”
旁边几个工友也跟着笑。
我本能地想低头走开。
脚都迈出去了,忽然又想起黑沙岗那堵黑墙,想起冯玉梅那句“不想让你永远站在我背后”。
我停住了。
黄老二没想到我会停,笑声也断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他。
“黄老二,上次你压秤少六两,不是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