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错把他认成相亲对象,把他骂了一顿
发布时间:2026-08-27 19:41 浏览量:1
我妈跳广场舞的姐妹给我介绍了个相亲对象。这位哥面都没见,先通过“内部渠道”卖给我妈一张两万块的理疗床垫。我上网一查——成本一千二,智商税一万八千八。
相亲那天我打算当场拆穿这个骗子。
我走进咖啡馆,看见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坐在窗边,金丝眼镜,人模狗样。我坐下就开始输出,把他骂得体无完肤。
骂完我才发现——骂错人了。
他不是我那个骗子相亲对象。他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陆衍舟,碰巧坐在隔壁桌。
01
苏念怎么也没想到,她妈跳广场舞认识的王姨,会成为她人生滑铁卢的起点。
“念念,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大公司做高管,年薪这个数。”苏妈竖起三根手指,神秘兮兮地晃了晃。
苏念对此嗤之以鼻。高管?年薪三十万?这种条件还用得着相亲?要么是长得对不起观众,要么就是骗子。但架不住苏妈的眼泪攻势——“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找对象,你是要急死我跟你爸吗”——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更让她崩溃的是,连面都还没见,那位传说中的“高管先生”就通过王姨,成功说服她妈买了两万块钱的理疗床垫。苏妈把床垫铺在客房里,逢人就夸:“瞧瞧,我未来女婿多孝顺,知道我有腰疼的老毛病,特意给我订的。”
苏念看着那个据说能“释放负离子、疏通经络”的天价床垫,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她在网上查了一下同款,一模一样的牌子,电商平台卖一千二。她妈花了两万,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妈,这就是个普通床垫,你被骗了。”
“你懂什么?这是人家小李专门托人从厂家拿的内部货,外面根本买不到。人家孩子一片孝心,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
苏念气得差点当场去世。行,行,行,相亲是吧?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自投罗网。
相亲地点定在一家咖啡馆,周六下午三点。苏念提前十分钟到场,点了一杯冰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蓄力。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素颜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大字——“别来沾边”。
三点零二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他个子挺高,五官周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他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苏念身上,微微颔首,径直朝她走过来。
苏念在心里冷哼一声。装,接着装。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难怪能骗到老太太。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礼貌地开口:“你好,请问是——”
“是你大爷。”苏念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现在的诈骗集团都这么敬业了吗?周末还加班呢?”
对面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缅北回来的吧?”苏念继续输出,语速飞快,“业务挺熟练啊,先卖床垫再相亲,一条龙服务是吧?我妈那两万块钱,你拿了多少提成?我猜猜,八千?还是一万?”
男人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微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苏念根本不给他机会。
“小伙子,长挺帅的,人模人样的你不干人事。”苏念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犀利地盯着他,“你知不知道骗老人家的养老钱有多缺德?那都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你好意思伸手拿?”
“我说的对吧,李先生?还是说你连这个姓都是假的?”
她说完这番话,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正义执行,为民除害,今天她苏念就是爽文女主本主。
对面的男人安静地等她喝完水,把公文包放到一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一系列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他直视着苏念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你说完了吗?”
苏念挑眉:“说完了,怎么,想狡辩?”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不姓李。”
苏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其次,”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我没有卖过床垫,也没有给任何人推销过任何产品。”
苏念的咖啡杯悬在半空中。
“最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你对面那桌的人,看你在这里一个人坐了十分钟,想过来问问你是不是也被人放了鸽子。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你就开始了。”
苏念缓缓放下咖啡杯,脖子像生锈的发条一样,一格一格地转向隔壁桌。
隔壁桌上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拿铁,椅子上的包还在,显然是主人临时离开留下的。而更远处的角落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微胖男人正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动,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相亲资料,封面上“苏念”两个字清晰可见。
那个格子衬衫男人——也就是她真正的相亲对象——和她视线对上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馆的大门,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等等——”苏念下意识站起来想追,但已经来不及了。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那个微胖的身影骑上一辆共享单车,以和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绝尘而去。
咖啡馆里安静了两秒。
苏念机械地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刚才那通正义的审判,那番酣畅淋漓的输出,那个扬善惩恶的爽文女主——全骂错人了。
而对面的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窘迫,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苏小姐,”他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上面还亮着和王姨的聊天界面,“虽然我没有卖床垫,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判断力不算太差。”
苏念有气无力地抬头:“什么意思?”
“你真正的相亲对象,”他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就是那个跑掉的格子衬衫,我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在打电话。他在跟人炫耀自己上个月用一批理疗床垫赚了二十万提成,还说今天这个相亲对象是‘优质客户’的女儿,准备再推一套养老理财。”
苏念猛地瞪大眼睛。
男人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推到苏念面前。
“陆衍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他微微一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苏小姐,你刚才骂人的气势非常出色,有没有兴趣来给我们当个临时线人?”
苏念看着名片上闪闪发光的警徽,脑子一片空白。
她只想问一个问题——现在晕过去还来得及吗?
陆衍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端起桌上的冰美式——她喝过的那杯——自然地抿了一口。
“别想着晕,”他说,“正主跑了,你得负责给我提供线索。”
苏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咖啡被一个陌生人喝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妈那个广场舞闺蜜,她回头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
苏念盯着那张警徽名片,脑子里“经侦支队”四个字像弹幕一样循环飘过。
她刚才,骂一个警察,是诈骗犯。
“陆警官,”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我刚才那些话,你应该不会往心里去吧?”
陆衍舟放下咖啡杯——她的咖啡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哪句?是‘诈骗集团这么敬业’,还是‘缅北回来的’,还是‘人模人样不干人事’?”
苏念的脸烧成了一块烙铁。很好,他一个字不漏全记住了。
“我道歉。”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道歉不急。”陆衍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先说说你母亲买床垫的经过。”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苏念扫了一眼,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关键词——“理疗床垫”“负离子”“养老理财”,旁边还标注了涉案金额和受害人类别。她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你们在查这个案子?”
“三个月了。”陆衍舟的表情也正经起来,语气沉稳,“这个团伙专门针对广场舞群体推销所谓的‘高科技养生产品’,从床垫到净水器到按摩椅,层层加码。他们会在每个舞队里发展一个‘内线’,通过内线打入老年人社交圈,精准筛选目标。”
苏念一瞬间就听懂了:“王姨就是内线?”
“王秀芳,五十七岁,去年加入的团伙,专门负责城东三个社区的广场舞队。”陆衍舟合上笔记本,“你那个跑掉的相亲对象,真名叫赵强,是这个团伙的二级代理。他今天来跟你相亲,目的就是通过你接触你母亲背后的整个舞队社交圈。”
苏念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想到妈妈每天乐呵呵地去跳广场舞,想到那些和她妈一起跳舞的阿姨们——张姨、刘姨、陈姨,每个人都把她妈当姐妹,每个人都可能被当成猎物。
“我妈那个舞队有四十多个人。”她低声说。
“所以我们动作要快。”陆衍舟看着她,“赵强今天被你吓跑了,但不出三天他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你母亲这条线就会彻底断掉。我需要你帮忙稳住他,给我们争取一周的时间。”
苏念愣住了:“我?我怎么稳住他?他都看到我骂人了,还是当着你的面——”
“他看到的,是你骂错了人。”陆衍舟微微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只需要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是个误会,真正的相亲对象是我——然后告诉他,我根本没看上你,你很难过,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苏念的嘴角抽了抽。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欠揍呢?
但她无法拒绝。因为她妈现在还在家里美滋滋地躺在那张两万块钱的床垫上,等着“未来女婿”上门喊妈。
“我配合。”她咬着牙说,“但是陆警官,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抓到人之后,那两万块钱能不能追回来?”
陆衍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些认真:“我尽量。”
苏念当他答应了。她掏出手机,翻出王姨发来的赵强的电话号码,在陆衍舟的注视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足足八声,就在苏念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喂?”
“赵强是吧?我是苏念。”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今天在咖啡馆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强冷笑了一声:“解释?苏小姐,你是来相亲的还是来捉奸的?我告诉你,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泼妇一样——”
苏念的拳头硬了。陆衍舟在旁边用口型示意她“忍”。
“是我的错。”她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硬生生碾出来,声音还要保持温柔,“我认错人了。我以为是之前骗我妈买床垫的那个人,没想到是个误会。赵先生,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她这番话的可信度。苏念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是在钓鱼,鱼线在手里绷得死紧。
“那你旁边那个男的是谁?”赵强突然问道。
苏念和陆衍舟对视一眼。陆衍舟冲她点了点头。
“他啊,”苏念的语气里立刻带上了一股恰到好处的委屈,“他是隔壁桌的,看我一个人在那边就过来搭讪。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说自己是什么大公司的高管,年薪五十万——结果我一查,根本就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骗子。这种人,我苏念能看得上?”
对面陆衍舟的眉毛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电话那头的赵强明显松动了:“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苏念趁热打铁,“赵哥——我叫你赵哥不介意吧?其实今天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实在的,跟那些花里胡哨的人不一样。是我太冲动了,没搞清楚状况就乱发脾气。你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再给我一个机会?”
陆衍舟在旁边无声地鼓掌,表情写满了“演技不错”的揶揄。
苏念狠狠剜了他一眼,继续对着电话说:“这样吧,明天下午,还是这家咖啡馆,我请你喝咖啡赔罪,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强终于松了口:“行吧,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不过苏小姐,我希望明天你不会再带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来了。”
“当然不会,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聊聊。”苏念的语气甜得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感觉刚才那通电话比她跑八百米还累。
“苏小姐,”陆衍舟慢条斯理地鼓起掌来,“你的演技,不来我们经侦支队当卧底,真的是暴殄天物。”
“你闭嘴。”苏念有气无力地说,“你刚才听清楚了吧?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准时出现。你们是当场抓人还是怎么样?”
“不着急。”陆衍舟摇了摇头,“赵强只是一条小鱼,我们要钓的是他背后的人。明天你去跟他见面,正常相亲,先获取他的信任。我会在隔壁桌监听,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正常相亲?”苏念瞪大眼睛,“跟一个骗子正常相亲?”
“你可以的。”陆衍舟站起身,拿起公文包,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让人想打他的笑容,“毕竟你可是让年薪五十万的高管都自愧不如的女人。”
苏念抄起桌上的纸巾盒就砸了过去,但陆衍舟已经身手矫健地闪出了咖啡馆的门。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从今天下午开始,拐上了一条完全无法预料的岔路。
而岔路上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等着看她笑话。
苏念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我要去见赵强。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的。”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上“珍惜”两个字,露出一个杀气腾腾的笑容。
骗子是吧?想骗她妈的钱是吧?
明天不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套出来,她就不姓苏。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念坐在咖啡馆同一个靠窗的位置上,感觉自己活像个即将上战场的战士。
唯一不同的是,战士穿盔甲,她穿的是一条碎花连衣裙——她妈亲自挑选的,说这条裙子“温柔贤惠,一看就是好姑娘”。苏念当时就想反驳,但想到今天的任务,还是咬牙套上了。
温柔贤惠,行吧,今天她就当一回温柔贤惠的好姑娘。
她的余光扫向三点钟方向的桌子。陆衍舟坐在那里,今天换了一身休闲装,白色T恤加黑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一只蓝牙耳机——另一只耳机在她的右耳里,藏在她披散的长发下面。
“能听到吗?”陆衍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苏念端起咖啡杯,假装喝了一口,嘴唇微动:“听到了。你别突然跟我说话,我怕我露馅。”
“放松,你昨天的演技我很放心。”
苏念决定等任务结束之后,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人套麻袋打一顿。
两点五十八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赵强走了进来。他今天也特意打扮过,头发喷了发胶,穿着一件崭新的POLO衫,腋下夹着一个看起来很唬人的皮质手包。苏念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外形三分,气质零分,油腻程度满分。
“苏小姐!”赵强看到她,脸上堆起一个热情的笑容,快步走过来,“来这么早,让你久等了。”
苏念站起身,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赵哥,应该的,昨天是我不好。”
她的胃在翻江倒海,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陆衍舟说得对,她确实有当卧底的天赋。
赵强在她对面坐下,手包往桌上一放,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的满意毫不掩饰:“苏小姐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说实话,昨天你突然骂我,我还以为咱俩没缘分呢。现在看来,缘分这东西真说不准,该来的总会来。”
“赵哥真会说话。”苏念笑着把菜单推过去,“看看喝点什么,今天我请。”
“哪能让女孩子请客。”赵强豪气地一挥手,招呼服务员过来,点了两杯最贵的咖啡和一份甜品拼盘。苏念看着账单上跳动的数字,心想这人花起别人的钱来是真不心疼。
咖啡上来之后,赵强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他从自己的创业经历聊到人生感悟,从经济形势聊到养生保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苏念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同时在心里默默记录着他话里的关键信息。
“苏小姐,我觉得咱俩挺投缘的,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赵强喝了一口咖啡,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妈妈之前买的那个床垫,你觉得怎么样?”
来了。苏念精神一振,表面上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说实话,我觉得挺好的。我妈用了之后天天跟我说睡得香,腰也不疼了。就是价格贵了点,我当时还误会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贵不贵。”赵强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市面上那些便宜货,都是骗人的,睡了对身体反而有害。我给阿姨拿的是厂家直供的内部特供版,外面根本买不到。你别看花了两万,能用十年呢,平均下来一年才两千,一天才五块钱——五块钱买一个好睡眠,你说值不值?”
苏念在心里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一百遍,嘴上却说:“赵哥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我妈用了确实好,她还推荐给舞蹈队的张姨刘姨了呢。”
赵强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苏念熟悉得很——是狼看到羊群时的光芒。
“真的?阿姨人脉这么广?”他努力压住语气里的急切,“那太好了,张姨刘姨她们腰腿好不好?我这边还有几款针对不同体质的特供产品,改天可以让阿姨帮忙推荐推荐。”
“没问题。”苏念一口答应,笑得人畜无害,“赵哥,你还有什么好东西,都跟我说说呗。我虽然年轻,但也该注意保养了。”
赵强仿佛找到了知己,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花里胡哨的PPT,开始眉飞色舞地介绍他们的产品线。理疗床垫是入门款,往上还有量子能量净水器、远红外磁疗按摩椅、纳米银离子养生壶,最顶级的是一套六万八千八的“全家健康套餐”,号称能“全方位调理人体磁场”。
“磁场调理?”苏念眨眨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个听起来好高级。”
“当然高级,这是德国技术,中科院合作项目。”赵强说得唾沫横飞,“苏小姐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拿一个内部体验名额,比市场价便宜一半。”
苏念端起咖啡杯,借着杯沿的遮挡,嘴角的冷笑一闪而过。德国技术?中科院合作?这人吹牛不打草稿的本事倒是真让人佩服。
“那太好了,”她放下杯子,笑容甜美,“赵哥,我对这个套餐特别感兴趣。不过我这个人比较谨慎,你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你们公司的情况?毕竟六万八也不是小数目。”
赵强犹豫了一下,但在苏念真诚而崇拜的目光下,那点警惕很快被虚荣心冲散了。他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们公司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正规注册企业,你可以去查。”
苏念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康源健康科技有限公司”,地址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公司的业务范围和官方网址,看起来煞有介事。
“我们公司成立五年了,服务过上千个家庭,口碑很好的。”赵强继续滔滔不绝,“你要是还不放心,改天我带你到公司参观一下,让你亲眼看看我们的生产线。”
苏念笑着点头,心里却已经把那行地址刻进了脑海。她端起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和陆衍舟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重要情报已获取”。
耳机里传来陆衍舟极轻的一声敲击回应,表示收到。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苏念发挥出了毕生最强的演技,陪赵强从养生聊到投资,从投资聊到人生理想。临走的时候,赵强已经把她当成了知音,热情地约她后天去公司参观。
“没问题,后天见。”苏念站在咖啡馆门口,冲赵强挥手告别,笑容灿烂得像个陷入热恋的少女。
等赵强的车消失在街角,她的笑容瞬间垮下来,表情切换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陆衍舟从咖啡馆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他那台笔记本电脑,脸上挂着一种介于赞赏和嘲笑之间的复杂表情。
“一套全家健康套餐六万八千八,”他重复着苏念刚才听到的内容,语气意味深长,“苏小姐,你的身价不低啊。”
苏念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地址拿到了,下一步怎么办?”
陆衍舟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道:“回去跟队里汇报,连夜核查这家公司的情况。你后天去参观的时候,尽量摸清他们的仓库位置和人员结构,这对我们收网很关键。”
“知道了。”苏念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妈那边怎么办?她还以为赵强是好人,我总不能让她继续被骗吧?”
陆衍舟想了想,说:“你先别跟她摊牌,老人家藏不住事,万一在王秀芳面前露出马脚,整条线就废了。等收网之后,我会亲自上门给阿姨解释清楚。”
苏念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到时候又趁机损我吧?”
陆衍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笑意。
“那得看你这两天的表现了,苏小姐。”
他转身朝路边的警车走去,步伐轻快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个骗子团伙,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麻烦——一个毒舌又记仇的经侦警察。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强名片上的地址。
城郊工业园,康源健康科技有限公司。
去康源公司参观那天,苏念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终选了一件白色衬衫配牛仔裤,既不太正式也不太随意——用陆衍舟的话说,要营造出一种“有点心动但还保持理智”的假象。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衍舟发来一条消息:“装备已经准备好,九点准时到你家楼下。”
装备?苏念挑了挑眉,回了一个问号。
对方秒回:“微型摄像头,纽扣大小,别在你衬衫扣子上。你今天的任务是拍下仓库位置和内部结构。”
苏念的手一抖,口红差点画到下巴上。她盯着镜子里自己衬衫上的纽扣,忽然觉得这件衣服变得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出一行字:“我要是露馅了怎么办?”
陆衍舟的回复很快弹出来:“那我只能来捞你了。放心,我捞人很专业的。”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压下去。她正要打字怼回去,对方又发来一条:
“开玩笑的。我就在公司外面,有情况随时出来,别怕。”
苏念把手机塞进包里,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明亮,带着一点紧张的亢奋,像高考前走进考场的学生。她冲自己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陆衍舟的车停在楼下,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到中控台上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拿铁。
“给你的,”陆衍舟发动车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听说女孩子喝甜的会比较开心。”
苏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她偏头看了陆衍舟一眼,这人今天穿着件黑色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一弯:“看什么?纽扣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自己别上。”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五颗纽扣,和她衬衫上的款式几乎一模一样。苏念拿起一颗,翻过来一看,背面藏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镜头。
“科技真发达,”她感慨了一句,把其中一颗纽扣换到衬衫的第三颗位置,“这东西能拍多清楚?”
“够我们抓人的。”陆衍舟的语气轻松,但苏念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记住,进去之后跟着赵强走,尽量让他多说。你只管看和听,不要主动提问太专业的问题,会露馅。万一场面不对就找借口出来,安全第一。”
苏念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纽扣装进包里。车子拐上绕城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厂房。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的时候,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紧张?”陆衍舟没看她,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有点。”
“正常的。我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腿抖得差点站不住。”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后来带我的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心虚的人才会紧张,你心里装着正义,有什么好怕的?”
苏念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毒舌的男人顺眼了不少。她还没来得及感动三秒,陆衍舟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昨天骂我的气势拿出来,十个诈骗犯都不够你骂的。”
苏念的感动当场烟消云散。她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拿铁一口气喝完,用力把杯子搁回杯架上。
康源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位于城郊工业园的最深处,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厂房,门口挂着醒目的公司招牌,旁边还贴满了各种“中科院合作单位”“德国技术授权”的牌匾。苏念下车的时候,赵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穿职业套裙的中年女人。
“苏小姐,欢迎欢迎!”赵强热情地迎上来,指着旁边的女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王经理,今天由她带你参观。”
苏念的心咯噔一下——这个王经理,该不会就是王秀芳吧?她定睛一看,不是,是个陌生面孔,四十来岁,笑容职业但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老销售。她暗暗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王经理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赵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王经理笑着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语气亲热得恰到好处,“听赵哥说苏小姐对我们的全家健康套餐感兴趣?今天一定让你看个明白。”
苏念跟着两人往厂房里走,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让纽扣摄像头对准前方。一楼是展示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墙上挂满了产品海报和获奖证书,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种理疗设备,在射灯的照射下闪着高级的光泽。
“这是我们的量子能量净水器,”王经理走到一台银色机器前,按下开关,一道蓝光亮起,“采用德国纳米技术,能过滤掉水中百分之九十九的有害物质,同时释放对人体有益的远红外线。苏小姐,你看这个水质对比实验——”
她拿出两个试管,一个装自来水,一个装过滤后的水,滴入试剂后,自来水变成了浑浊的黄色,过滤水依然清澈透明。苏念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心里却在冷笑——这种把戏她在网上看过无数遍了,换个电解质试剂的把戏而已。
“好神奇,”她睁大眼睛,“王经理,这个净水器多少钱?”
“市场价一万两千八,内部体验价只要六千八。”王经理笑眯眯地说,“苏小姐要是今天签约,我还可以申请一个折上折。”
苏念点点头,不置可否,继续跟着往里走。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楼的布局——前台、展厅、会客室,没有看到仓库的入口。赵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主动说道:“一楼是接待客户的,咱们的产品仓库在二楼,生产线在三楼。苏小姐想看哪里,咱们就看哪里。”
主动带她看仓库?苏念心头一喜,面上却保持平静:“太好了,我就是想看看实际产品,毕竟价格不便宜,眼见为实嘛。”
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标着编号的房间。赵强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仓库,整齐地码放着包装好的产品——床垫、净水器、按摩椅,还有一堆苏念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她慢慢走进去,不动声色地转动身体,让摄像头扫过整个空间。
“这些货看起来不少啊,”她装出随意的样子问道,“都是有人订的吗?”
“那是,”赵强拍了拍旁边一个包装箱,语气得意,“咱们的产品供不应求,这批是刚从工厂拉过来的,下周就要发到客户手里。光这个月,订单就排到下个月了。”
苏念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仓库里货物的价值,光这一间屋子,少说值个百来万。而这些东西的实际成本,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她正想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说话声,听声音是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在打电话。
“对对对,李姐你放心,那批床垫明天就给你安排发货,你直接转我微信就行……”
苏念的心猛地一缩。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王姨。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一排货架后面。赵强奇怪地看着她:“苏小姐,怎么了?”
“没事,”苏念稳住呼吸,挤出一个笑容,“鞋带松了。”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脑子里飞速运转。王姨在这里,说明这个仓库是她们的日常活动据点。她必须拍到王姨的画面,这样才能直接证明王秀芳和诈骗团伙的关系。系好鞋带站起来,她若无其事地问:“走廊那边也是仓库吗?能不能看看?”
“那边是办公室,没什么好看的。”赵强的语气微微一紧,和王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办公室里有东西不想让她看。
“也是,办公区域我就不打扰了。”她没有强求,笑着转移话题,“王经理,咱们去三楼看看生产线吧,我对那个更感兴趣。”
两人明显松了口气。上了三楼,所谓的“生产线”不过是几个工人把散装零件组装进漂亮外壳的作坊,规模小得可怜。苏念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冷笑——就这还敢吹德国技术?德国的山寨技术吧。
参观结束后,王经理把她带到一楼的会客室,拿出一份合同和一支笔,笑容满面地问:“苏小姐,看得怎么样?今天签约的话,全家健康套餐可以给你打个八折,只要五万五。”
苏念接过合同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人头疼。她假装认真阅读,实际上在用余光扫视会客室的监控摄像头位置。墙角一个,门口一个,窗户旁边还有一个。
“王经理,合同我能带回去看看吗?这么大一笔钱,我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王经理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当然当然,慎重是应该的。不过苏小姐,折扣名额只有三个,你要是拖太久,被别人抢了可就没了。”
“我明白,最多两天,一定给您答复。”苏念站起身,跟两人握手告别。赵强把她送到门口,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她路上小心,殷勤得像个真正的追求者。
苏念笑着挥手,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走出工业园区的大门,拐过街角,灰色大众安静地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拍到了?”陆衍舟问。
苏念把衬衫上的纽扣拆下来递给他,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陆衍舟接过纽扣,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从后座拿过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口水,慢慢说。”
苏念灌了大半瓶水,把刚才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包括仓库的位置、办公室的可疑、王姨的出现。陆衍舟听完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队长,情报确认了。康源公司的仓库在二楼东侧,占地面积约两百平,存货价值预估百万以上。王秀芳确实在该地点活动,可以列为重要嫌疑人。另外三楼有组装作坊,符合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的特征。”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苏念,脸上难得露出一个正经的笑容:“干得好。队里决定后天收网,你提供的情报至少能让他们多蹲三年。”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到她妈,想到那些被王姨哄骗着买床垫的阿姨们,想到后天之后,她妈的广场舞圈子可能会经历一场地震。
“陆衍舟,”她忽然开口,“收网之后,我妈那边……你能不能陪我去解释?”
陆衍舟发动车子,偏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眼镜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当然,”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认真,“我答应过你的,苏小姐。”
车子驶上回城的高速,苏念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收网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得像在嘲笑即将到来的一场风暴。
苏念一大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给她妈做了顿早饭。苏妈受宠若惊地喝着女儿煮的粥,狐疑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了?中彩票了?”
“没有,就是想孝敬您。”苏念坐在对面,看着妈妈鬓角的白发,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想到那张两万块的床垫,想到妈妈被蒙在鼓里这么久,想到今天过后妈妈可能会难过、会自责,心里就一阵发紧。
但她更清楚,真相虽然难听,也好过被骗一辈子。
“妈,”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苏妈,“今天下午我同事要来家里坐坐,您别出去跳舞了。”
“同事?男的女的?”苏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苏念犹豫了一秒:“男的。”
苏妈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再变成嗔怪,三秒之内完成了极其复杂的情绪转换:“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家里还没收拾呢,水果也没买,人家第一次上门我穿什么——”
“妈,妈,冷静。”苏念按住她妈的手,哭笑不得,“就是个普通同事,来谈工作的,您别想太多。”
苏妈完全没听进去,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菜单了。苏念看着妈妈兴奋的样子,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妈,等你知道这个“同事”是来干嘛的,但愿你别拿扫帚把人家打出去。
中午十二点,苏念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陆衍舟发来两个字:“收网。”配了一张照片——几辆警车停在工业园门口,荷枪实弹的特警正在布置封锁线。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想象着此刻王秀芳家的门被敲响的场景。那个在广场舞队里笑嘻嘻给阿姨们推荐“好东西”的王姨,此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苏念去开门,陆衍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楼道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今天没戴金丝眼镜,换了一副隐形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严肃了不止一个档次。
苏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陆衍舟的警服,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她的目光从警服移到女儿脸上,又从女儿脸上移回警服,表情逐渐变得紧张。
“念念,这……”
“妈,您先坐下。”苏念走过去,扶着妈妈坐到沙发上,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这位是陆警官,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他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苏妈的手在苏念掌心里开始发凉。她大概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陆衍舟在对面坐下,态度端正而温和:“阿姨,首先我要跟您道个歉。您买的那个理疗床垫,是赃物。”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王秀芳如何成为诈骗团伙的内线,到赵强如何通过相亲接近苏家,再到今天上午公安机关对康源公司实施收网行动的全过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给小学生讲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苏妈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今天上午十点,我们依法对康源健康科技有限公司进行了查处,现场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三名,查获伪劣产品两千余件,涉案金额超过五百万。”陆衍舟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现场照片,您可以看一下。”
苏妈没有看照片。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开始害怕。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王秀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苏念从未听过的疲惫,“我认识她三年了。每天早上一起跳舞,下雨天互相送伞,过年还来我家包过饺子。”
苏念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妈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衍舟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他只是一言不发地陪着,像一个称职的背景板。
过了好一会儿,苏妈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稳了下来:“那个床垫,你们要收走吗?”
“按照规定,赃物需要依法追缴。”陆衍舟的语气很柔和,但内容毫不含糊,“不过阿姨您放心,涉案资金追回后,您作为受害人的损失会优先退赔。虽然流程需要一些时间,但我向您保证,您的两万块钱能拿回来。”
苏妈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看向苏念:“你早就知道了?”
苏念的心咯噔一下:“妈,我……”
“你去相亲那天就知道了,对不对?”苏妈的眼睛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念从未在妈妈脸上见过的锐利,“所以你后来又去见了赵强,还去了他们公司——你是去帮警察查案的?”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苏妈已经站了起来。她绕过茶几,走到苏念面前,抬手就在她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不要命了!”苏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后怕和愤怒,“那帮人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你出点什么事,你让我跟你爸怎么办?苏念,你胆子大了啊,这么大的事瞒着你妈!”
苏念被打得一愣,鼻子忽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伸手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我错了。但是我不能让他们骗你,谁都不能骗你。”
苏妈僵了一下,然后手臂慢慢环住了女儿的后背。她什么也没说,但苏念感觉到妈妈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陆衍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把空间留给了母女俩。
等苏念的情绪平复下来,苏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除了眼眶还有些红,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精气神。她走到阳台上,对着陆衍舟的背影说了句:“陆警官,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吧。晚上留下来吃饭。”
陆衍舟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阿姨,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苏妈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帮我们追回了钱,又护着我闺女办这么大的案子,一顿饭算什么。坐下,我去买菜。”
她说完就拎起包出门了,步伐风风火火,跟刚才那个红着眼眶沉默不语的老太太判若两人。苏念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走到阳台上,和陆衍舟并肩站着。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的甜香。
“谢谢你,”苏念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刚才没跟我妈说那些有得没的。”
陆衍舟靠在栏杆上,偏头看她。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深邃了不少。
“你妈妈的反应,是我见过最好的。”他说,语气认真,“很多人会选择不相信,或者迁怒于报信的人。她虽然难过,但分得清对错。苏小姐,你有个好妈妈。”
苏念的鼻子又酸了。她吸了吸鼻子,强行转移话题:“你穿警服还人模人样的嘛,比西装好看。”
陆衍舟挑了挑眉,嘴角又浮现出那种欠揍的笑意:“哦?所以那天在咖啡馆你骂我‘人模狗样’,其实是夸奖?”
苏念的脸腾地红了:“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不能。”陆衍舟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好听,“这可是我的快乐源泉,准备记一辈子。”
苏念正要怼回去,陆衍舟忽然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苏念,”他叫了她的名字,没带“小姐”两个字,“案子结束了。赵强、王秀芳和他们的上线全部落网,证据链完整,够他们蹲好几年的。你的任务正式结束。”
苏念愣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陆衍舟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手指落空后有些尴尬地放下,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不自在的神色,“我想说的是,没有案子做前提了,下次再见你,应该不算利用职务之便了吧?”
晚风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苏念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看着陆衍舟被夕阳染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任何时刻都要顺眼。
“不算,”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里藏着笑意,“不过下次,换你请我喝咖啡。”
陆衍舟笑了,正午阳光般的笑意在眼底漾开。
“一定。”
厨房里传来苏妈回来的动静,塑料袋窸窸窣窣,锅碗瓢盆叮叮当当。苏念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天边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云朵,忽然觉得她妈那个广场舞闺蜜干的事,也不全是坏的。
案子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苏念本以为生活终于能回归正轨了——上班、下班、追剧、被她妈念叨找对象。然而事实证明,她严重低估了陆衍舟这个人入侵她生活的能力。
周六早上八点,她还在被窝里跟周公下棋,手机就震了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那头传来陆衍舟精神抖擞的声音:“起床了,苏小姐。”
苏念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一眼屏幕,确定来电显示真的是“陆衍舟”三个字,又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你知不知道今天周六?你知不知道现在才八点?”
“知道,”陆衍舟的语气理直气壮,“所以我特意晚了一个小时才打。平时我六点就起了。”
苏念想顺着信号爬过去掐死他。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闷气地问:“干嘛?”
“请你喝咖啡。上次在阳台上你说过的,下次换我请,忘了?”
苏念的记忆被这句话激活了。夕阳、阳台、桂花的香气,还有陆衍舟被夕阳染红的耳尖。她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给你半小时,”她说,“半小时后到我家楼下,过时不候。”
“二十分钟就够了。”陆衍舟说完挂了电话。
苏念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化妆,冲到楼下的时候刚好二十分钟整。陆衍舟的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上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到她下来,递过来一杯。
“拿铁,少糖。”他说。
苏念接过咖啡,手心被杯壁的温度熨得暖洋洋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和上次一模一样。这个人居然记住了她的口味。
“上车,”陆衍舟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今天不去那家咖啡馆。”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市区,拐进一条苏念从没来过的老街。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老街的尽头是一条河,河边有一家很小的咖啡馆,门口摆着几盆绣球花,蓝紫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苏念下车的时候愣了一下。这家店她见过——在她收藏的美食博主探店视频里,当时她还截图发过朋友圈,配文是“想和喜欢的人一起来这里喝咖啡”。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衍舟,眼神里全是怀疑:“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陆衍舟推了推眼镜,表情无辜得可疑:“随便找的。”
“你翻我朋友圈了?”
“工作需要。”
“你一个经侦警察,工作需要翻我朋友圈?”苏念双手抱胸,挑起一边眉毛。
陆衍舟面不改色地拉开咖啡馆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调查案件相关人员的社会关系,是标准办案流程。”
“案子已经结了!”
“那就算后续回访。”
苏念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抬脚走进咖啡馆。店里的装修是日式原木风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河,河面上偶尔有白鹭飞过,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涟漪。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杯手冲咖啡。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分割线,陆衍舟的半张脸浸在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起来像一幅构图考究的摄影作品。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两个星期前,她还在那家咖啡馆里把这个人骂得狗血淋头;两个星期后,他们居然坐在她心心念念的河畔咖啡馆里,像一对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想什么呢?”陆衍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
“在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苏念托着下巴,笑了一下,“你说你是我对面那桌的人,过来搭讪是问我是不是也被人放了鸽子。那是真的还是编的?”
陆衍舟端起咖啡杯,嘴角弯了一下:“半真半假。我确实坐你隔壁桌,也确实在等一个线人见面。不过那个线人放了我鸽子,所以我当时是真的被人放了鸽子。”
“所以你来搭讪,是真的想问我——”
“我是真的想认识你。”陆衍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跟案子无关。你坐在窗边喝冰美式,一边喝一边皱着眉头看你妈给你发的相亲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地骂人。我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想过去认识一下。结果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被你当成诈骗犯了。”
苏念的脸烧了起来,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的表情,含含糊糊地说:“谁让你穿得人模狗样的,还刚好在我相亲那天出现……”
“苏念,”陆衍舟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其实挺有缘分的?你的相亲对象刚好是我盯了三个月的嫌疑人,我的线人刚好在你相亲那天放了我鸽子,你刚好骂错了人让我有机会跟你说话——少了任何一个巧合,我们都不会坐在这里。”
苏念沉默了。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这几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反复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如果她妈没跳广场舞,如果王姨没有推荐赵强,如果她那天没有认错人,她和陆衍舟的人生就会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是有那么一点缘分,”她放下杯子,故作淡定地耸了耸肩,“不过这顶多算是个巧合,别整得跟偶像剧似的。”
陆衍舟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转头看向窗外,河面上又飞过一只白鹭,翅膀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苏念,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苏念从未听过的郑重。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我们队里年底要调岗。有一个去北京进修半年的名额,队长推荐了我。”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进修完之后,可能会留在部里。”
阳光还在桌上,白鹭还在河面上飞,但苏念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了。她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杯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落到桌上。
“那挺好的啊,”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听起来比预想中平静得多,“北京多好,大平台,前途无量。恭喜你。”
“是吗?”陆衍舟盯着她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当然是了。这种机会多少人抢都抢不到,你好好把握。”苏念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咖啡已经凉了,酸味在舌尖上漫开。
她没有再说话,陆衍舟也没有。两个人安静地喝完咖啡,安静地上车,安静地开回她家楼下。苏念下车的时候,陆衍舟叫住了她。
“苏念。”
她回过头。
陆衍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表情认真得像在做结案陈词:“我还没有决定去不去。”
苏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升上车窗,发动车子走了。她站在楼下的桂花树旁,看着灰色大众消失在街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今晚吃什么?”
苏妈秒回:“红烧排骨。你怎么了?语气不对。”
苏念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想她妈的直觉是真的可怕。她打了三个字“没事呀”,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发了一个“排骨多放糖”的表情包,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她站在桂花树下闻了好一会儿花香,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陆衍舟整整一周没有联系她。
苏念的手机像是坏了一样安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微信,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看微信,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始终没有弹出新消息。她翻来覆去地看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寥寥几条,全是关于案子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渣男。”她对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句,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她的工作报表。三秒钟后又把手机翻过来,确认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再次扣过去。
苏妈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周六吃晚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念碗里,状若无意地问:“你跟那个陆警官,闹别扭了?”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一周吃了三顿火锅,喝了两顿奶茶,昨天晚上还抱着薯片看了一部哭得稀里哗啦的爱情片。”苏妈面不改色地说,“上次你这样,还是你大学失恋的时候。”
苏念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她妈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她确实在周三晚上一个人点了一整份麻辣火锅外卖,配了两杯奶茶,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男女主最后没在一起的虐心电影,哭完了大半包抽纸。
“我那是被电影感动的,”她嘴硬道,“跟别人没关系。”
苏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只是又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嘴硬。”
苏念恨恨地嚼着排骨,心想她妈不去当审讯专家真的是警界的损失。
吃完饭她回房间躺尸,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清冷的光辉洒在窗台上。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重复到第七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陆衍舟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一如既往的无聊——转发的警务公众号文章、反诈宣传海报、几张训练的照片。苏念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下面,发现他唯一一条与工作无关的朋友圈,是三年前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向日葵花田,金色的花盘齐刷刷地朝向太阳,背景是连绵的青山和湛蓝的天空。配文只有四个字:“明年再来。”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周日早上七点,她站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楼下,手里拎着一杯热拿铁,抬头看着大楼上闪闪发光的警徽。
保安大叔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狐疑地打量她:“姑娘,找谁?”
“找陆衍舟,陆警官。我是他……”苏念顿了一下,搜肠刮肚地找合适的词,“线人。”
保安大叔的表情更狐疑了,但还是打了内线电话。五分钟后,陆衍舟从大楼里跑出来,头发有点乱,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显然是刚从办公室里赶出来的。
“苏念?”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如果苏念没看错的话——欣喜,“你怎么来了?”
苏念把那杯拿铁塞到他手里,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拿出那天在咖啡馆骂人的七分气势:“我来问你三个问题。你老实回答,问完我就走。”
陆衍舟端着咖啡,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你问。”
“第一个问题,”苏念竖起一根手指,“你那天在咖啡馆,是真的只想认识我,还是想利用我查案?”
“真的只想认识你。”陆衍舟毫不犹豫地回答,“查案是后来发现赵强是你相亲对象之后的事。我在门口听到他打电话的内容之前,根本不知道你和这个案子有任何关系。”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没有发现说谎的痕迹。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问题,你翻我朋友圈,是真的随便找的咖啡馆,还是特意挑的?”
陆衍舟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特意挑的。我把你朋友圈翻到了三年前,找到了你收藏的那家店。那天早上我提前去踩了点,确认环境和安全都没问题,才带你去的。”
苏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问题。你去北京的事,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次陆衍舟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拿铁,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他抬起头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有苏念从未见过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因为我不想做决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楚,“去北京的事,条件很好,机会难得,理智上我应该去。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陆衍舟深吸一口气,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认识你只有两个星期,但这十几天里,我每次想到你都会忍不住笑。你骂人的样子、假装温柔跟赵强周旋的样子、在你妈肩膀上哭鼻子的样子——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苏念,你说我们之间只是巧合,但我不这么觉得。”
他顿了顿,攥紧咖啡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觉得不是巧合,是你在发光,而我刚好看到了你。”
早晨的阳光从大楼的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念站在光影的分界线上,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擂鼓。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她能闻到陆衍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拿铁的甜香。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衍舟,你是不是傻?”
陆衍舟眨了眨眼睛,表情有点懵。
“你刚才说的那个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的女人,那个跟骗子周旋还差点露馅的女人,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她凭什么让你放弃去北京的机会?”苏念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凶巴巴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你该去就去,该升职就升职,半年而已,又不是一辈子。”
陆衍舟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向日葵花田可以明年一起去。”苏念收回手,转身往路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先去把咖啡喝了,凉了不好喝。还有,下班之后请我吃饭。你今天欠我的。”
她说完转身大步往前走,背影潇洒得不行,走出二十米才偷偷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身后传来陆衍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苏念!我还没回答你呢!”
苏念头也不回地举起手挥了挥,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但挥着挥着,那只手变成了OK的手势。
三个月后,机场出发大厅。
苏念站在安检口外面,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陆衍舟:“给你准备的,飞机上吃。”
陆衍舟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两袋速溶咖啡、还有一个小号的护身符,红底金线,绣着“平安”两个字。他挑了挑眉,举起那个护身符:“这是阿姨给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针脚一看就是老一辈的手艺,”陆衍舟把护身符翻过来,背面果然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而且这花,跟你朋友圈里晒过的阿姨给你缝的枕套上的花一模一样。”
苏念无语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用办案的思维来分析?”
“习惯了,”陆衍舟笑着把护身符放进外套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帮我谢谢阿姨,告诉她,她缝的花比我妈缝的好看多了。”
“这话你敢当着你妈的面说吗?”
“不敢。”陆衍舟承认得坦坦荡荡。
广播里开始催促前往北京的旅客登机,陆衍舟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苏念,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苏念。”
“嗯?”
“向日葵的花期是七到八月,我查过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便签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堆信息——向日葵花田的地址、花期时间、最佳观赏路线、附近的民宿和餐厅,甚至连天气预报都查好了,“明年七月,我把年假全部攒起来。你到时候能不能请几天假?”
苏念低头看着那个便签,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笔记和配色都调整过的排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连记个便签都像在写案件报告,严谨得让人想笑又想哭。
“陆警官,你这是在做攻略还是在写结案陈词?”
“攻略,”陆衍舟收起手机,认真地看着她,“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攻略。”
安检口的队伍越来越短,再不走就要赶不上登机了。陆衍舟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揉了揉苏念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走了。”他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初见时那种欠揍的狡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完整的自我介绍。下次见面,从头开始,好好说一遍。”
苏念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蓝色的制服融进了人流里,但她始终能分辨出哪一个是他——那个走路带风、肩膀挺得笔直的身影,就算在人山人海里也不会认错。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她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面不改色地说“你认错人了”。
她想起那天在车上,他说“是你在发光,而我刚好看到了你”。
她想起她妈前两天跟她说的话——“念念,缘分这东西,不是你去找的,是它自己撞上来的。关键是撞上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胆子接住。”
苏念觉得自己接住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衍舟发了一条消息:“明年七月,我请假。这次不许再带监听耳机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对方秒回了两个字和一个句号。
“遵命。”
苏念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发大厅里,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