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发现自己躺在女领导床上,我正想开溜,她轻笑:想去哪
发布时间:2026-08-27 11:21 浏览量:1
凌晨两点发现自己躺在女领导床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一片陌生的白。
那白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慌。我家的天花板上有两块水渍,像两朵洇开的乌云,我每天睁眼都能看见。可这片白上面什么都没有,日光灯关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城市的霓虹,把屋顶染成暧昧的橘红色。
我动了动,左边胳膊麻得没有知觉,像被人卸掉了又随便安回去。想翻身,右手碰到一团温热的东西。我僵住了,一寸一寸地扭过脖子。
她侧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一条薄毯从肩头滑到腰际,露出深蓝色真丝睡裙的吊带。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一匹缎子,几缕搭在我手臂上,痒丝丝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警觉的猫终于卸下了防备。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林明月。我的直属领导,我们部门的总监,公司里人人都喊她“林总”。三十四岁,单身,做事雷厉风行,开会的时候目光扫过来像两把手术刀,能把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剖得明明白白。全公司上下几百号人,没人不怕她。
可我怎么会躺在她床上?
记忆像碎玻璃碴子,扎得人头疼。昨晚公司年会,在酒店三楼宴会厅,我喝了不少。白酒红酒混着来,后头记忆就开始断片。我好像去洗手间吐了一回,然后撞见了什么人,再然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敞着,扣子系错了位,裤子上全是酒渍。鞋呢?鞋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脚上只有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手机也不在身边。
墙上的钟指着凌晨两点过七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轻手轻脚掀开毯子,脚踩到地板上才想起没穿鞋,冰凉的木地板激得我一哆嗦。我弯着腰在地上摸自己的裤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全是冷汗。
就在我提着裤子刚站起来、踮着脚尖往门口挪的第三秒,身后的床上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不大,慵慵懒懒的,带着刚醒的鼻音,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滚过的那一串咕噜。
“想去哪?”
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定在原地,裤腰还提在手里。窗外霓虹灯的光扫过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我慢慢转过身。
林明月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她半睁着眼睛,嘴唇抿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那眼神跟白天开会时完全不同,白天是刀,此刻是水,温温的,浅浅的,里头映着窗外的光,像两潭晃动的月亮。
“林……林总,”我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劈了叉,“我、我那个、我……”
她坐起来,毯子滑下去,真丝睡裙贴着身体的线条。她不慌不忙拢了拢头发,露出脖颈侧面一颗小小的痣。我别开眼睛,盯着墙角的一盆绿萝,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那盆绿萝,扎根在土里哪儿也不去。
“你什么?”她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浓了,“裤子穿反了。”
我低头一看,裤门在后面。脸腾地烧起来,耳朵根子都烫了。手忙脚乱把裤子转过来套上,皮带扣叮当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对不起对不起,”我语无伦次,“林总我喝多了我真不知道我……”
“我知道你喝多了。”她打断我,下了床,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城市的灯火涌进来,她的背影镶上一层金边。“你吐了我一身,我让服务员开了这间房让你休息。你倒好,吐完了拉着我袖子不撒手,说什么‘别走’。我走得了吗?”
我喉咙里咕咚一声:“那我……”
“你什么也没干。”她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揶揄,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醉成那样,你想干也干不了。”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倒是坦坦荡荡的,走到小吧台边上倒了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像夏天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皮。
“坐下吧。”她指了指沙发,“你站那儿跟罚站似的,我看着累。”
我乖乖坐下来,捧着那杯水,手心全是汗。林明月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翘着腿,睡裙下摆滑到大腿。她好像完全不介意,又好像刻意让我紧张。我目不斜视盯着水杯里晃荡的水面。
“林总,今天这事……我……”
“林明月。”她说。
“什么?”
“下了班就别叫林总了。”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我叫林明月。”
我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到底没叫出来。认识她三年了,当面喊她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跟在“林”后面。她比我大六岁,在公司是金字塔尖上的人物,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此刻她就坐在对面,穿着睡裙,头发蓬松,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其中一个小脚趾蹭掉了一块。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笑了:“年会那天忙忘了补,难看死了。”
“不难看。”我脱口而出,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停在我脸上,停了有两三秒。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外面下雨了。
“周野,”她开口叫我的名字,声音平下来,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而是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昨晚你拉着我袖子的时候,你一直在说一句话。”
我心跳又快了:“什么话?”
“你说,‘妈,我撑不住了’。”
我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膝盖上,凉飕飕的。
林明月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了白天的锋利,也没有了方才的戏谑,是很安静很安静的注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给你留了一盏灯,不问你为什么需要光,只是把灯亮着。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反穿的裤子,裤线歪在一边。鼻子里有点酸,我使劲把它压下去。
林明月站起来,从衣柜里拽出一件浴袍扔给我:“去洗个澡,换这个。你身上那股酒味,隔三条街都能闻见。”
我接过浴袍,站起来,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没回头,背对着她说:“林总,我……我妈上个月查出来的,胃癌,中期。手术费要二十万。我拿不出来。”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雨声大起来了,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
“我知道。”她说。
我猛地回头。
她还是那样靠在沙发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缩成一团的猫。霓虹灯光在她脸上变幻着颜色,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人事那边要给你申请困难补助,你拒绝了。你妈的事,你谁也没说。周野,你扛了多久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眼眶发热。三十一岁的男人了,在酒桌上被人灌趴下没哭过,在项目上通宵三天赶方案没哭过,可她这句话问出来,我差点没绷住。
“年会那天你喝多了,坐在楼梯间里哭。”她轻轻说,“我路过听见了。你喊妈,你说你撑不住了。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就是拽着我不松手。我没办法,只好带你上来。”
我把脸别过去,对着墙上的壁画深呼吸。那是一幅油画,画着海和船,颜色都模糊了。
“林明月,”我背对着她开口,这三个字终于从嘴里滚了出来,带着点颤音,“谢谢你。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行啊,”她声音又带上了那股慵懒的笑意,“那你把浴袍先脱了再走,那是酒店的,弄脏了要赔钱。”
我被她气笑了,回头看她一眼。她冲我扬了扬下巴,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去洗吧,洗完了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浴室里冲了半个钟头,热水把浑身的酒气冲干净了,脑子也慢慢清醒过来。镜子里的男人眼睛有点红,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努力回忆昨晚的事。零碎的片段浮上来:我吐在洗手间,坐在台阶上给妈打电话,电话没接通。然后林明月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她蹲下来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抓住她的手腕没撒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后来呢?后来我好像说了很多话,说了爸走以后妈怎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说了妈查出病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整夜,说了我东拼西凑只弄到八万块,说了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想第二天该怎么熬。
她一直听着,一句打断都没有。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温度透过衬衫渗进皮肤。那是我这一个月来唯一一次觉得有人跟我在一起扛。
我穿好浴袍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灯亮了一盏落地灯。林明月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扎了个丸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页纸,还有一部手机。
她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她推了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她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十二万。”她说,“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是哪天吗?”
我愣了一下。公司每月给管理层过生日,蛋糕上插蜡烛的时候我远远看过一眼,十二月十七号。
“十二月十七。”我说。
“记性还行。”她嘴角弯了弯,“这钱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你别急着推,听我说完。”她抬起手制止我要开口的话,“不是白给你的。我手头有个新项目,市场部没人能做,我看了你们组几个人的方案,只有你的思路对。你把这个项目拿下来,提成加上奖金,够你还我了。这是预支,不是施舍。”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银色的卡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十二万,加上我手里的八万,妈的住院费就凑齐了。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林明月,”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歪了歪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因为你在楼梯间哭的样子,跟我爸走那年我在学校天台哭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是轻的,可我看见她蜷在沙发上的脚趾微微缩了一下,蹭掉甲油的那个小脚趾勾着袜子的边。
“我爸在我十九岁那年走的。心梗,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晚上人就没了。”她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那时候我刚上大学,觉得天塌了。没人知道我在天台哭过,我每天回宿舍照样嘻嘻哈哈的,谁也不知道。”
“你后来怎么撑过来的?”我问。
她看着我,目光很静:“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哭完就好了,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来,你得跟着太阳走,不能蹲在原地。”
“谁说的?”
“我导师。后来他成了我老板,把我招进了这家公司。”她笑了一下,“那老头去年退休了,临走前跟我说,明月啊,你太要强了,强得让人心疼。以后要是撑不住了,也找个人靠着。”
她说完,看着我。窗外雨声渐小,淅淅沥沥的,像在给这个凌晨配背景音乐。霓虹灯灭了,天光透进来一点灰蓝色,快要亮了。
“周野,”她轻轻说,“你撑不住了可以靠着。不一定靠我,但得有人靠着。”
我低下头,手盖在那张银行卡上,掌心下面银色的卡面慢慢温热起来。鼻子里那股酸意又涌上来,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十二万,”我哑着嗓子说,“我一定还。项目我拿,提成我不要,全抵给你。”
“随你。”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家居服下摆撩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她打了个哈欠,“去客房睡一会儿吧,六点半我叫你,趁没人看见你赶紧走。公司里人多嘴杂,我不想你惹麻烦。”
她说着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周野。”
“嗯?”
“昨天晚上你说什么‘裤子穿反了’之前,你还说了一句别的。”
我心里一紧:“我说什么了?”
她靠在门框上,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起来,目光变得认真:“你说,‘我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什么都守不住’。你问我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很清醒。你觉得你醉了,其实你没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把卧室门轻轻关上。门缝里透出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很多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微的嗡嗡声。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指还压着那张银行卡。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雨彻底停了,远处的楼群显露出灰扑扑的轮廓。这个城市刚刚醒过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从楼下传上来,有人骑电动车经过,铃铛叮叮地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还有雨痕。外面的世界湿漉漉的,马路上的积水映着天光,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一个人扛着全世界往前走的孤独感,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下面有水流的声音。
客房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放着两本书。我躺下去,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是洗衣液的味道。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妈的病,二十万的窟窿,公司的项目,还有林明月蜷在沙发上说的那句“你得跟着太阳走,不能蹲在原地”。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梦里下了好大的雨,我站在雨里找我妈,到处都找不到。然后有人从身后撑了一把伞过来,伞很大,把整片天都遮住了。我回头看,那人影是模糊的,可手腕上有一串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坠着一颗小小的月亮。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客房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上面是工整的小字,笔迹利落:
“我先走了。早饭在桌上,豆浆油条,趁热吃。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项目案周二交,周五过会。你的门禁卡我给你放鞋柜上了,昨天你掉的。还有,你穿着浴袍的样子,比穿西装好看。”
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浴袍口袋里,去客厅桌上吃了早饭。豆浆还是温的,油条酥脆,旁边放着一碟小酱菜,用保鲜膜细细封着。这间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衬衫有裙子,随风轻轻摆。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跟我卧室墙角那盆一模一样,只是叶子更绿更密。我忽然想起来,我桌上那盆也是她送的,去年项目结束后每人发了一盆,她单独给我的那盆比别人都大,当时组里人还开玩笑说林总偏心。
我把卡装进口袋,换了衣服,在鞋柜上找到了门禁卡。临走时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安安静静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地板切成一道一道的亮条。沙发上还有个浅浅的凹陷,是她蜷着腿坐过的地方。
我轻轻带上门,下楼,钻进早高峰的人流里。地铁上挤满了人,我攥着扶手站在门边,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还是憔悴,可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点。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问我昨晚怎么没接电话,声音还是虚的,但比前些天精神了些。
“妈,我昨晚公司年会,手机没电了。”我说,“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凑齐了,下周就能办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我妈带着鼻音的笑:“小野,你咋凑的?别去借高利贷啊。”
“没有,公司提前预支的工资。”我说,“领导特批的。”
“你们领导可真好。”我妈絮絮叨叨,“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请你领导吃顿饭,知道不?”
“知道了。”
挂了电话,地铁刚好到站。我随着人流涌出去,穿过闸机,走进写字楼的大堂。电梯里碰见几个同事,有人拍我肩膀:“周野,昨晚你跑哪去了?后半场没见你人。”
“喝多了,先撤了。”我笑笑。
电梯到了十五楼,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我往办公室走,路过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林明月坐在里面,已经换上了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低头看文件。她没戴眼镜,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好像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隔着门缝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上司看下属的寻常一瞥,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痕迹。我怀里那张银行卡隔着衬衫贴着皮肤,有点发烫。
周二我交了方案,周五过会。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林明月坐在主位,全程没怎么看我,只是在我讲到第三部分的时候轻轻点了两下头。过会结束,她第一个站起来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我回到工位,桌上多了杯咖啡。拿起来一看,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又画了那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方案不错。晚上加班别太晚,你妈还在家等你。”
我捧着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加了奶,半糖,温度正好。她记得我喝咖啡的口味,可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后来那半年,我和她之间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白天在公司,我们是上下级,公事公办,见面打招呼叫林总,汇报工作规规矩矩。可偶尔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会从办公室里出来,端两杯茶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爸还在的时候带她去看海,说那块蹭掉的甲油是年会那天踩了一脚酒渍蹭花的。我说我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说我爸走那年我才十三岁,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妈白天在裁缝铺踩缝纫机、晚上去饭店洗碗,我就蹲在裁缝铺的柜台下面写作业。
她说周野你跟我真像。
我说哪里像。
她笑了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都活得挺累的,可还咬着牙往前走。”
妈的住院手续办下来了,手术安排在十二月。手术那天我请了假,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上午。手机响了几次,都是工作上的事,我回了几个信息就没再看。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林明月发来的,就几个字:“怎么样了?”
我回:“还在等。”
过了大概两分钟,又进来一条:“我在楼下。方便的话下来一趟。”
我愣了,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医院门口的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腕上那串细细的银链子在冬天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我下楼走过去,她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我:“给阿姨炖的汤,我早上起来做的。另一个是给你的,别饿着肚子等。”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隔着保温层都能感觉到热度。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裹着一件驼色大衣,围巾缠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
“你上午没去公司?”我问。
“上午见了个客户,顺路。”她说,眼睛看着别处。
“公司跟医院不顺路。”我说。
她转过来看我,围巾后面嘴巴抿了一下:“周野,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我说顺路就顺路。”
我把汤抱在怀里,那股热从掌心一直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眼眶里。我说:“林明月,你以后嫁人,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她愣了一下,然后围巾上面的耳朵尖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拉开车门:“行了行了,上去吧,手术该差不多了。汤趁热喝,别放凉了。”
她发动车要走,我敲了敲车窗。她摇下来,我弯腰看着她说:“等忙完这阵,我请你吃饭。正式的。”
她看了我几秒,眼睛里有冬天的阳光,细碎地晃着:“行啊。我等着。”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我拎着两个保温袋上楼,手术刚好结束。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色苍白,可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我在病房里把汤倒出来,是莲藕排骨汤,炖得浓浓的,藕块都化了。妈醒过来喝了一碗,说这汤好,问我哪来的。
“领导送的。”我说。
妈看着我喝汤的样子,忽然说:“儿子,你们领导对你可真好。”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汤确实好喝,咸淡适中,藕炖得软糯,排骨脱了骨。我忽然想起来她说的“我早上起来做的”,她几点起的床?她明明每天加班到凌晨,昨天下班的时候我看见她办公室灯还亮着,关灯的时候都十一点了。
那天我在医院陪床到晚上,妈睡着以后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给林明月发了条信息:“汤很好喝。谢谢。”
她回得很快:“手术顺利就行。别熬夜,早点休息。”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别熬夜。”发送。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站的灯白惨惨地亮着。有人推着轮椅从旁边过去,轮子咕噜噜地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后来请她吃饭是在元旦后。我提前订了位置,一家小馆子,不是那种贵得要死的餐厅,但环境清静,菜做得用心。她来了,没穿职业装,一件米白色毛衣,一条牛仔裤,头发披着,比在公司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坐下的时候她把围巾摘了,我注意到她换了新的甲油,深红色的,衬得手指很白。
“好看。”我说。
她正在倒茶,抬眼看了我一下:“上次那个蹭掉了,实在看不过去。”
“我不是说指甲油。”我说。
她倒茶的手一顿,茶水差点洒出来。她放下茶壶,耳根又开始泛红,嘴上却不饶人:“周野,你今天嘴抹了蜜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菜单推过去让她点。她低着头翻菜单,睫毛在灯光下面投出浅浅的影子。外面街上有人在放烟花,远远地“砰”一声炸开,又“噼里啪啦”地碎下来。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说:“快过年了。”
“嗯。”我说,“今年过年我带我妈回老家过,她念叨了好久了。”
“你呢?”她转过头来看我,“你想回去吗?”
我想了想:“回去也行。她高兴我就高兴。”
她笑了:“周野,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什么?”
“你从来不替自己想。”她放下菜单,认真地看着我,“你做所有事都是为别人。为你妈,为工作,为别人觉得你应该做的那一切。你自己想要什么,你知道不?”
我被她问住了。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我好像很久没想过了。我想要妈的病好,想要还清债,想要日子好过一点。可这算“我自己想要的”吗?这些好像是我应该做的,必须做的,不做不行的事。
她看我不说话,也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想。反正你欠我的饭还多着呢,一顿两顿想不明白,那就多吃几顿。”
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从小馆子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冬夜的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围巾摘下来递给她,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去围上了。
“你冷不冷?”她问。
“不冷。”我说,“我皮糙肉厚。”
她被我逗笑了,白气从嘴里呼出来,路灯下像一小团雾。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个小摊:“你吃烤红薯不?”
那是个卖烤红薯的推车,铁皮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红薯的甜香气飘了一路。我要了两个,她接过去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哈着气剥皮,吃了一口露出满足的表情,跟我妈喝到那碗莲藕汤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吃,觉得这一年的辛苦好像都值得了。
过完年回来,公司的项目上了正轨。我的提成加奖金算下来正好凑够十二万,发工资那天我去银行把钱转进林明月的卡里,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钱还你了。利息按定期算,不够的后续再补。”
她回:“收到。利息就算了,请吃饭抵消。”
我回:“好。这周六?”
她回了个表情,一只猫竖着尾巴走过来,旁边写着“准了”。
周六我们去看了场电影,散场后在江边走了很久。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江面上有游船慢慢开过,灯影碎在水里一荡一荡的。她扶着栏杆,忽然跟我说:“周野,我下个月可能要调去上海。”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什么?”
“总部那边缺人,提名了我过去。”她没看我,对着江面说,“那边职位高一级,工资也翻不少。我在考虑。”
江风灌进领口,我攥紧了栏杆,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你去吧,”我说,“这么好的机会。”
她转过头看我:“你希望我去?”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里的光看不真切。我心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替她高兴。她说的对,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替自己想,可这一刻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她别走。
可我说出口的是:“去。当然去。你值得更好的。”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淡,有点空。她转过去继续看江面:“嗯,我也觉得值得。”
那天晚上分开的时候,她把围巾还给我,说了句“晚安”就上了车。我站在原地看她车尾灯汇入车流,忽然觉得三月的风其实还是挺冷的。
她调令下来那天,公司在茶餐厅聚餐送她。桌上觥筹交错,大家轮流跟她敬酒。轮到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端着酒杯看她,她也在看我。隔着桌子,隔着那么多人的说笑声,她的目光安安静静的,像那天在沙发上看着我的样子。
“林总,”我说,“祝你在上海一切都好。”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杯子里的红酒晃了晃。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举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叮的一声脆响。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周野,你那个问题,想清楚了没?你自己想要什么?”
周围都是同事,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里那个答案几乎要冲破喉咙。可我就是没说出口。我只是笑了笑:“你先去上海好好干,等你站稳了脚跟,我再告诉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仰头把酒喝了,杯子放下的时候她眼睛有点红:“那我等着。”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机场。一大早我去了医院,妈复查,结果很好。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给林明月发了条信息:“起飞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登机了。还有五分钟关机。”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到了说。”
关机前她又回了一条,就两个字:“好的。”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四月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后背,梧桐树发了新芽,满街的嫩绿色。我忽然想起去年年会那晚,我坐在楼梯间里哭,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递纸巾。那时候我正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倒霉最孤独的人,觉得天塌下来砸死我一个就算了。可天没有塌,有人把伞撑过来了。
我想我后来想明白了她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我妈身体健康,想要日子安稳,想要每天下班回家有人等,想要冬天有人分我半个烤红薯,想要那双蹭掉甲油的脚趾头在沙发边上晃来晃去。我想要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以前我不敢认,觉得那不配。
我站在太阳地里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拨了个电话出去。
关机。她还在飞机上。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走进人流里。春天来了,路两边的花都开了,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地闹着。我走在那些花树底下,觉得脚步是轻的,心是满的。
晚上她落地开机,第一时间给我回了消息:“到了。上海下雨。”
我秒回:“林明月,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清楚了。”
那边隔了两秒,然后电话直接打过来。我接起来,听见她在那头说:“那你告诉我。”
她声音有点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听见话筒里传来雨声,淅淅沥沥的,跟去年凌晨那场雨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想要你回来。或者我去找你。反正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带着鼻音,像猫伸懒腰时喉咙里的那串咕噜。
“行啊,”她说,“那你自己跟总部说调过来。上海分部刚好缺一个项目经理,我帮你推荐。”
我笑了:“你早就算计好了吧?”
“周野,你这个人就是反应慢。”她在那边声音终于带了笑,“我等你这句‘想要你回来’,等了整整四个月。”
窗外上海的雨还在下,我这边老家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泠泠的光照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肥厚,绿得发亮。我握着电话站在窗前,忽然觉得人生真有意思,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为二十万愁得睡不着觉,如今我居然敢追着一个人说要跟她走。
“林明月,”我说,“你把地址发我。我下周就过去面试。”
“好。”她说,“来了请你喝汤。我最近又学了几个新菜。”
“这次什么汤?”
“玉米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了,你来了刚好喝。”
我对着月亮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潮。我想起去年那个凌晨,想起那片陌生的白天花板,想起她递过来那张银行卡时的神情。那天她跟我说“你撑不住了可以靠着”,我把这话记了整整一年。
如今我终于敢大大方方地靠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