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疫苗，终于走到了关键一步

2026年8月19日，美股开盘前，莫德纳（Moderna，新冠疫情里研发疫苗的那个公司）的股价是63美元。当天收盘时，股价是174美元，一天涨了一倍还拐弯，把所有做空的人都秒杀了。

这次暴涨尤其显眼，是因为过去几年，莫德纳的日子并不好过。新冠期间，它凭借mRNA疫苗一度成为全球最受关注的生物科技公司之一，股价也在2021年冲上历史高点。但疫情红利退去之后，股价一路下跌，到2025年最低时，相比高点已经跌去95%以上。

这次之所以暴涨，是因为它和默沙东公司合作的个体化癌症疫苗三期临床试验成功了。这可能是医学界第一个标准的癌症疫苗，而且还有着AI的加持。今天，我们请科技观察家、得到App《科技参考》主理人卓克老师来介绍下这款疫苗。

01

临床结果：远端转移风险降低近六成

这款药的商品名叫intismeran，为了方便，我们就用三期临床试验里的代号V940来称呼它。

一共1137位患者参加双盲试验，2:1分组，试验组用的是V940+K药，安慰剂组只用K药。这个K药是默沙东PD-1类型的治疗癌症的明星药，商品名叫Keytruda，中文叫可瑞达，因为是“K”开头所以都叫它“K药”。三期临床试验结果是“无复发生存期（RFS）和无远端转移生存期（DMFS）”都具有临床意义的统计学显著优势。

可能有些人觉得，癌症没有远端转移不就等于没有复发吗？

实际上，

“远端转移”是“复发”中最严重的一种。

复发包含：局部复发，也就是切除肿瘤的部位又长出肿瘤来了，这个概率是最高的，因为不一定能切得很干净；如果概率再低一些就是区域复发，就是切除部位周围的淋巴细胞出现了癌细胞；最严重的就是远端转移，就是不但复发了，而且这一波癌细胞突破了层层组织器官的膜与壁，顺着血管或者淋巴去到了身体各处。

可能你看到这个结果觉得：这算什么呀？太模糊了吧？没错，他们没有公布具体的百分数，也没有具体的比如说生存期是多少，也没有这两个组各复发了多少位。

但由于这款药已经研发了十年之久，之前的二期临床试验结果就很棒，所以这次尽管只是发了三期临床试验的粗略结果，可信度也依然非常高。所以，股价一下冲天了，莫德纳这家公司很可能因为这一款药，又重新活过来了。

那么它的二期临床试验结果怎么好呢？

当时，157个人参加，也是大概按照2:1的比例入组。用药思路和三期一模一样，都是高危的IIIB-IV期黑色素瘤，而且已经都完成过肿瘤切除。

18个月后，评估V940+K药这个联合用药组，没有复发的比例是78.6%，只用K药的是62.2%，这已经有比较明显的差异了。

如果再看远端转移的情况，联合用药的人里有8.4%的患者发生了远端转移，只用K药的患者24%都发生了远端转移。所以，联合用药组发生远端转移的风险，大约只有K药组的35%，也就是风险降低了65%。

那么这个降低65%，是18个月里统计出来的，这是误差导致的吗？因为毕竟才一年半。

实际随访一直持续着，到现在60个月了，它依然能够维持59%，也并没有比65%低多少。所以它是一个非常好的信号。

说“非常好”，是因为它对比的那组吃的K药，也是明星药，不是一般的治疗。

本来K药的治疗效果在各种疗法中就已经算是好的了。那么比它在复发和死亡率上还低了65%的，当然算是非常好了。

02

技术原理：教会免疫系统识别癌细胞特征

这款药是从2016年正式启动研发的，当时的思路就是做成疫苗后与K药联合使用。K药起到的作用是，给免疫细胞松绑。V940的作用就和疫苗很像了，教会免疫系统专门识别癌细胞特殊的特征。

“松绑”就是说，人体的T细胞（免疫细胞的一种），其实本来就有一些识别癌细胞的能力。有时候已经识别出来了，但是癌细胞全都进化出了给T细胞刹车的机制。刹车位置就在T细胞上的PD-1（T细胞表面的一种蛋白）。

当癌细胞遇到T细胞后，马上就会释放出PD-L1/L2（癌细胞表面会表达的蛋白）。这两种分子就会和PD-1结合，结合后就会抑制住T细胞的增殖。T细胞也就不再攻击，也不摇人来帮忙攻击了。

K药的作用是什么呢？就是它先把T细胞身上的PD-1给堵住。但由于这个成分只起堵的作用，堵上后并不产生后续的抑制作用，所以T细胞其他功能没有受到影响。等这样被堵住PD-1的T细胞，再遇到癌细胞后，癌细胞就算释放PD-L1/L2也没法和T细胞结合了。

T细胞一旦识别出癌细胞，也就开始大砍大杀，摇人来帮忙，它也能快速分裂——这些特性就全保护住了，所以消灭癌细胞的效果比较好。

二期临床试验是2019年7月份开始的，而2020年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新冠疫情出现了。莫德纳把这项本来用于研发癌症疫苗的技术，转而先用来制作新冠疫苗。

经过两年的时间，上百亿次接种，证明了mRNA疫苗不但有用，而且安全、稳定、可靠。

mRNA类型疫苗的生产流程也都跑通了，成本还大幅下降了，从原来只是实验室的样品，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产业链。

那么，接下来的障碍就少多了。其实莫德纳要做的就是把疫苗里的图纸换一下，像之前mRNA图纸里写的是新冠病毒Spike部位（刺突蛋白）的序列，现在把这个序列替换成癌症特征就可以了。

但癌症特征对应的序列是什么呢？肯定是不同癌症，序列不一样；甚至相同的，比如都是黑色素瘤入组的157个人，他们之间的癌细胞特征可能都不会一样。

有些媒体给简化成：“莫德纳用AI算法，几个小时内从海量突变中选出34个特征明显的抗原序列”。实际上，远没有这么简单。

从莫德纳公布的资料可以看出，他们从患者体内取样活检，到检测、选中、注射，中间一共经历了50多天，使用了至少两种带有专利的统计模型（NetMHCpan、NetMHCIIpan），一个模型对应CD8杀伤性T细胞，一个模型对应CD4辅助T细胞。

而且还使用了随机森林、SVM和贝叶斯模型（都是生物信息学里常用的算法模型）。但具体细节是怎么筛选的，那肯定涉及到核心机密了，是不能公布出来的。

他们最初在动物试验里尝试了三种方案：第一种是给mRNA里装进20种特征序列，每个序列的长度是31个氨基酸，简称20×31。然后还试了一个34×25，又试了一个40×21。

从数量上说，应该是癌症特征的数量越多，治疗效果越好，但实际他们发现，40个特征装进去之后，虽然覆盖面广，但就是为了全部塞进去，不得不把每段序列前后的天然序列给剪得更短，结果就导致免疫效果下降。所以，最后取了一个折中方案，就是取34个序列，每个序列取25个氨基酸长度。

然后就是把入组的患者的肿瘤序列纳入考虑。经过他们也没有公布的各种复杂算法（当然，其中神经网络算法肯定占了相当大比重，它属于AI算法），然后，从523个候选突变中，选出了34个对于黑色素细胞瘤来说最显眼的特征序列，装进了mRNA中，再做成疫苗。

而这一步就是今后所有癌症疫苗公司最有可能建立起长期技术壁垒的地方——这批患者肿瘤产生了上千个突变，那么从里面挑出哪30多个，今后由疫苗训练出的免疫系统才最有能力识别这种癌细胞呢？

03

优势：个体化+价格相对低

看完大致原理，我们再来看mRNA癌症疫苗的优势。

很多媒体都说它是个体化的。但我们之前也听说过很多免疫疗法治疗癌症，三四百万块钱一针那种，也是个体化的。它们有什么区别呢？

比如那种几百万元治一次的，比如CAR-T疗法（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免疫疗法），要从患者体内抽取T细胞，然后在体外分选，再把这些T细胞做一下基因改造，培养、扩增几百万倍之后，再送回医院，输入患者体内。患者还经常需要淋巴清除预处理，而且还得承担特别高风险的免疫风暴。这条流程基本就固定了。

这当然是个体化的，它培养的也是一支高度特异化的T细胞作战部队，但它几乎没有什么降价空间了，就是几百万元。

而mRNA疫苗，虽然也是个体化的，但毕竟癌症是有共性的。你通过对特定部位的癌症，统计一下上万人的肿瘤细胞的特征，从中选出几十个。现在选出几十个，今后也许技术进步能选出上百个特征。

然后，这一百多个特征都灌入到mRNA图纸里去，训练人体免疫细胞记住这100多个特征。那你说，单个患者体内那个癌细胞所自带的特征，这100多个总会命中几个到几十个吧？命中了就跑不了。

所以，

个体化虽然没有那么彻底，但也能达到CAR-T的七八成水平了，但价格可能只有CAR-T的几百分之一。

04

应用前景：提前接种，预防癌症

而且这个疫苗最大的应用前景是，

找到一些特异性很高的癌症，提前做成疫苗。

但这属于另一条仍处在早期阶段的研究路线，并不是这次V940三期临床已经证明的事情。以后可能真的能实现像预防乙肝、脊髓灰质炎、百白破（百日咳、白喉、破伤风）之类的疫苗，给人提前注射了，而不是得了癌症才能注射。

也就是说，这类癌症的发病率其实不算罕见，但它的特征又特别“完美”，例外情况又特别少。免疫系统训练后，今后所有危险的突变，在刚出现几个癌细胞的情况下，就会被免疫系统全部杀灭了。

于是，

人类真的可以利用这种技术，提前避免一大批癌症。

比如，今天瞄准的一些公共靶点就包括KRAS G12D/V/C（KRAS是癌症里突变最频繁的基因之一，G12D/V/C是它常见的三种突变亚型），还有对抑制癌症作用非常大的TP53基因上的突变，现在都在研究中。

当然，

我们像接种乙肝疫苗、脊髓灰质炎疫苗这样，选择性地根据年龄、身体状况提前接种癌症疫苗，可能这一天最快也得十年之后了。

但这一天一旦到来，mRNA疫苗技术肯定还会获得第二次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第一次是因为在疫情中大展神威，而十几年后再次获奖就是因为它提前预防了相当多种的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