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厂送来废弃德国机床,出价38万让他修,他报8000万
发布时间:2026-08-26 08:55 浏览量:1
我叫沈砚,今年六十二岁,住在重庆巴南一处临江的旧厂房里。那地方原本是老机械配件厂的库房,厂子倒了很多年,墙皮一层层往下掉,夜里江风一吹,整栋房子都会发出像叹气一样的响动。别人觉得我住在那里寒碜,我却觉得安稳。临江,背后又是山,车少人少,白天能听见江面汽笛声,晚上能听见铁门上风铃碰撞的轻响,像机器在远处慢慢醒着。我一辈子和旧设备打交道,住在这种地方,反倒像回到了该待的地方。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年轻时学的是机床维修,后来辗转过几个厂,见过上千种设备坏掉的样子,也见过不少人为了省钱把机器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别人修机器是为了让它赶紧动,我修机器,先看它为什么不肯动。很多时候,机器和人一样,外头看起来是坏了,真正的问题却埋在骨头里。能把骨头里的毛病找出来,活才算真正干了一半。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江边像罩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布。我正在门口洗扳手,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轮胎摩擦声。抬头一看,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平板车停在了我门口。车上蒙着一块灰蓝色篷布,篷布压得很低,风一吹还轻轻鼓动两下,像里面装着个不肯露面的大家伙。
司机跳下车,先递烟,后递合同,动作熟得很,显然跑这种业务不是第一回了。他笑得客气,话却说得很直接。
“沈师傅,德国进口的老机床,重庆西南精密厂淘汰下来的。厂里出三十八万,请您负责修好。能开机,能走刀,能加工零件就行。”
我没接烟,也没急着接合同,只是先绕着平板车走了一圈。干我们这行的,眼睛得比手快,耳朵得比嘴还稳。我一眼就看出不对。篷布边角压得特别紧,说明司机怕货挪动;可车身偏偏往右侧沉了半寸,这种沉不是普通货重,而是底座受力不均。说明上头那东西,未必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是“老机床”三个字那么简单。
“你们厂的人来过吗?”我问。
司机说:“来了三个,等您签字。”
话音刚落,后头那辆黑色轿车的门开了,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白衬衫,深色西裤,手腕上一块表亮得刺眼,像是故意给人看的。他姓魏,是西南精密厂设备处长。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四十多岁,自称德国厂商的中国区技术代表,叫苏曼。还有一个年轻人,背着电脑包,表情紧张,一看就是负责记录和拍照的。
魏处长一上来就很熟络,像是怕我转头走人,立刻把合同往我面前递。
“沈师傅,情况我们都跟您说清楚了。机床放在仓库里十几年,锈得厉害,电气系统也老化。我们本来准备按废铁处理,听说您修过同型号设备,才专门找您来。”
我没接合同,先问了一句:“修好以后呢?”
“恢复生产呗。”他说得很自然。
“谁用?”
他笑了一下,像是觉得我问得有点多余。“这个您不用操心,厂里有自己的安排。”
我这才伸手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维修费三十八万元,包含人工、辅料、调试、运输协助和后期保修。期限六十天,逾期一天扣三千。若设备无法达到甲方要求,费用全退。条款写得密密麻麻,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可我看完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修机合同,更像一份想把麻烦打包甩给别人的免责书。
我把合同合上,看着魏处长。
“这台机床,不是你们的。”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当然是我们的。进口合同、报关单、固定资产登记都在厂里。”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抬眼看着他,“我是说,它不是你们能随便处理的东西。”
魏处长皱起眉头,声音也跟着沉了些。“沈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先卸下来,我看看再说。”
他明显不高兴,但还是忍着,招手让司机掀篷布。布一揭开,我眼前立刻露出一台沉默得像墓碑一样的大家伙。
那台机床比我想象中更大,乳白色外壳已经斑驳得厉害,床身上磕碰痕迹很多,控制台微微歪着,几根电缆像枯藤一样垂下来。主轴箱上印着德国“Rothmann”公司的标志,下面是一串褪色的型号:RM-7A。
我站在车下看了好一会儿,一句话都没说。
苏曼走到我身旁,语气很轻:“沈师傅,您认识这个型号?”
“见过。”我说。
“能不能修?”
“先卸。”
吊车把机床慢慢吊下来的时候,四根钢丝绳绷得笔直,吊钩咯吱作响,像是这台机器太久没见天光,忽然被人从旧梦里硬扯出来。它落地的那一下,整片地面都轻轻震了震,旁边老墙上堆积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底座上。冰冷,粗糙,铁的质感很硬,像一块冻久了的骨头。可就在靠近后侧的位置,我摸到了一道极浅的刻痕。很浅,浅得几乎要和铁锈混在一起,可那一瞬间,我心口还是猛地一紧。
三横,一竖,最后还有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弧。
我用拇指来回摸了两遍,呼吸一下子变慢了。
那不是工厂标记,也不是德国厂家的装配符号。
那是我师父留下的记号。
三十六年前,我在上海机床厂做学徒。那年德国Rothmann公司曾经送来过一台RM-7A,准备卖给国内一家航空配套厂。设备刚装好没多久,主轴精度就出了问题。德国工程师来了四个,围着机器折腾了四天,说是运输碰撞造成的,可我师父陈敬山不信。他带着我把床身、主轴、液压、温控系统拆了个遍,连一颗藏在底下的小螺钉都没放过,最后才发现,问题根本不在运输,而在设计本身。
那台机床的主轴箱用了双层冷却结构,德国图纸要求两套油路同步降温,可实际装配时,靠近主轴后端的油路比前端慢了八秒。八秒听起来不算什么,可只要主轴一高速连续运转,这八秒就足够让热胀冷缩造成的误差超过精度上限。德国工程师不肯改图纸,只肯反复调参数。师父当着他们的面,在底座后面刻了一个记号,意思是“问题还在这里”。
那台样机后来没有卖出去。德国人把它拉走,说要带回总部重新评估。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三十六年后,它竟然又出现在重庆一个废旧车间的门口,像一段被人扔掉却又自己找回来的旧历史。
“沈师傅?”苏曼见我一直不说话,弯腰轻轻叫了我一声,“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抬起头,看向魏处长。
“这台机床是什么时候进你们厂的?”
“八九年吧,具体我得查档案。”
“谁负责安装?”
魏处长有点不耐烦了。“那都是老黄历了,跟维修没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伸出手指,点了点底座上的刻痕。
“这台设备,当年没有正式出售。”
魏处长愣了一下,苏曼也走近了些。她看清那刻痕后,脸色慢慢变了。
“这个记号……”她低声说,“我在Rothmann旧维修手册里见过。”
“你当然见过。”我说,“那本手册的中文批注,是我写的。”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风吹过铁皮棚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魏处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机床,明显有些拿不准了。
“沈师傅,您别绕弯子。三十八万,修不修?不修我们马上找别人。”
我站起来,把合同递了回去。
“修。”
魏处长脸上那层紧绷的表情一下松了些。
“不过,”我慢慢补了一句,“三十八万不够。”
“那您要多少?”
我看了那台沉睡三十多年的机床一眼。
“八千万。”
我话音一落,车间里像被人突然抽走了空气。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船笛,低沉地穿过厂房,像给这场沉默打了个意外的回声。魏处长手里的合同啪一下掉在地上,苏曼抬头看我,嘴唇微微张着,明显没听清,背电脑包的年轻人甚至下意识按了下手机录音键。
魏处长先是愣住,随即脸涨得通红。
“你说多少?”
“八千万。”
“人民币?”
“人民币。”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抬得老高。“一台报废机床,厂里给你三十八万维修费,你张口八千万?你怎么不去抢?”
我看着他,没躲也没退。
“你们说它是报废机床,我没说。”
“它在仓库里躺了十几年,连电都通不了,不是废铁是什么?”
“它不是一台普通生产设备。”
我转过身,指着主轴箱上的标志。
“RM-7A当年只制造过五台,其中三台卖给了欧美军工配套厂,一台在九十年代后期拆解,最后一台就是这台。它不是量产机床,是Rothmann用来验证高速复合加工技术的试验机。”
苏曼的脸色明显变得更难看了。
魏处长却冷笑起来。“就算是试验机,也不值八千万。”
“你说不值,是因为你只看见废品回收价。”
我蹲下去,指了指机床侧面一块被油漆盖住的铭牌。
“把这里刮开。”
魏处长没动。
我看向那个年轻人:“借我一把刮刀。”
年轻人犹豫着看向魏处长。魏处长还没发话,苏曼先开了口。
“给他。”
年轻人赶紧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刮刀递给我。我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刮掉表面厚厚的油漆。油漆像老皮一样卷起来,底下慢慢露出一块银色铭牌,边缘已经氧化,可中间的字还能认出个大概。
“Experimental Unit 05。”
苏曼盯着那行字,脸色一下白了几分。
魏处长伸手抢过刮刀,自己蹲下来,把剩下的油漆也刮开。铭牌右下方,还有一枚很小的圆形印章。不是Rothmann的标志,而是当年上海机床厂试制车间的印章。
我说:“这台机床当年不是直接从德国卖到你们厂的。它先被送到上海机床厂,做过一次联合技术试验。之后因为德国方撤回项目,设备没有按正常流程退回,后来才转到了重庆。”
魏处长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让财务查固定资产档案。”
“查吧。”我说。
他拨了个电话,起初语气还算稳,可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变了。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指也开始发紧。显然,档案里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完整的故事。
苏曼走到我面前,认真地问:“您为什么确定它还值得修?”
我没有回答,而是朝里面喊了一声,让小徒弟周远把工具柜搬出来。
周远二十六岁,跟我学了五年手艺,人不聪明得张扬,但肯吃苦,眼里有股很稳的劲。他把柜子推到机床旁边,我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薄薄的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张折得发软的蓝图。
我把图纸慢慢摊开。纸张边缘已经发黄,折痕密密麻麻,但线条还清楚。图纸上画的是RM-7A的主轴冷却回路,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我的批注。
“这张图是我师父当年留下的。”我说,“上面有一处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德国原始设计的温控反馈装在回油端,反应慢。我师父建议改到进油端,能把热漂移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苏曼接过去,盯着那处批注看了好久,眼神越来越深。
“这不是普通维修建议。”她说。
“当然不是。”
“这套改法后来被Rothmann采用了。”
我点头。“三十六年前,他们没采纳。十年后,他们新一代机床的专利里,出现了几乎一样的结构。”
魏处长刚挂完电话,转头就问:“你们说这些,跟八千万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这台机器上有一套没有正式归档的中国改进方案。”
我把图纸重新折好。
“你们要我修的,不只是机床。你们是想让我把这套方案重新做出来,帮你们验证一项已经失传的技术。”
魏处长脸色一下变了。“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我用手拍了拍主轴箱。
“你们把它送来之前,已经拆过控制柜。原本应该有四组温度传感器,现在只剩两组。你们不是想把它恢复生产,而是想让它重新跑起来,看看三十六年前那套冷却方案还能不能复现。”
苏曼没有反驳。
魏处长却开始有些发火了。“沈师傅,技术部门怎么安排,轮不到您猜!”
“那你们为什么不找德国总部的人?”
“总部的人来不了。”
“不是来不了,是他们没有完整资料。”
这句话一出口,苏曼的眼神立刻变了。她看我的目光,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维修师傅,而像是重新在衡量一份合同的重量。
魏处长咬了咬牙。“就算你说得是真的,也不值八千万。最多一百万。”
“那你找别人。”
“我们已经问过几家了。”
“他们修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台机器的问题,不在表面。”
我指着机床的主轴箱。
“它三十六年前就有温控缺陷。后来又被长期闲置,油路彻底干了,床身也发生了微小变形。要修,得先把整台机器恢复到当年的几何状态,再重新做冷却回路。普通维修师傅会先换电机、换轴承、换控制器,最后机器能转,但精度永远回不来。”
魏处长沉默了。
我接着说:“我可以让它重新达到设计精度,也可以把当年那套中国改进方案恢复出来。但我要的不只是维修费。”
“你还要什么?”
“八千万。”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的不是一台能动的旧机床,而是一套被你们丢掉了三十六年的技术。”
魏处长气得胸口起伏,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事我做不了主。”
“那就回去找能做主的人。”
“厂里预算只有三十八万。”
“那是你们厂的预算,不是我的价值。”
车间里的空气越来越紧。苏曼忽然开口:“如果八千万,包括哪些内容?”
“第一,设备修复和恢复精度。”
“第二呢?”
“第二,所有改进方案的技术归属,由我和原上海机床厂的继承单位共同确认。你们不能拿走就说是德国原始技术。”
她抿了抿嘴唇:“第三?”
“第三,设备修好以后,不得拆解出售,必须在重庆公开展陈,并保留参与过这次修复的中国技术人员姓名。”
魏处长怔住了。
我没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又补了一句:“第四,三十六年前那次联合试验的维修记录,你们要正式补档,注明中国技术人员参与过设计改进。”
“第五,支付我个人的技术服务费。”
魏处长忍不住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不是。”
我把蓝图收回塑料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段旧日子收尾。
“是把别人欠了三十六年的账,列清楚。”
魏处长盯着我,眼里有火也有疑惑。“沈师傅,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谈的是维修,不是翻旧账。”
“技术可以更新,账不会自动消失。”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苏曼从他手里拿过合同,轻声说:“魏处长,先把设备带回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总部下个月要做技术验收。如果这台设备不能启动,项目会被暂停。我们之前联系的几位工程师,都没有见过完整的第五号试验机。”
魏处长转头看她:“你也觉得他值八千万?”
“我觉得他手里的东西,可能不止八千万。”
这句话让魏处长彻底安静了。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我却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设备先放这儿。合同没签之前,我不拆一颗螺丝。”
“沈师傅!”他又叫住我。
我停下。
“如果总部不同意呢?”
“那就把它拉回去。”
“您不怕这单黄了?”
“我修了一辈子机器,最不怕的就是没活干。”
我回过头,看着他。
“怕的是有人把真正值钱的东西,当成三十八万就能买走的废铁。”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得很晚。江面上的风吹得窗子直响,我和周远一起把卷帘门拉下来。周远一边锁门,一边小声问我:“师父,他们真会给八千万吗?”
“不会这么快。”
“那您为什么开这么高?”
我把那张蓝图放进铁盒,咔哒一声锁好。
“因为他们来找的不是修理工,是能替他们补上历史的人。”
“那要是他们不认呢?”
“就不修。”
周远怔了怔。“机器都送来了,不修不是可惜吗?”
我看向那台沉默的RM-7A。
“有些东西,宁愿继续躺着,也不能让人拿走后,再说从来没有谁参与过。”
第二天上午,魏处长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厂里的人只打过一次电话,说德国总部正在评估,三十八万的合同暂时作废,八千万的报价也被认为“不具备商业合理性”。我听完,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只回了一句:“那就让他们慢慢评估。”
第四天,周远在机床底座旁发现了一小块脱落的铸铁。
“师父,这里面是不是也裂了?”
我接过来,对着灯看了看。断面呈暗灰色,里面夹着几条极细的银白色线,像是被焊过又重新磨平的痕迹。我心里一沉,蹲下身拆开了底座下方的防护板。
果然,底座内侧有一条被重新补过的裂缝。补缝的地方藏得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刚才那块铸铁掉下来,根本看不见。我拿游标卡尺测了几次,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是运输造成的。”我说。
“那是什么?”
“当年试验时裂过。”
周远一愣。“您不是说设备送到重庆以后才出问题吗?”
“我说的是表面记录。”
我用手电照着裂缝边缘。
“这道裂纹被补过两次。第一次是临时补,第二次才是现在看到的整平处理。说明当年有人知道底座受力不均,却没有把真实情况写进报告。”
周远蹲在旁边,压低声音问:“他们为什么要瞒着?”
“因为只要承认底座裂过,这台样机就不能继续验收。”
我在裂缝旁边还发现了一行模糊的刻字。
不是师父留下的三横一竖。
只有一个字母,S。
我当时就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下来,发给了苏曼。
她几乎是立刻回了电话。
“沈师傅,您在哪里发现的?”
“机床底座内侧。”
“您先不要继续拆。”
“为什么?”
“总部刚发来一份旧档案。里面提到,当年设备在中国第一次试运行时,发生过一次床身共振。记录上写的是‘操作环境异常’,没有写结构损伤。”
“谁签的字?”
她沉默了几秒。
“德国项目负责人签的。”
“名字。”
“阿尔伯特·罗森。”
我看着那台机床:“现在他还在吗?”
“已经去世了。”
“那你们还查什么?”
“查他当年有没有隐瞒第二次事故。”
我没有接话。
苏曼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沈师傅,魏处长说让您先把裂缝补好,不要把事情扩大。”
“他给我多少钱?”
“三十八万。”
“那我就按三十八万的标准干。”
“什么意思?”
“只修到能交差,不负责替任何人抹掉旧账。”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苏曼轻轻说了句“明白了”,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厂里来了两个年轻工程师,说是德国方面派来的远程技术组成员。一进门就要求查看机床,拿着平板拍照,连我放图纸的铁盒都想打开。我站在他们前面,一步没让。
“合同没签,设备不准动。”
其中一个年轻人说:“我们只是做技术确认。”
“确认可以,站在黄线外面看。”
“沈师傅,您这样不配合,可能影响后续合作。”
我笑了笑:“合作是双方的事。你们想看,就先把身份和授权文件拿出来。”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拿出来。
我把卷尺收回工具袋里,声音不大,却很硬。
“没有授权,出去。”
那两个年轻人脸色很不好看,最后还是退了出去。周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问我:“师父,您不怕他们把设备拉走?”
“设备在我厂里,他们没合同,谁也拉不走。”
“可厂里的人要是来抢呢?”
“那就报警。”
我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怕冲突,而是厌烦。三十六年前,师父为了守住一条改进建议,被人说成不懂技术。三十六年后,轮到我守一台机器和一段记录。人老了以后才会慢慢明白,很多时候你坚持的不是输赢,而是不能让事实在自己眼前被改成另一个样子。
第六天,魏处长终于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那两个年轻工程师,也没有带合同。他进车间后没说话,先走到RM-7A跟前,盯着底座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总部同意谈了。”他说。
“谈什么?”
“价格。”
“还是三十八万?”
“八千万不可能。”
我搬了张椅子给他。他没坐,只站在机床前,说:“总部愿意把价格提高到一百二十万,另外给您一笔技术顾问费,五十万。”
“总共一百七十万?”
“对。”
“条件呢?”
“设备修好,资料交付,后续不对外公开相关争议。”
我看着他:“你们是要我把底座裂缝修好,顺便把它从历史上抹掉?”
“这不是抹掉,是避免不必要的争议。”
“什么叫不必要?”
“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很多当事人都不在了,追究也没有意义。”
“那你们为什么还想把机器修起来?”
魏处长没有回答。
我走到控制柜旁,打开侧门。里面有一块老式数据记录板,灰尘积得很厚。我用手电筒照进去,看到板子边缘有一排细小的焊点,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这台机器的试验数据还在。”
魏处长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什么数据?”
“还不知道。”
我指着那块记录板。
“要通电读取后才知道。可能有当年五次试运行的曲线,也可能有底座受力异常的记录。”
“您已经拆开了?”
“只做了外部检查,没通电。”
魏处长盯着那块板子,像是看见了一只他本不该碰的箱子。
“能不能先不读?”
“为什么?”
“因为总部希望我们优先修复设备。”
“没有数据,怎么确定修复标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明显在忍着火气。
“沈师傅,您也知道,技术资料涉及商业保密。”
“那就让有授权的人来读。”
“总部不会允许数据离开设备。”
“我也没说要带走。”
我关上控制柜,语气很平静。
“数据可以在你们的人面前读取,读取过程全程记录,谁都能看。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承认这台设备存在历史试验记录。”
魏处长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过了好一阵,他才说:“八千万真的没有商量?”
“没有。”
“您知道这个价格会让很多人觉得您疯了。”
“那是他们的事。”
“您修一台机床,能拿到八千万吗?”
“我修的是一台别人三十六年都不敢承认出过问题的试验机。”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普通机床按工时收费。这台机器的费用,包含技术、责任和署名。少一样,我都不接。”
魏处长终于坐下了。他低头看着地面,久久不说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江边的潮气,吹得铁皮墙微微震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如果我们只要设备,不要您提供那套改进方案呢?”
“可以。”
“您愿意把机器卖回去?”
“不卖。”
“为什么?”
“它已经在中国待了三十六年。你们当初把它送来,是为了证明中国工厂能不能用好它。现在它修好以后,应该留在这里,证明当年不是我们不会修。”
魏处长抬起头:“这是您的个人想法,设备所有权不在您手里。”
“所以我才让你们把所有权文件拿出来。”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这是我查到的旧转移单。设备从上海机床厂转到重庆时,写的是‘技术交流试验资产,暂存五年,期满由接收单位负责处置’。五年以后,德国方没有提出返还,上海厂也已经改制。你们现在说它是普通固定资产,依据在哪儿?”
魏处长看着那张纸,脸色越来越沉。
“您从哪儿弄到的?”
“老档案馆。”
“谁允许您查的?”
“公开档案,谁都能查。”
他没有再说话。那天傍晚,魏处长离开前,站在门口回头问我:“沈师傅,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厂里没有足够依据把它卖给德国人?”
“我知道他们的资料不全。”
“所以您才敢报价八千万?”
“不是。”
我摇头。
“我敢报价,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资料不全只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底气。”
大概过了十天,重庆下了一场暴雨。雨水顺着车间铁皮往下淌,地面湿得像刚冲过一样。就在那天,德国方面终于派来了正式代表,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叫玛格达,负责Rothmann历史设备档案。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伞收起来时,鞋尖上全是水,但她没急着擦,只是径直走到RM-7A跟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才转过身,对我说:“我父亲参与过这台机器的设计。他在去世前,还提过RM-7A。”
“他说什么?”
“他说第五台从来没有真正完成。”
我看着她,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台不是成品?”
“不是。”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用中文找最准确的词,“它是试验样机。设计目标是达到七轴联动,可控制系统没有完成。后来你们中国工程师修改了温控和刀具补偿,设备才第一次稳定工作。”
魏处长站在旁边,脸色有些不自然。
玛格达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我父亲留给公司的信。他说,RM-7A真正重要的不是德国设计,而是有人在设计失败后,继续把它变成了一台可以工作的机器。”
她把信递给我,我接过来,纸张已经很旧,边角发软。德文我看不懂,苏曼就在旁边替我翻译。她翻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轻,像怕把某些年久失修的东西碰碎。
“如果公司有一天重新寻找第五台试验机,不要只寻找设备本身,也要寻找那个让它第一次真正运转的人。”
车间里很安静。
玛格达看向我:“沈先生,Rothmann愿意支付八千万人民币。”
魏处长猛地抬头:“什么?”
“八千万。”玛格达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稳,“包含设备修复、技术授权、历史档案补录和中国技术人员的署名权。”
魏处长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苏曼也愣住了,显然这个转折她事先也没完全料到。
我反而没马上答应。
玛格达继续说:“但设备不能卖给我们。它要留在中国。Rothmann只购买修复成果和技术使用权,设备由重庆方面负责保存。”
魏处长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
“贵公司可以决定是否参与。”玛格达看了他一眼,“但这不是三十八万的维修项目。它是一次技术遗产合作。”
我看着她,慢慢问:“为什么改变?”
“因为我昨晚读完了您师父留下的维修笔记。”
她把那张蓝图重新递过来。
“Rothmann的档案里没有这张图。它不应该被藏起来。”
我接过蓝图,纸边被雨气熏得有些软。
“八千万是买技术,不是买我的名字。”
“所以合同里会写清楚,您拥有署名权和技术解释权。任何公开资料都必须保留您的名字,以及当年上海机床厂维修小组的名字。”
我转头看向魏处长。
“你们厂同意吗?”
魏处长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天坚持的价格早已变得很可笑。可他沉默很久,最终还是说:“同意。”
“不是同意我报价?”
“同意八千万。”
“八千万由谁收?”
“设备产权和项目合作款,按合同分配。厂里不能全拿,重庆方面要成立专项维护基金。”
我看着他:“你能做主?”
“这次,我能。”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突然老了几岁,肩膀也塌下去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沈师傅,三十八万那个报价,是我定的。”
“我知道。”
“我当时真以为它就是一台废机床。”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
“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这些资料拿出来?”
我摸了摸手里的蓝图,语气很轻。
“因为我想先看看,你们到底是想修机器,还是只想把它从仓库里清出去。”
魏处长苦笑了一下。
“那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三十八万修?”
“没有。”
“您就不怕谈崩?”
“怕。”
我说:“但怕谈崩,总比明知道自己被低估,还主动把价格压下去强。”
正式合同签订,是在重庆老厂区的会议室里。那间屋子以前是检修班组开会用的,桌子还是老式长条木桌,边角磨得发白,墙上挂着一块早就不走字的钟。桌上摆着四份文件,中德双方各两份。第一项是设备保存,第二项是技术修复,第三项是历史资料补录,第四项是技术人员署名。第五项,才是八千万人民币的支付安排。
我一条一条看完,看到最后一页时,特意把周远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