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逸先生高攀龙五首巅峰小诗:心同流水净,身与白云轻

发布时间:2026-08-25 19:24  浏览量:1

明代高攀龙,字存之,号景逸,无锡人。他一生立朝有声,退居有守,是东林书院中极有骨气的一位。后人读他的文章,多知其理学家的一面;读他的诗,才更能见他性情的另一面。

高攀龙的诗,不喜堆砌典故,也不故作惊人语,只把日常所见、心中所感平平写来,却自有一种清和之气。

孔子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高攀龙这五首诗词,兴观群怨都不甚用力,唯在“兴”之一字上,最见功夫。它们使人读后,心头尘埃仿佛也被水光山色洗去一层。下面一首一首读来。

小阁凭阑莞尔,匡床拥被陶然。

夜半人声何处,芦华隔浦渔船。

这四句是六言。六言诗比五言七言更近于文句,稍不留意便显得板滞。高攀龙却写得很自在。首句“小阁凭阑莞尔”,一个“莞尔”便见神情。这词出于《论语》,孔子听见弟子言志,曾“莞尔而笑”。用在凭栏之时,便不是寻常的笑,而是一种会心自得的笑。

人立在阁上,手扶栏杆,不知看见了什么,便微微笑了。不是大笑,不是狂喜,只是莞尔。这一笑,把水居生活的滋味点出来了。

第二句“匡床拥被陶然”,匡床是安适的床榻,拥被而卧,浑身妥帖,于是陶然。陶然是酣然自悦之貌,这里没有酒,却比酒更使人醉。小阁与匡床,一个向外,一个向内;一个凭栏,一个拥被,看似都是极寻常的动作,却写出身心两安。

人若心中有事,凭栏是愁,拥被是闷;人若心中无事,凭栏是趣,拥被是乐。

后两句转出一层:“夜半人声何处,芦华隔浦渔船。”夜半本应无声,诗人却听见人声。这人声从哪里来?隔着开着芦花的河浦,原来是渔船上的人在说话。

这写法,正是以声衬静。南朝王籍有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夜间芦花浦上传来的渔舟人声,不但不破坏夜的静,反而使静更深,也使诗境更远。此处“芦华”即芦花,着一“华”字,更添了几分素净。

我读此诗,最爱“莞尔”与“陶然”两词。若换成“微笑”“安卧”,意思虽近,味道便薄了。高攀龙写闲,不直说闲,只写凭栏时莞尔,拥被时陶然,闲情自在其中。

陶渊明《饮酒》诗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高攀龙的水居未必在人境之外,但他能于夜半听见渔舟人声而不觉其扰,反而听出一段幽趣,也正因“心远”二字。

临水闲心便远,见山尘虑都消。

此间益者三友,一琴一卷一瓢。

这一首也是六言。前两句说水与山对人的作用。临水而立,闲心自然就远了;见山而望,尘虑自然就消了。这里“便”字和“都”字,都用得轻巧。不是诗人刻意去远,去消,而是水与山自有这样的力量,人心只需一近,便受其感发。这比说“我临水而心远,见山而虑消”高明得多,因为它写出了一种不费力的自然。

后两句是全诗最耐人寻味处:“此间益者三友,一琴一卷一瓢。”孔子在《论语》里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高攀龙借用此意,却把三位益友换成了琴、书、瓢。琴是乐器,书是典籍,瓢是饮器。琴可养情,书可明理,瓢可饮水。三者都是平常之物,不必求人,不必费财,置于左右,便成良友。

古人常说“一瓢饮”,用的是颜回的典故。《论语·雍也》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高攀龙以一瓢为友,正是追慕颜回安贫乐道的意思。琴与书则是士人日常的伴侣,琴以寄意,书以养志,瓢以全生。三者合起来,便是一个清简自足的世界。

我看这一首,觉得比前一首更多了一点理趣。高攀龙毕竟是理学家,他写山水,不止于山水,还隐隐要说出一种持身处世之道。

但他不说教,只用“益者三友”轻轻一转,既雅且切。友琴,琴无声时也是友;友书,书不读时也是友;友瓢,瓢不饮时也是友。这样的交情,不喧哗,不热络,却最长久。庄子说:“君子之交淡若水。”高攀龙与琴书瓢的交情,正是淡若水,却可相伴一生。

翠霭青峰欲上楼,绿杨一带野帆幽。

携琴时向沙边坐,闲对春风数白鸥。

这是七言绝句,题在一幅画上。题画诗贵在能画出画中之景,又能补出画外之意。高攀龙这一首,两者兼得。

首句“翠霭青峰欲上楼”,写画中最上方的景致。翠色的云霭与青苍的山峰,似乎要涌到楼上来。一个“欲”字,把静止的山霭写活了。山本不能上楼,霭本不能登楼,但在观画者眼中,那一片青翠却仿佛有脚,直欲与人相近。

第二句“绿杨一带野帆幽”,从山霭转到水边。绿杨如带,野帆幽然。野帆是远处船帆,着一“野”字,便不是市井中往来之帆,而是江湖上自在往还之帆。幽字点出画中意趣。

后两句是画中人物,也可能是诗人自况:“携琴时向沙边坐,闲对春风数白鸥。”携琴来到沙边,随意坐下,不弹琴,也不看山,只对着春风,数一数白鸥。这“数白鸥”三字,最见闲情。白鸥飞来飞去,本不必数,数它,只为无事。无事而数鸥,正是闲到了极处,也自在到了极处。

白鸥在古人诗里,常有忘机之意。《列子》里说,海上有人每日与鸥鸟嬉游,其父让他捉一只来,他再去海上,鸥鸟便盘旋不下。人能无机心,鸥鸟自近。高攀龙写数白鸥,未必用此典,却天然与“忘机”暗合。他面对春风,面对白鸥,心中没有机巧,没有营求,只有一种淡淡的欢喜。

我读此诗,以为末句最妙。若说“闲对春风看白鸥”,也未尝不可,但“看”字不如“数”字。看只在一眼,数则有停留,有相随,有逐一凝眸的趣味。

春风中的白鸥,或三五成群,或忽然散开,诗人一只一只数去,数着数着,日影便斜了,心也便空了。

杜工部有句“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正可为此诗作注。水自流,云自停,心不与之争,意不与之急,高攀龙数白鸥时,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心境。

蝉声参差高柳,荷香远近芳塘。

一榻凉风午睡,半卷残书夕阳。

这首六言诗没有注明第几,只用《水居漫兴》为题。它写的是夏日水居的一日。前两句全从感官落笔。蝉声在高柳上参差响起,荷香从芳塘中远近飘来。

蝉声是听觉,荷香是嗅觉;高柳在上,芳塘在下。上下远近,交错成趣。“参差”写蝉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不是整齐划一的鸣叫,而是自然错落的声音。“远近”写荷香若有若无,随风而来,不知是远处香还是近处香。短短十二字,夏天水边的空气便扑面而来了。

后两句写人:“一榻凉风午睡,半卷残书夕阳。”午间有凉风入户,于是就在榻上睡去;醒来已是夕阳满窗,手中的书还摊着,只看了半卷。这日子何等闲散,又何等真实。凉风本不稀奇,午睡也是人人可得,但能在一首小诗里写得这样亲切,便见功力。

尤其“半卷残书夕阳”一句,书未读完,夕阳已近,余下的半卷便不急着读,且对着夕光闲坐。这里面有一种从容,不慌不忙,不赶不急。

我读到“一榻凉风午睡,半卷残书夕阳”时,忽然想起《论语》里曾点言志的话:“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浴后披风,且歌且归,那种身心舒泰,古今一理。高攀龙的水居小榻,未必在舞雩台下,但那一榻凉风,却与曾点所遇相通。所不同的是,曾点还要与众人同游,高攀龙只写凉风午睡、残书夕阳,更收敛,也更平淡。平淡不是无情,是把情藏进日常里。

此诗四句,两两对仗,却无板重之病。因为每句里都有人、有物、有光、有声、有香、有时间流动。蝉声是此刻,午睡是稍后,残书夕阳又推进到黄昏。四句合看,恰似从日中到日暮的一段静好时光。高攀龙不写什么大道理,只把这一段时光原样呈出,便已足够动人。

程颢说:“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高攀龙写蝉声、荷香、凉风、夕阳,正是静观自得,也是四时佳兴。

心同流水净,身与白云轻。

寂寂深山暮,微闻钟磬声。

这首五言绝句,篇幅最短,气象却最空灵。前两句“心同流水净,身与白云轻”,将心比流水,将身比白云,心净身轻,物我两忘。流水之所以净,在于不停留,不淤积;白云之所以轻,在于无所系,无所碍。人心若能如此,便不会为俗事所累,身体虽在尘世,亦能如白云般自在。

后两句转入深山暮色:“寂寂深山暮,微闻钟磬声。”寂寂的深山,天色已晚,四周渐渐沉入静默。就在这极静之中,忽然微微听见钟磬声。一个“微”字,用得极妙。

这声音不是洪亮的,不是迫近的,而是若有若无,随着山风飘来一点。它没有打破寂静,反而使寂静显得更深更远。这正如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所写:“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钟磬音在万籁俱寂之后,是静的延续,不是静的对立。

这里要稍作一点说明。我读“钟磬声”三字,并不把它当作宗教的声音来听。它只是深山暮色里偶然传来的一缕清响,不必问它来自何处,也不必往深处追究。高攀龙此诗写的是心境,不是寺观。若把末句坐实为某寺某磬,反而窄了。钟磬声在此,不过给寂寂深山添一点余韵,让人在静中更觉清明。

我对此诗的评价,可用“洗练”二字。五绝最难在短中见长。二十个字,没有一个奇字,没有一个难字,却写出了一种极难得的洁净与超逸。前两句是写心,后两句是写境,心境与山境,到末句浑然一体。

流水是山中之水,白云是山外之云,钟磬是山暮之音,人枕石而卧,仿佛也成了山的一部分。王摩诘诗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高攀龙此诗,正有这种行到水穷、坐看云起的气度。但王诗是行旅中的从容,高诗是枕石时的寂静,一在动中得静,一在静中得远,各有其妙。

结语

以上五首,或写小阁匡床,或写山水琴瓢,或写春风白鸥,或写蝉声荷香,或写深山枕石。五首诗合起来看,有一个共同处:都不离水光山色,也都不离日常起居。

高攀龙所写,不是远游的奇山异水,也不是隐士的孤高绝俗,而是门前的水,窗外的山,榻上的风,手里的书。这些寻常之物,到他笔下,便有了清趣。

这与其说是文字功夫,不如说是心境使然。高攀龙一生经历过宦海风波,晚年退居水居,读书讲学,心中自有一片干净的天地。他的诗,不是失意者的牢骚,也不是逃世者的冷寂,而是一种自守的安稳。

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高攀龙退居时,以诗书自养,以山水自怡,正是独善其身的一种样子。但他在独善之中,仍有东林士人的骨气,只是这骨气不写在诗里,只化在“莞尔”“陶然”“数白鸥”“微闻钟磬”这些轻轻的字句里。

后人读这五首诗,或许会觉得它们太淡,没有惊人之句。但淡不是浅,淡是一种去尽浮华之后的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