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曝出2起儿童试验死亡，科研疯狂追首创，新规落地守住底线

短短半个月，两起发生在2025年的儿童基因编辑试验死亡事件接连进入公众视野，一起涉及脑部基因编辑，一起涉及杜氏肌营养不良症治疗，而且都属于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

更值得关注的是，两起事件真正被社会广泛知晓时，距离受试者死亡都已经过去相当长时间，基因编辑不断争夺“全球首例”“全球首创”的同时，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到了行业面前：创新到底应该跑多快，谁来替患者踩下那脚刹车？

8月5日，辉大基因披露HG302-01研究中的一例死亡严重不良事件，事情发生在2025年8月，一名高剂量组受试者接受HG302给药后离世，公司给出的调查结论是，受试者在接受高剂量AAV载体全身给药后，补体和细胞因子出现严重激活，随后发生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这个细节很关键。因为HG302面对的是杜氏肌营养不良症，也就是DMD。这是一种严重的遗传性肌肉疾病，而HG302想做的，是利用CRISPR基因编辑技术重新恢复抗肌萎缩蛋白表达。

问题恰恰出在“剂量”上。

这项研究总共入组4名受试者，公开注册信息显示，它属于早期首次人体研究，此前低剂量受试者体内检测出的目标蛋白有限，随后研究进入剂量升级。

到了死亡受试者所在的高剂量组，AAV载体需要通过全身给药进入大量肌肉组织，免疫系统承受的压力也随之上升。

在我看来，这类试验最容易出现一个很危险的研发惯性：低剂量效果不够明显，于是自然想到加量；加量以后指标可能更好，但与此同时，毒性风险并不会老老实实按照同样比例增长，有时跨过一道线，后果就是完全不同的。

这并非一个此前没人见过的问题，高剂量AAV用于DMD基因治疗，国际研究中早已有严重免疫反应甚至死亡案例。

换句话说，真正值得追问的已经不只是这一次为什么出事，更应该追问，在已有风险信号存在的情况下，剂量升级时的风险评估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

而就在这起事件公开前不到两周，另一场争议已经把基因编辑推上风口浪尖。

2025年3月，一名6岁女童因CHD3基因变异导致的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接受了一项针对中枢神经系统的个性化基因编辑治疗，治疗采用AAV载体，把碱基编辑工具送入脑脊液，希望修改神经元中的致病突变。

公开调查材料显示，女童出现了严重免疫反应，并发生血栓性微血管病。更让外界关注的是，在进入人体试验前，相关猴子毒理研究已经出现中度到重度肝损伤等安全信号。

我认为，这起事件最需要讨论的地方，其实已经超过“基因编辑有没有风险”这么简单，任何前沿治疗都有风险，真正决定一项研究能不能进入人体的，是疾病本身有多严重、现有治疗是否缺位、潜在收益有多大，以及前期动物实验暴露出的风险能不能被接受。

如果面对的是随时危及生命、已经没有其他办法的疾病，患者愿意承担更高风险，是能够理解的，但如果患者仍有较长预期寿命，那么安全门槛自然应该更高，这才是风险收益评估真正困难的地方。

目前，针对这名6岁女童涉及的相关论文及临床研究，上海交大医学院已于7月26日成立专项工作组展开全面调查。截至8月7日，尚未看到公开的最终调查结论。

这也意味着，现在给整件事彻底定性还早，但暴露出来的问题，已经足够让行业警惕。

更大的风险，其实藏在IIT这种研究模式本身。

IIT，也就是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本来就是医学创新的重要通道，很多罕见病患者人数极少，企业未必愿意投入巨额资金走完整商业开发路线，研究者先进行探索，确实可能给患者打开一扇新的门。

药企正式申报药物临床试验，通常需要经过一整套更加系统的药学、毒理、临床方案和监管审评。而探索性临床研究过去更多依赖医疗机构、伦理委员会和研究团队自身把关。

一旦医院审查能力、利益冲突管理或者风险判断出现薄弱环节，“创新效率高”就可能反过来变成风险。

我认为，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IIT三个字，而是把“全球首例”变成科研竞赛的终点。

全球第一个完成给药，当然很耀眼；第一篇论文、第一项专利、第一轮融资，同样都可能带来巨大收益。但患者不是用来刷新纪录的数字，医学创新最终只有一个最硬的评价标准：患者承担的风险，是否与可能得到的收益相匹配。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监管规则的变化非常重要。

2025年公布的《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已经从2026年5月1日起正式施行。

新规明确要求加强全过程安全管理，同时进一步强化研究机构、发起机构的责任，并把数据真实性、临床研究备案、监督检查等环节纳入更加完整的监管体系。

这两起死亡事件都发生在新规正式实施之前，但它们恰好说明，新规则为什么必须落地。

在我看来，中国生物医药现在真正要争的，已经不只是“全球首创”的数量，而是让全球相信，中国做出来的首次人体试验经得起伦理审查，经得起数据复核，也经得起安全追问。

因为一个成功案例能够把行业向前推一步，一起本可以避免的严重事故，却可能让整个领域倒退很多步。

基因编辑仍然可能改变无数罕见病患者的命运，这条路也绝不能因为个别事故就停止，真正成熟的创新，从来不是谁最先冲过终点，而是谁能让患者安全地走到终点。

每日经济新闻：《半月内两起儿童基因编辑试验死亡事件曝光，业内警示：追求“全球首创”不能忽视临床安全与合规要求》

辉大基因：HG302项目及MUSCLE首次人体研究公开资料 项目公开信息